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门外汉”，凭什么搞出了让人上头的破圈爆款？
西蒙约 9 分钟*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西蒙
日常裂痕背后的非日常
“银河电灯”发布的第一部游戏叫《大学生登山失踪事件》（以下简称《登山》）。玩家扮演的角色叫顾晴，某天顾晴的弟弟顾铭在登山时神秘失踪，之后顾晴在弟弟衣物中发现了一包印着“福安家常菜馆”的餐巾纸，里面夹有一张奇怪的符咒。
在一番搜索后，顾晴发现这家店在弟弟失踪后没多久就突然停业，而且官网也不再更新。顾晴觉得这家店和弟弟的失踪有关系，于是凭借网络知识突破了官网的搜索引擎漏洞，可以输入关键字搜出本不应该显示的内容。
作为一部免费网页解谜游戏，《登山》的上手门槛极低，任何会上网的人都能流畅玩下去。玩家要做的就是进入福安家常菜馆官网，一边阅读信息一边寻找可疑关键词，然后在官网搜索关键词，进入隐藏页面阅读，反复重复这个步骤，直到找出全部真相。
比如官网中无法访问的“福安饭”页面显然就很可疑，玩家搜索“福安饭”后会进入一个新的页面，了解到“福安饭”是饭店推出的心理疏导服务，并能获得管理员账号的相关线索。用管理员账号登录官网后，玩家就能发现另一个可疑关键词“添福菩萨”，继续探寻真相。
在之后的搜索中，玩家会逐渐发现这家菜馆背后埋藏着惊人的秘密。这也是《登山》这个游戏最吸引人的地方：玩家从寻常的日常细节中发现一条条裂痕，随着调查深入，原本坚实的现实生活逐渐崩塌，最终踏入充满惊悚未知的超自然领域。
为了传递这种“从日常裂痕中窥见另一个世界”的惊悚感，“银河电灯”制作了大量中国玩家有亲切感的日常素材，除了菜馆官网外还包括新闻报道、聊天记录、民间传说、日记等等。随着游戏的推进，这些素材都会给玩家带来和一开始截然相反的观感，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没什么大尺度的恐怖画面，但这种对“日常的异化”也营造了一种非常中式民俗的恐怖感，小红书评论区里还有人晒出自己被吓出一层鸡皮疙瘩的照片。
从游戏类型上说，《登山》属于ARG（替代现实游戏）。这类游戏的特点就是打破游戏和现实的边界，以尽可能写实的界面和玩法进行游戏，甚至让玩家怀疑游戏中的角色和剧情都是真实发生的。
由于没有酷炫的画面、缺乏传播话题点，再加上许多ARG的难度很高（有的甚至需要玩家懂程序知识去解析网页），都让ARG在国内属于小众里的小众。而《登山》凭借环环相扣的本土化剧情，以及亲民的难度设计（只需要根据看见的信息推理即可），让ARG这个小众品类在国内第一次走入了大众视线。
《登山》的出圈也有天时地利的一面。游戏发布后没多久就赶上国庆假期，很多人假期出游时都需要找些打发时间的娱乐。《登山》门槛低、体量小（通关快则1-2小时，慢则3-4小时），完美符合这种要求，配合不错的素质很快就引发了社交媒体的口碑传播，还得到了其他国产游戏制作人和知名游戏主播的推荐。
在11月底，“银河电灯”又发布了第二部网页解谜游戏《诡异广告调查事件》（以下简称《广告》）。玩家扮演的角色叫戴远辰，某天他在看网剧时发现了一个诡异的广告，广告是一个名为《菁英会客厅》的访谈节目，但这个节目十几年前就停播了，连电视台都早就倒闭了。
为什么一档早就停播的节目还会播出广告？而且还写着 “明晚播出”？好奇心驱使着戴远辰找到倒闭电视台的网页存档，开始调查这个节目背后的秘密。
《广告》和《登山》在玩法和风格上一脉相承，同样是在网页里寻找可疑关键词并搜索，同样是引导玩家从日常裂痕中窥见另一个世界，但《广告》的体量和创意相比《登山》有了极为明显的进步。
拿网页来说，电视台网页的信息量比菜馆大了好几倍。网页中包含了大量2000年代初期充满怀旧感的电视节目，还有相关的新闻报道、人物访谈和站内论坛，甚至还做了一条非常复古的广告视频放在网站首页。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就是一个现实中存在的电视台网页。
在玩法上《广告》也做了很多新的尝试。比如为了获得搜索框使用权限，玩家需要在留言板上和某个角色互动解答问题。虽然是预先设置好的回复，但配合游戏营造的真实氛围，颇有种和真人聊天的错觉。
另外不同于《登山》中所有素材都是虚构制作，《广告》中引用了一些真实存在的网站链接。而在游戏进行到某个阶段后，玩家还要跳转到百度地图，在现实世界的街景中寻找线索。这些设计都进一步打破游戏和现实的边界，让《广告》有着比《登山》更强的沉浸感，展现了ARG的独特魅力。
《广告》在剧情上也有很大的突破。“银河电灯”在游戏中展现了自己的野心，试图打造一个可以不断扩展延伸的世界观，未来的新游戏都可以放在这个世界观之下。
为了不破坏游戏体验我不想剧透太多，如果说《登山》是告诉玩家这个世界存在超自然力量，那《广告》就是解释这些力量的来源，提供了一幅更加宏大的宇宙图景，结局对惊悚氛围的渲染也做得更加出色。游戏里还埋了《登山》的彩蛋，甚至有一个《登山》的全新结局，让前作玩家非常惊喜。
总的来说，《广告》相比《登山》是一次全方位的提升。两部游戏只隔了两个月却能看到这么巨大的进步，实在是让人对“银河电灯”的下部游戏充满期待。
AI会取代创作者吗？
除了游戏素质不俗和天时地利的加成，这两部游戏讨论热度的另一个来源就是“AI生成”。在《登山》发布时，“银河电灯”就坦诚地表示自己是一个毫无编程、美术和设计基础的社畜，《登山》是在各路AI帮助下手搓出来的，欢迎大家看看一个纯小白靠AI能做到什么程度。
不同于大家印象中粗制滥造的流水线小游戏，玩过《登山》的人都能清楚感受到制作者本人的个性和热情（比如游戏中浓郁的河南元素）。如果不是他自己说出来，大概也没人会觉得这是一款AI制作的游戏。这也吸引了很多人私信“银河电灯”，希望能了解用AI制作游戏的过程。于是国庆后“银河电灯”又发了一篇博文，详细介绍了自己用AI开发游戏的心得。
许多人想象中的AI制作游戏是“提出方向和要求，AI根据这些指令生成一个游戏”。然而在“银河电灯”的制作过程中，创作者参与的比例其实远比人们想象的要高。
最核心的剧本编写和流程设计（需要多少网页、每个网页包含哪些内容、如何引导玩家解谜）完全是“银河电灯”自己思考确定的，顶多让AI检查一下有没有逻辑漏洞。在“银河电灯”看来，AI无法辨别什么是“有趣”，故事能否打动人只能靠制作者去把握。
等到剧本和流程都敲定了，剩下才是AI登场的时候，要靠AI来编程制作网页，生成图片和其他素材。相比人工的部分，这部分反而更加费时，一个很简单的图片需求可能都要AI返工5、6次才能达到预期。“银河电灯”做《登山》花了不到一个月，其中有三周都花在了和AI反复沟通修改网页上。
还有些看似简单的要求AI甚至没法做到。“银河电灯”曾考虑过在网页上放一个菜馆周边的简易地图，但无论他修改了多少次描述，AI生成的地图都是类似藏宝图那样莫名其妙的地图，最终他只能放弃了这个点子。
可以看到，整个游戏制作过程中AI没有做什么创意工作，只是一个帮助创意落地的工具，和其他游戏制作者用游戏引擎开发没本质区别。所以虽然这是一个AI生成的游戏，但玩家依然能强烈感受到制作者的个性和热情。
从“银河电灯”的例子里，我们也能看到AI与创作者之间更乐观的关系。在AI技术不断发展的当下，对AI是否会取代创作者的焦虑一直都存在。不过从当前AI的底层理论上看，我觉得并不需要太过担忧。
无论是基于LLM（大语言模型）还是VLM（视觉语言模型）的AI，其本质都是通过大量学习来掌握人类语言以及物理世界的规律，再按照这些规律输出可能性最高的答案。但艺术创作没有标准答案，它需要的恰恰不是“可能性最高”，而是最有个性、最有趣。
再加上人类语言的模糊性（《哪吒2》和《疯狂动物城2》显然是两种“有趣”），这都让AI直接生成的作品很容易变成和预期差异巨大、没有灵魂的缝合怪。我自己见过比较出色的AI生成作品，无一例外都需要制作者提供创意方向和具体细节，再加上反复的后期调整。
只要敲几个关键词就让AI生成一个满足我们需要的游戏、小说或视频，以目前的AI理论这是无法实现的。即便未来AI能解决更复杂的逻辑问题、生成更精美的图片和视频，但人类纷繁复杂、千变万化的主观情感体验对AI依然是未知领域。
就像“银河电灯”在心得分享中总结的那样：“即便科技飞速发展，AI也只是一堆需要人去激活的数据。就算制作工具是纯AI，你的游戏依然是来自你这个人的创意、热情和努力的结晶。不要过度依赖AI，也不要自卑于使用AI，堂堂正正地制作自己的游戏吧。”
在“银河电灯”的影响下，也有不少人尝试用AI制作自己的网页游戏，体验创作的乐趣。从这个角度说，AI并不是取代而是降低了创作者的门槛。期待在未来，我们能看到人类和AI合作的更多有趣游戏诞生。
排版：球球 /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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