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谜题与隐喻:平克·弗洛伊德的《月之暗面》

如果只允许挑一张英国摇滚乐队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的专辑来听,那么我首选《月之暗面》(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该专辑自1973年发行之后不断刷新着在美国Billboard上的停留记录,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钉子户”,创造了史无前例的销售神话,当然,它不仅因其商业上的成功令人关注,更重要的是其具有的艺术性与哲学性永不过时,并值得持续解密与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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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2月22日,Pink Floyd乐队在巴黎体育馆演出现场

一

《月之暗面》从各个方面看都近乎“完美”:回顾乐队的整个发展阶段,这是平克·弗洛伊德发行的第八张专辑,此时他们已创作了《回声》(Echoes)这一里程碑式的作品,其结构感、完整性、疏离与写实性代表了乐队今后的发展方向,毕竟此前他们在前主唱席德(Syd Barrett)的带领下曾沉迷于迷幻摇滚的实验,虽然“平克·弗洛伊德”的名字来源于两位布鲁斯乐手——平克·安德森(Pink Anderson)与弗洛伊德·康塞尔(Floyd Council),因为乐队成立之初曾热衷于布鲁斯音乐。尽管“月之暗面”的名字会让人想到宇宙、太空,但他们此时已经摆脱了“太空摇滚”的标签,那种席德式的天马行空、光怪陆离此时被批判现实主义所取代。乐队成员、专辑的词作者沃特斯(Roger Waters)曾说:“我试图把他们从宇宙的边界、席德异想天开的念头,拉到我所关注的偏向政治和哲学的点上。”因此,有人说这是沃特斯写的关于人类境况的论文,一张有关生命的专辑,包括现代生活给人们带来的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压力、死亡的恐惧、金钱的诱惑、战争的灾难、种族的壁垒,以及最终导致的疯狂,它也被视为“史诗级的声音之诗”。《月之暗面》中体现的人文温度和人道主义精神是对现代人的困境与焦虑的揭示,平克·弗洛伊德在伦敦的首演被冠名为“月之暗面:献给各式疯子的乐章”,“疯狂”毫无疑问是贯穿专辑的中心议题,不难发现这与精神错乱的席德有关,但处在现代生活中的人们可能都已经疯了,最终会在月之暗面汇合;又或许席德才是那个正常人,只是比我们更早地恢复正常。

之后,乐队进入了由沃特斯主导的黄金时期,他们也因这张专辑从一支地下乐队变成了摇滚明星。昔日的精神领袖席德因过度吸食LSD变得行为古怪、无法演出而被乐队抛弃,沃特斯开始在乐队中占据重要位置,他在歌词创作上的才华逐渐展现出来,此时乐队成员之间还没有分崩离析,沃特斯与吉尔莫(David Gilmour)还没有闹翻,莱特(Rick Wright)还没有被沃特斯赶出乐队,梅森(Nick Mason)的能力和信心还没有被消磨掉,四位成员之间虽有分歧与争吵,但最终富有成效,都为专辑贡献了力量,因此《月之暗面》是一张乐队全盛时期的群策群力之作。令人唏嘘的是,之后沃特斯的霸道与独裁愈发严重,并在1985年退出乐队,也因此2005年“现场八方”慈善音乐会上的乐队重组成为了历史性的一幕。虽然《迷墙》(The Wall,1979)也是一部天才之作,但它几乎成为沃特斯自命不凡的个人传记,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缺少了《月之暗面》中灵感碰撞的智慧与巧合。沃特斯退出之后,平克·弗洛伊德在吉尔莫的带领下继续高歌猛进,发行了《一时糊涂》(A Momentary Lapse of Reason,1987)与《藩篱之钟》(The Division Bell,1994),但经典阵容不复存在,以最后一张《无尽之河》(The Endless River,2014)完成了一个传奇乐队的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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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迷墙》 (1982)剧照(视觉中国 供图)

《月之暗面》作为一张概念专辑(concept album),其整体的完整性刚好与专辑所表达的主题完美契合,实现了音乐性、叙事性、思想性与结构性的统一。所谓“概念专辑”是指整张专辑可被视为一个整体,拥有主题的贯穿与叙事的线索,并非是一些歌曲的合集,而是在音乐、歌词、意象、概念等方面形成某种联系。这种形式在古典音乐领域比较常见,比如声乐套曲,而在流行音乐中,披头士1967年的《佩珀军士孤独之心的俱乐部乐队》(Sgt. Pepper Lonely Heart Club Band)往往被视为第一张具有开创性意义的概念专辑,万能青年旅店的《冀西南林路行》也是此类作品。很明显,沃尔斯对概念专辑展现了极大的兴趣,《月之暗面》只是一个开始,之后的《愿你在此》(Wish You Were Here,1975)、《动物》(Animals,1977)、《迷墙》、《最后的乐章》(The Final Cut,1983),以及之后个人专辑《搭便车的利与弊》(The Pros and Cons of Hitch Hiking,1984)、《K.A.O.S.电台》(Radio K.A.O.S.,1987)、《娱乐至死》(Amused to Death,1992)都是由某个主题统摄的概念专辑。

《月之暗面》约43分钟,包括10首不间断演奏的分曲,刚好是一节课的时间,有人笑谈学渣模式就是:戴上耳机,摘下耳机,下课。月球的自转和公转周期是一样的,它绕地球一圈的时间与自传一圈的时间约为一个月,因此人类在地球上永远也看不到月球的“背面”——它被地球的潮汐锁定了。此外,在古希腊神话中,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代表着反复无常与不确定,与象征着光辉灿烂的太阳神菲比斯相对。月相的变化也会影响人类的行为,例如在关于狼人、吸血鬼的故事中,月满之时这些生物就会失去控制,动画片《七龙珠》中赛亚人在月满之时变身也会激发出一种神秘莫测的力量,因此人的疯狂与敏感被认为是来源于月亮,月亮的英文单词“luna”的衍生词“lunatic”就是指“疯狂的”。在《月之暗面》中,月亮与太阳的符号象征意义被进一步挖掘,分别代表着黑暗与光明、消极与积极、死亡的力量与生命的力量,人类或许与其中的一个方面保持一致,那些被隐藏的、存在于潜意识中的难以被觉察的行为和举动是否就是月亮的背面?那些生活中我们所渴望的美好真理或许只是太阳照射下的虚假反射,正如专辑最后一曲《月食》(Eclipse)的最后几小节唱道的:“月亮没有暗面。事实上,全部都是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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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13日至10月15日,名为“Pink Floyd:他们的不朽之身”的展览于英国伦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举行。图中所示为乐队1987年专辑《一时糊涂》的封面艺术作品

二

开篇的《对我说》(Speak to Me)以心跳声开始,这是专辑的开始,也暗示着生命的起始,像是一首序曲,拼贴了随后曲目中出现的音效,包括钟表的滴答声(第四首《时间》)、收银的哗啦声(第六首《金钱》)、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第五首《天空中的伟大演出》)、直升机螺旋桨的转动声(第三首《在逃》)、疯子的笑声(第九首《脑损伤》),甚至还有人宣告:“我已疯癫他妈的多年——绝对是多年”“我知道我和大多数人一样都疯了……”这是沃特斯对当时乐队工作人员进行提问的采样,导向了专辑的主题——疯狂,那声女性的尖叫,一方面代表着由上述拼贴音效所指向的现代生活元素所带来的压力与焦虑的结果,另一方面也暗示着女性生产的高潮,并无缝衔接到下一首《呼吸》(Breathe)。

《呼吸》的歌词具有一定的哲理性,塑造了一个母亲言说者的形象(有趣的是,女性的生理周期与月亮的自转、公转周期相同),前面是母亲鼓励孩子去感受真实的世界、获得鲜活的体验、追逐真正的自我,后面话锋一转(呼应了女性/月亮角色的不稳定与多变),以“兔子”作为指代劝诫孩子不停歇地工作,为了生存随波逐流、顺应时代。面对现代生活中的困境与压力,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价值观,是敢冒风险、逆流而上、勇敢突破、实现自我价值,还是迎合主流、获得世俗的成功,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选择前者有可能过早走入坟墓,就像前主唱席德一样,选择后者则会过完平稳但单调的一生。这样关涉人类生命价值与生存困惑的命题在后面还会持续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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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3月21日,西班牙巴塞罗那,前Pink Floyd乐队联合创始人、79岁的罗杰·沃斯特在圣霍尔迪宫举行“This Is Not a Drill”告别巡演,标志着其舞台生涯的落幕

《在逃》(On the Run)是一首纯器乐曲,其灵感与恐飞有关,因为莱特害怕那种坐在飞机上的不确定性。除了开头类似管风琴的音色,全曲并未用到贝斯等常规乐器,全部由合成器完成,由于场景设定在机场,还叠加了机场广播、飞机起飞、飞机坠毁、脚步声等采样音效,八音的音符序列被加速并不断重复,造成了一种紧张感与压迫感。机场,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聚集又分散,奔向不同的终点,意味着旅途的未知与不确定性,人们的命运似乎已被交付。此外,充满“科技感”的“嘈杂”音效让人感到莫名的焦虑与烦躁,这也是对现代生活的反思,包括城市化进程造成的混乱与无序,周围充斥着噪音污染。随着压力愈演愈烈,最终飞机坠毁,这是一个黑暗的结尾,暗示着对死亡的恐惧;奔跑者的脚步声除了点题之外似乎也是对《呼吸》中前一种生活方式的呼应,没有被现实裹挟成为生活的奴隶,但过早地陨落。

《时间》(Time)的开头是“万钟齐鸣”,这是音乐技师帕森斯(Alan Parsons)为试验当时的四声道技术拎着录音机去古董钟表店录制的。上课的响铃声使听众从死亡的隐喻中抽离并拉回到现实。第一段歌词讲一个百无聊赖的人无所事事:“……你随意地浪费那么多的时间……等别人来告诉你路在何方……突然有一天,你发现十年已经过去,没人告诉你应该何时起跑,你早已错过了发令枪”;如果说第一段在唱尽情挥洒时光,那么第二段就是在唱无法挽回的时光:“所以你跑啊跑,想追上太阳,可惜它已经开始下落,它在和你赛跑,从你后面又升了起来,太阳还是朝着原来的方向,可惜你却已经变老”。多么充满哲学意味,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年轻时有大把时光可以挥霍,直到你发现自己老去时光却一去不复返,或许时间就像抓在手里的沙子,即便用力抓紧也只能加速它的流逝。

《天空中的伟大演出》(The Great Gig in the Sky)更加直白地探讨了死亡,其中那段震撼人心的人声是由托里(Clare Torry)即兴演唱的,融合了黑人灵歌的元素,录音时莱特让托里想想死亡与恐惧,于是就出现了这段浑然天成的无词歌,从挣扎、痛苦、撕裂、抓狂到松弛、平静、释然、轻柔,从激烈的情绪到安静的沉思,仿佛从对死亡的反抗到对不可避免命运的接受。开头莱特的钢琴充满阴郁与暗黑色彩,并叠加了当时的勤杂工奥德里斯科尔(Gerry O'Driscoll)对死亡问题回答的采样:“我不怕死,任何时候都这样,我不介意。为什么我要怕死?怕死是毫无理由的,有时你必须离开。我绝不会说我怕死。”这个漠不关心的回答与该曲的严肃与沉重形成强烈反差,并是对宗教信仰的一种戏谑,这首曲子叫《天空中的伟大演出》,音乐家的“天堂”就是这场最后的伟大演出,而乐队成员却是无神论者,不相信来世,这无疑是深深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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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8月5日,英国伦敦,Pink Floyd乐队在温布利体育馆举行 "A Momentary Lapse of Reason" 巡回演唱会。图中为吉他手大卫·吉尔莫在演出现场

《金钱》(Money)很明显是对现代资本主义的批判,是对信奉将个人成功等同于经济财富价值观的否定。前两段歌词以一个富人的视角进行反讽,什么“新车”“鱼子酱”只是“四星级的白日梦”,最好再买一个“五星级”的足球队,享受金钱带来的奢靡,坐头等舱,最好再买一架私人飞机。这是对人类的贪婪和消费主义的嘲讽,这首歌的歌词也在电影《迷墙》中出现,表现的是小时候的平克在课上偷偷写的诗(还因此被老师和同学嘲笑)。第三段歌词不再阴阳,开始正面指出“金钱是万恶之源”,但矛盾的是,虽然承认金钱让人们变得贪婪、甚至犯罪,但拥有者也不愿意放弃自己所得,无论歌颂还是批判这就是事实。更讽刺的是,沃特斯是一个社会主义者,向往一个平均分配的社会,而他本人却因此变成了一个资本家,《金钱》成为了一件商品,平克·弗洛伊德所抨击的就是他们所即将成为的。音乐也与此对应,开头加入了印钞机、硬币、纸币的采样,7拍子的律动更加富有活力,其和声进行也来源于12小节的布鲁斯,因为布鲁斯来源于黑人奴隶音乐,而这首曲子却由富有的白人男性演唱,讽刺意味倍增,萨克斯与吉他的层次变化也完美匹配了三段歌词。

《我们和他们》(Us and Them)最初是莱特为电影《扎布里斯基角》创作的配乐《暴力片段》(The Violent Sequence),但由于色彩过于暗淡而被导演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弃用。沃特斯再次展现了他在歌词上的创作天赋,“我们”和“他们”被视为二元对立的两个群体,歌曲聚焦了战争冲突、种族主义与阶级矛盾三个方面,在描绘战争的段落时,沃特斯巧妙地以国际象棋进行比喻:“最前一排的士兵倒下,而将军坐着,让地图上的线从一侧向另一侧移动”,因为国际象棋的前排往往是价值最小的棋子,那些前线的士兵成为了战争的牺牲品,这种反战情绪不难让人联想到沃特斯战死沙场的父亲以及越南战争。音乐性格与前一首《金钱》形成对比,更慢的速度、更小的力度范围、更舒缓的乐器演奏与清薄乐器声部,营造了一种舒缓、松弛的氛围,萨克斯在这里有一种谦逊的品质,当人声进入时还会刻意制造一种回声音效,这种延迟感也造成了一种言说者(“我们”)与听者(“他们”)之间的分裂。

《任何你喜欢的颜色》(Any Colour You Like)处于专辑所谓的“黄金分割点”,既是对前面的回顾与总结,也是对后面的过渡引入。这是一首纯器乐曲,使用了与《呼吸》相同的“心跳节奏”,合成器与电吉他先后占据主导,听起来偏厚的织体其实是由于对每一旋律开头的重复造成的,耳朵只是被同一条旋律所欺骗。沃特斯曾提到他在剑桥购买瓷器的经历,货主告诉他:“你可以买到所有你喜欢的颜色,它们都是蓝色的”,就像福特当时推销汽车时告诉消费者的一样:“你可以要任何颜色的T型车,只要它是黑色”。因此,有时看似很多选择,其实别无选择。这种自由选择的幻象就像这首歌曲所对应的专辑经典的、简约的、冰冷的、深邃的封面设计:一束光穿过三角中心的棱镜,反过来,彩虹的六色最终汇集成了一束光,因为所有颜色都只是同一颜色的不同组成部分。人生不同的道路,最终也只有一个终点。

《脑损伤》(Brain Damage)最直接的来源就是席德——平克·弗洛伊德的前主唱,才华横溢、天马行空、充满魅力,但后来因吸食过多致幻剂而精神错乱,这首曲子更直接地点明了“疯狂”的主题,并在歌词中第一次出现了专辑名字:“如果你也预见了不详的征兆而崩溃,我会在月之暗面与你相遇……如果你所在的这支乐队开始演奏不同的曲调,我会在月之暗面与你相遇”。那个“坐在草地上的疯子”或许也是指那些挑战权威、敢于走出既定路线却被社会排斥的“异类”,那些被现代社会各种压力逼疯的人;这首曲子也与一种“脑叶白质切除”的神经外科手术有关,这种被用来治疗精神疾病的手术可能会把人变成另外一个人,当“冰冷的手术刀”插进人脑也是当下社会对一些少数群体的敌意与排斥。从最初的平静舒缓到之后的宏大激昂,音乐背景中加入了管风琴与福音风格的女声,最后还有几声疯子的狂笑的采样,像是对所谓“正常人”的嘲讽。

终曲《月食》(Eclipse)构成了一个闭环,又回到了起点,歌词回复了前面的所有曲目,形成一个高度凝练的收尾。最后两句歌词意味深长:“太阳之下万物和谐,但月食悄然而至”,人类所追求的真理与美好在太阳的照射下清晰可见,却被与人们关联更紧密的月亮所具有的黑暗与不确定性所遮蔽,正如生命终将被死亡所掩埋,专辑以心跳声结束象征着生命的终结。音乐中欢欣鼓舞的福音以及所有大量乐器的加入营造了一种气势磅礴的氛围,这是正面的、希望的结局。

作为一支老牌英伦摇滚乐队,平克·弗洛伊德从1967年的第一张专辑《黎明门前的风笛手》(The Piper at the Gate of Dawn)到2014年的最后一张专辑《无尽之河》,在近五十年的时间里先后经历了席德、沃特斯、吉尔莫主导的时期,直到2006年席德去世、2008年莱特去世,平克·弗洛伊德的经典阵容不复存在,也永远失去了重组的机会。虽然后来沃特斯与吉尔莫分道扬镳,但2005年“现场八方”慈善音乐会上他们再度同台演唱了《月之暗面》,所有矛盾都烟消云散,他们或许是相爱相杀,就像专辑所传达的一样:“它发着牢骚,高声训斥,同时又安慰听者一切都会好起来。令人伤感,又让人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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