观复博物馆

天子修仙,盛世碎成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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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见过那样一个时代?
君王垂衣拱手,天下便清平安定,但他坐够了明堂,听厌了万方的朝贺,目光便投向了云雾深处的灵山。
我,骊山的岚雾,记得一切。
开元年间,就是那位厌倦朝政的君王,第一次走向我。他的袍袖拂过山径时,我正缠绕着古松的虬枝。他要去山间“访道”,传说,那里有圣祖降临,华池的水汽与我的雾气交融,蒸腾出所谓“百祥”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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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 马麟(传)《三官出巡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我还记得那位君王的千骑万乘如何填满原野,云霞与草木的光泽浸入雾霭的每一滴水粒。
每个清晨,禁军的仪仗切开我凝成的寒霜;每个长夜,离宫的翠色在我的包裹中与漏壶声一起沉淀,时间变得好长。
人们总是扯着最奇妙的谎:
三清小鸟的“仙语”其实只是山雀求偶的啼鸣,九华真人“琼浆”的甘冽,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山泉裹挟着岚雾的味道。
可是,人们需要神秘,那我便成全这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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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 马麟(传)《三官出巡图》之水官大帝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下元节的黎明,天色未明之时,我常被登山朝圣的队伍穿透,翠华旗没入我身体时,像沉入乳白色的海;丹阁的光芒在我的掩映下,晕染成毛茸茸的光团,如海上日出。羽旗旄节憩在瑶台时,那些“从空来”的清丝妙管,音符在我的湿气里凝结又消散。
我俯瞰万井九衢的仰望,那些仰起的脸庞像清晨绽放追逐阳光的葵花。彩云是我的裙裾,白鹤是我的信使——在那个需要祥瑞的年代,人们总是这样相信。
我总是盘绕在高处,看秦川八水如何像我一样缭绕不去,看汉氏五陵如何崔嵬成时间的墓碑。
据说圣祖给那位君王传授了丹经妙法,能将一年缩为一日,享亿万岁的寿数。那时,百姓皆得长寿,阴阳调和,盛世的气象真似要超越所有先王,羽化登仙。英雄豪杰共理朝政,天下安宁;四方外族慑服,兵戈不存。岁岁丰收,缴纳赋税也不觉劳苦;海疆辽阔,珍奇异宝络绎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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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 《三官图轴/水官卷》
美国波士顿美术馆
彼时,我的流动都带着太平的韵律,直到某个清晨,我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起初是淡淡的血气,继而成河,干戈挑破了我的帷幔,欢娱的余温在我体内急速冷却。
我看见文武的和谐顷刻崩坏,像被撕碎的云,我听见“人事变”的呜咽,从宫殿深处渗出……
那柄象征圣皇的弓剑坠入幽深的泉壤,我的雾气化成手,试图托住它,却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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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 袁耀 《骊山避暑图轴》
故宫博物院藏
古木疯长,苍山合拢,宫殿的门在我面前一扇扇关闭。最后一声回响消失时,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苍白掩埋了一切。
我在废墟上徘徊了许多年,直到新的马蹄踏碎我凝在石阶上的冰,新的君王来了。
如今,我依旧按时升起,包裹残存的丹墀,抚摸新砌的墙砖,连接断裂的时代。我见过奢求永恒的终究化为尘土,而我只是水汽的聚散,却比所有帝王的炼丹诵经更接近永恒——因为我从不追求永恒,我只是自然地在每个清晨重生,在每个黄昏消散。
以上,我们仿佛通过缭绕在骊山山间的雾霭,看到了唐代下元节时最辉煌的一幕,但实际上看到整个过程的,其实是唐玄宗的侍卫——韦应物,他在《骊山行》(全诗见文末附注)中客观地回忆了整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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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玄宗像
取自明成化十一年刊本《历代古人像赞》
开元年间,唐玄宗开始无为而治,厌倦朝政,醉心修道。

下元节初冬的破晓,天晴气爽,骊山在清冽空气中格外“清灵”。皇帝仪仗穿过寒霜,登上山巅的“玄元室”,完成对“圣祖”的朝拜。华清池的沐浴已涤尽尘俗,九华真人奉上的琼浆玉液象征着仙界对天子修行的接纳。

此刻,下元节不仅仅是单纯的道教仪轨,它成为了一场精心编排的“天人合一”的“国家戏剧”——皇帝通过祭祀祖先,将李唐王朝的统治合法性上溯至神圣源流,并通过炼丹诵经的实践,向臣民展示一个“以年为日亿万龄”的永恒盛世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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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 张为邦 《下元灵佑图》

然而,这幕戏剧的高潮里也埋下了骤然谢幕的伏笔。

玄宗对道教的沉迷、对祥瑞的痴迷、对长生的虚妄追求,与其政治上的懈怠、用人上的失误交织在一起。当“干戈一起”,安史叛军的铁蹄踏碎“云霞草木相辉光”的幻境,所谓“阴阳泰”“戎夷詟伏”的太平图景便荡然无存。随着“圣皇弓剑坠幽泉,古木苍山闭宫殿”,由皇帝亲自引领并赋予宏大政治意义的下元节朝典,也戛然而止。

玄宗之后,下元节虽未绝迹,却彻底失去了那层眩目的皇家光环,它逐渐褪回其本初的色彩:农历十月十五,水官大帝圣诞,水官于这一天下凡考核人间善恶,录奏天廷,为众生解除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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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 永乐宫壁画 局部

在道观中,它仍是重要的斋醮之日,道士为信徒诵经解厄;在民间,民众于此日祭祀祖先、祈祷丰收,或制作特色节食。

对于许多文人雅士而言,初冬的“天晴气爽”使下元节成为一个“适合上山入林,感受清灵之美”的时令。他们或许会效仿古风登山临水,但心中缅怀的,不过是历史的泡影与自然的永恒,而非帝王的仪仗。

而下元节之于如今的我们呢?

明天,12月4日,农历十月十五,又到下元节。

唐代诗人韦应物诗句中勾勒的那场“天人合一”的“国家戏剧”,早已变成了而今流淌在日常中的平淡;玄宗所追求的琼浆玉液,尚不比冬日里您手中的一杯清茶来得甘甜暖心。

或许,在这一天,来到观复博物馆(北京馆)“笔冢唐诗 文物大观:马未都双解唐诗文物展”,读读唐诗,看看寄托着诗意的一件件文物,品品一诗一物中承载着的历史,也是个过下元节不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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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唐代 韦应物 《骊山行》

君不见开元至化垂衣裳,厌坐明堂朝万方。
访道灵山降圣祖,沐浴华池集百祥。千乘万骑被原野,
云霞草木相辉光。禁仗围山晓霜切,离宫积翠夜漏长。
玉阶寂历朝无事,碧树萎蕤寒更芳。三清小鸟传仙语,
九华真人奉琼浆。下元昧爽漏恒秩,登山朝礼玄元室。
翠华稍隐天半云,丹阁光明海中日。羽旗旄节憩瑶台,
清丝妙管从空来。万井九衢皆仰望,彩云白鹤方徘徊。
凭高览古嗟寰宇,造化茫茫思悠哉。秦川八水长缭绕,
汉氏五陵空崔嵬。乃言圣祖奉丹经,以年为日亿万龄。
苍生咸寿阴阳泰,高谢前王出尘外。英豪共理天下晏,
戎夷詟伏兵无战。时丰赋敛未告劳,海阔珍奇亦来献。
干戈一起文武乖,欢娱已极人事变。圣皇弓剑坠幽泉,
古木苍山闭宫殿。缵承鸿业圣明君,威震六合驱妖氛。
太平游幸今可待,汤泉岚岭还氛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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