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低自尊打工人,如何摆脱领导的“负面评价”?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建立稳定的自我评价,能帮你把外界的负面评价精准”对事”,而不是”对人”。

文|吴淑斌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在周一上午给领导交出了一份近万字的活动方案,这份方案是领导上周四布置下来的,周末两天你都在加班,甚至周日晚上还熬夜到凌晨;但领导看了一遍方案,皱着眉头,平淡地说:“你先做别的事吧,方案我自己改。”

你的感受如何?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这是穆婷过去一周的经历。她在2025年7月入职一家汽车公司做策划工作,此前没有接触过有关汽车方面的实习工作,工作起来有些吃力。这份方案写得不算好,她心里有数,但写得很差吗?穆婷心里没有底。她告诉我,准备去领导办公室之前,她就已经心跳加速;领导开始皱眉时,她的脸发烫了,“完了,我搞砸了”。领导是个四十出头、有两个小女儿的男性,平时对待员工挺和善,他没有批评穆婷,还主动揽下了后续的修改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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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腔启示录》剧照

就是这个简单的皱眉,也足够让穆婷坐立不安了。她是个典型的好学生,一路顺遂,从西南省份的小县城过关斩将考入北京顶尖高校,是整个家族最有出息的孩子。入职不到半年,这份自信已经慢慢瓦解——穆婷说,上班至今,她还没有被领导表扬过,这次更严重。

“他对我完全失望了,甚至都不要我改。”思来想去,周一下班后,穆婷又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改了一版新方案,第二天拿给领导“作参考”。她想以此挽回一些在领导心中的形象,哪怕业务不精,至少还能挣得一个积极、上进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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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女王》剧照

听穆婷讲完一个普通方案带来的内心波动,我已经替她觉得疲惫了。大多数人有过这样的经历:在学校时害怕老师的批评,进入职场后担心得到领导的差评。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被称为“负面评价恐惧”,是指人对于来自他人,尤其是权威人士的批评、否定,产生一种过度的、难以承受的担忧和恐惧。

我们害怕别人的负面评价,不是因为脆弱,而是一种人类本能。在漫长的进化史中,我们的祖先必须对猛兽、险境等潜在威胁保持高度警觉才能生存。能对危险做出快速反应的个体更有机会存活和繁衍,于是人的大脑发展出了“优先处理负面信息”的倾向,演化出一套高度灵敏的“社交警报系统”——毕竟在远古时代,他人的负面评价可能意味着被部落群体排斥,这几乎等于死亡威胁。我们是这些“敏感祖先”的后代,这种本能已经被刻入基因。所以,当你对别人的差评很敏感时,其实是大脑在按照古老的程序保护你。

问题是,人类早已脱离了草原环境,踏入现代社会,可对负面评价的恐惧却愈演愈烈。职场新人更是深受困扰,哪怕领导只是抛来一个迟疑的眼神,一句不置可否的回应,都足以让他们把大量的精力耗费在“我是否做得不够好?”“我让他们失望了吗?”的反复揣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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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Evie Zhu)

曾庆枝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医生,最近几年,她接诊了许多被心理健康问题困扰的职场人,有不少人遭遇和穆婷一样的困境。一位来访者说,她在跟领导沟通时总是很焦虑:“领导没回我消息,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把这个方案交上去,领导会不会不满意?不交,领导会不会说我工作拖沓?”在这种反复摇摆中,哪怕什么事都没做,就已经消耗了大量能量。

曾庆枝说,对负面评价过于恐惧的人,往往将个人价值建立在他人评价的基础上。心理成熟的人的自我评价会趋于稳定,这是基于成长经验得出的客观评价,“简单来说,‘不管别人如何评价我,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如果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只有依靠自己的出色表现才能得到关怀、肯定和尊重,他的自我评价就是不稳定的、高度依赖于他人的评价。曾庆枝后来得知,这位来访者的家人从小对她很严格,如果她犯了错误,就会被打骂甚至道德绑架,“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考试还考成这样?”这导致来访者始终觉得自己只有得到别人的认可,才是值得被爱的。到了职场上,一旦领导流露出不满,她就会很紧张,陷入自我怀疑和“失去的恐惧”中。

当然,这也不全是个人的问题。在优绩主义盛行的社会中,个人价值常常与成就和效率紧密捆绑,来自领导或同事的负面评价直接关系着资源与发展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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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剧《投行风云》第三季剧照。我们所处的职场中,评价反馈总是不间断的

美剧《投行风云》中,剧集一开始,主管就给了初入行业的新人们一个警告:“看看你旁边的人,六个月后,你们中有一半会被淘汰。”接下来,新人每一次会议发言、每一份提案甚至每一个表情,无形中会被打分排名,直接转化为在公司里的分数,这些分数决定他们是留下还是出局。类似的情况在国内的许多公司也上演着,这套不间断的评价反馈会一直刺激着我们的大脑,挑动那套原本为了应对偶发危机的古老警报系统,当警报长鸣不止,对负面评价的过度敏感和焦虑就成了年轻人在职场中不得不面对的日常。

既然我们无法改变这套精密运转的评价体系,除了默默忍受焦虑,是否还能做点儿什么?哪怕只是调低一点儿脑海中那持续鸣响的警报音量。

我们害怕被批评,是因为不自觉地将其解读为对自身价值的审判。不妨试试在心里“翻译”负面评价。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家卡罗尔·德韦克(Carol Dweck)的一项研究指出,人的思维有固定型和成长型,前者将“报告写得不好”直接解读为“你的能力很差”,后者则会理解为“这份报告的写法还有提升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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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有涯》剧照

你可以这样做:每次收到负面评价后,有意识地从中提取出1〜2条具体、可执行的行为指令。比如,当听到“你工作不够细心”时,不要只顾着焦虑,而要在心里把它翻译成“从今天起,所有重要文件在发送之前,都要用AI朗读功能检查一遍”。这个看似简单的转化过程实际上是一次认知重构,把自己从被动承受评价者转变为主动寻找解决方案的主导者。

如果身边有可靠的人,也可以让他们作为自己的“职场非正式导师”,请他们帮忙解读那些令人辗转反侧的反馈。就像在穆婷所在的公司里,更熟悉领导的老员工或许会告诉她,领导更喜欢选择“自己修改”这样的高效方法,那句简单的回应并不意味着否定。

当然,更重要的是夺回对自我价值的评价权。如果把自我价值的评价标尺完全交给外界,任何一丝负面评价都会让我们内心的天平剧烈摇晃,因为大脑天生更易记住批评,而对赞美转瞬即忘。

曾庆枝会想办法帮助来访者稳定自我评价判断。大多数害怕负面评价的来访者有些自卑,曾庆枝接诊过一位年轻人,第一次来面诊时,眼睛都不敢直视医生。见面时,曾庆枝说起,她试图给来访者打电话告知诊室地点发生了变动,电话却没有打通,但来访者依然在新诊室准时出现了,“你的执行力特别强,靠自己搜集信息,想办法找到了正确的地点”。通过十几次面诊治疗,这位来访者逐渐意识到,“以前对自己的看法不太对,自己是个有不少优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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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代理人》剧照

她给出的建议是,可以抽出时间为自己做优势盘点,每周在专门的笔记本上记录三件令你感到满意的工作,无论它们多么细小,并写出这件事如何体现你的能力。这个过程的本质,是从“他证”回归“自证”,长此以往,你会逐渐勾勒出一幅基于事实的、清晰的自我画像,“当领导再次批评你的方案时,你就知道,’这只是因为方案写得不够好,不意味着我是个糟糕的人’”。当自我评价判断足够稳定,那些曾经让你彻夜难眠的批评声,可能依然不悦耳,但不再会轻易撼动你的内心根基,而是成为推动前行的有用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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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球球 /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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