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大明侯

大明侯在古董行里有一传说。据说老爷子当年是王爷之后，家中随便使用的东西都是古董。老爷子年轻时赶上改朝换代，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仅家里的用具就够一家人活上一百年。

《背影》3 马未都著作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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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董大明侯

（约1910年代生）

本文选自《背影》3

我喜欢收藏的年代认识很多奇人，习性古怪，经历神秘。古董这行业很多生意人或藏家都不愿意报大名，原因简单，这行业解放以来就处于半合法半地下状态。许多商家或藏家由于一时不慎，倾家荡产时有耳闻，所以许多这行业的人天天磕头碰脸，多少年也叫不出大名，只叫外号。

这外号往往是此人的特点。比如北京古家具行的叫“瘦刘”、叫“杨胖子”、叫“猪头胖子”；瓷器行的叫“麻李”、叫“九斤”、叫“片儿白”；玉器行的叫“老则（贼）”、叫“祖传”、叫“三胆儿”；几乎所有有外号的人都不忌讳被人称呼外号，时间久了，很多人的真名反而没人知道了。

大明侯就是这样。一次我在一家古董店闲聊，进来一个瘦老头，佝偻着背挨个打招呼。有人喊了一声：“大明侯来啦！”我才知来人就是江湖上传闻很久的大明侯。大明侯看着六七十岁，比我爹肯定大不少，头发和胡子稀疏花白，好像从来不收拾，长长短短，向四方乱草般地支岔飘动，这造型往往是影视作品中的落魄大爷。老爷子也不讲究衣着，破破烂烂，估计几个月不洗不换是常态，左肩右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上面有块扎眼的蓝色补丁。    

老照片中的民国古董摊

大明侯在古董行里有一传说。据说老爷子当年是王爷之后，家中随便使用的东西都是古董。老爷子年轻时赶上改朝换代，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仅家里的用具就够一家人活上一百年。于是家里接长不短地释放出一些古旧东西换钱，把生活过下去。那些年，老爷子没少卖“高货”。

“高货”是古董行的行话，指有较高商业价值的货品，相对而言的是“普货”。某种意义上讲，大部分生意人做的都是普货，维持生计。因为普货是绝大多数市场，清朝时中国向海外输送的几千万件外销瓷基本上属于普货，各地文物商店的货品大部分也是普货。因此，高货总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晕。

《背影》3马未都著

大明侯就曾经释放出高货——明朝官窑。古董行自宋代逐渐形成，北宋末年有个文人叫孟元老，他写了一本笔记叫《东京梦华录》，这书记载的都是宋徽宗时代发生过的事情。从官到民，从商到艺，无所不包，里面关于古玩字画多有描绘。中国第一本关于古董的专业书籍就是北宋吕大临所著的《考古图》，随后欧阳修著《集古图》。到了南宋，宫廷画家刘松年画了《博古图》，博古通今、知书达礼就成了文人与藏家的精神追求。

大明侯追求的就是这个意思。自宋之后，元明清民国各个时期对古董的认识不甚相同，宋朝追摹古，元朝追虚静，明朝追古拙，清朝追高雅，民国就追钱，哪个赚钱就追哪个。明朝最初的口号就是“复宋”，想衔接上宋代的文脉，可惜统治者心胸不够宽，文化风貌都是半个，说好不好，说赖不赖。了解这些就知道老派古董收藏理念有鄙视链，玩高古的看不起玩明朝的，玩明的看不起玩清的，虽说不上泾渭分明，但心目中总有一条界限，大明侯就是界限清晰的人，他的口头语是“谁玩清的啊，那得跌多大份儿” 。     

明永乐青花折枝花果纹梅瓶

观复博物馆藏

从大明侯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他祖上对古董的态度，有传言说他祖上开有古董店，所以留下的库底子多。清代同光中兴后，民族资产阶级兴起，西方列强也有闲散资金介入，中国出现了第二次资本主义萌芽，经济一天好似一天。可惜后来都被不争气的内斗毁了，内战频仍，民生凋敝。古董这个行业从清末同治光绪年间逐渐恢复，到民国抗战胜利时期，有一条明显曲线，如同彩虹高悬，那几十年真出了不少在全世界知名的大古董商，促成了不少公私收藏。

那时，像样的古董商背后都有资本支持。最常见的是王爷贝勒拿钱，找个掌柜的撑门面，按今天的话就是职业经理人。不似今天的各地的古董店，开店的基本都是老板本人，资金小，倒腾时捉襟见肘，掰不开镊子。

民国的古董店因为刚刚告别清朝，很多人本身就是从清朝走过来的，所以对清朝的旧物没多大兴趣。我年轻那会儿经常被喝街人带到户里去，看见人家一屋子一屋子的物什，从家具到瓷器，一水儿的老东西，件件都是晚清的。过去的人惜物，瓷器打破了要等锔缸锔碗的手艺人上门修复，更别说家具了。民国大古董商自己都看不起清朝物件，我喜欢收藏时看见琉璃厂的老古董商家里居然用清中晚期的瓷器吃饭，老先生说，嘉庆之后的东西不能买不能卖，过去都是搭上买卖讨客人欢心的。

老照片中的锔碗手艺人

在民国大古董商眼中，清代古董价值低，玩古董明朝的是最起码。大明侯的观念估计就是这时期形成的，看不起清朝东西理所应当，“十清不抵一明”，这话连王世襄先生都常常挂在嘴边，当然他老人家指的是家具。玩古籍的老先生也是这样，明版严重看不上清版，清版除了殿版还稍稍抬抬眼皮，其它不论。这种认知，导致清末到民国这段日子里，古董行重明轻清，价格体现上以一当十甚至当百。

谁知风水轮流转。清朝古董在改革开放十余年后慢慢抬头，原因简单，一是价格便宜，上涨空间大；二是清朝古董明显比明朝古董漂亮。虽然漂亮不是古董的追求，但对于改革开放后新生代有钱人来说，理解这种简单的漂亮极为容易。说出来也是感慨，中国传统文化几千年，有钱的都是文化人，这次是头一回没文化的人优先发了大财。

大明侯最看不上的就是这个局面。别人买件漂亮的清代瓷器，他就会在背后酸酸地说上一句：“等着哭去吧！”说话时自己先解了气。“玩瓷器，离开大明不成，嘁！”我非常能理解大明侯的心态，他毕竟是从旧时代走过来的人，在收藏这个小众领域，外行人很难理解其中奥秘。收藏间或精神与物质，文化与商业，满足藏家更多的是内心感受，在旧时古董还有个“精神鸦片”的评价，说不出好与坏。

明万历 青花五彩松鼠葡萄纹碗

观复博物馆藏

我认识大明侯后，很想从他手中或口中得到些有价值的东西。一次逛后海周末地摊，看见他一身打扮依旧，走走停停地逛着，我就凑上去问候。我叫他“侯大爷”，他明显地不高兴，以前我听别人说必须叫“大明侯”，否则老爷子不爱搭理你。对于老爷子，“侯”是姓氏，可“大明”是身份，类似官职，如同张书记李局长，不叫官职不显尊重。我一看大明侯不高兴了，立刻改口称“大明侯”，虽看不出他有什么欣喜，但至少眉头放松了，愿意继续和我聊了。

那天在地摊上我买了两件瓷器，都是清代小官窑，一个乾隆小盘，有小磕；一个道光小碗，完整，一共花了几百元。我拉他到旁边的长椅上坐，掏出来让他过眼。谁知老爷子瞥了一眼就说：“别弄这些，坷垃玩。”“坷垃”是北京土话，念“喀拉”，“坷垃玩”的意思就是不值钱的古董，是句古玩行的行话。这行话中带有明显的贬意，比如你问某人的藏品如何，答曰“一屋子坷垃玩”就是鄙夷地否定了。

《背影》3马未都著

我和大明侯说：“古董真假最重要，好赖因人而异，我主要是凑品种，各个朝代都要。”大明侯说：“那也得分高下，清朝的就是不行，玩这个还是得大明。”听他说话的耿直劲儿，我就想真不愧人称“大明侯”，他自己真就是一口一个大明，从来不犹豫的。我拉近手地问他：“听说您早年出了不少大明官窑？”大明侯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得意：“我那大明的瓷器多，不玩清的。”我又问：“现在家中还有吧？”大明侯没回答我，开始从书包中掏出饭盒，准备吃饭。我一看表，快中午了，就主动说：“我请您下馆子吧？”大明侯头都不抬地回了我：“我吃自己的挺好。”那是个五月底六月初的日子，天气已经燥热，这饭捂在老式铝制的饭盒中，打开都有一股淡淡的馊味儿，我迟疑了一下又说：“咱爷儿俩不是吃饭，就是找个地儿聊天。”大明侯头都不抬地说：“我吃自己的习惯。”

我只好与大明侯告别。后来听好几个人说过，大明侯买东西万八千的不眨眼，但生活特别抠搜，饭菜长了毛照吃不误。我有时就想，一个人形成的习惯和观念很难改变，过去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大明侯就是这样的世外高士，对自己的追求只在乎高度，不在乎质量；生活的好赖不影响精神纯洁，甭管什么事，你有你的千变万化，我有我的一定之规，不会因为随便一个小事而对不起自己的信念。

我只好去旁边的包子铺买了一口袋包子，拎回来凑在大明侯一旁边吃边聊，会聊天的就是天南海北的，聊到哪儿算哪儿。玩古董的再怎么聊最后也是聊到古董本身上。我和大明侯聊到明朝瓷器时，信口说出“永宣成弘正嘉隆万”时，老爷子抬眼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小子行”，然后紧跟着追问了一句：“凑齐了没？”

“永宣成弘正嘉隆万”是明朝瓷器收藏术语，旧指明朝最主要的八个朝代。明代十七朝十六帝，过去认知有确切纪年官窑的只有永乐、宣德、成化、弘治、正德、嘉靖、隆庆、万历这八朝，其他明初洪武、明中正统、景泰、天顺三朝，明末天启、崇祯二朝，还有短命的建文、洪熙、泰昌三朝不计，明确的官窑只有“永宣成弘正嘉隆万”八大朝，这些年新发掘的洪武官窑无款，正、景、天三朝亦无款，天启、崇祯虽有款但不确定，这些新知识在民国前根本没人知道。

明嘉靖 五彩一路连科纹笔插

观复博物馆藏

我跟大明侯说：“您拿我开涮吧，我才收藏几年啊！”大明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凑不齐不成啊，那玩什么意思！”瞧大明侯这话说的，山珍海味是饭，朝齑暮盐也是饭，我和老爷子开玩笑说：“您不能鸭蛋瞧不起鸡蛋，黑色金属瞧不起有色金属。”这话今天的年轻人不懂，那时的人都懂，可以简单理解为收藏不能建立鄙视链。老爷子听完乐了，还漫不经心地吃了我两个剩下的包子，我赶忙去包子铺又端出两碗蛋花汤，喝得爷儿俩脑门沁出汗。

甭管吃的什么饭，只管一起吃过饭，人就会熟络起来。那之后我约大明侯闲逛过，也拉他去过小饭馆，像模像样的餐厅老爷子断然不会进去的。那年月，古玩市场犄角旮旯的小饭馆都让我们吃遍了，高兴时我想来瓶二锅头，可大明侯说：“玩古董时不喝酒，误事。”东拉西扯中，老爷子讲述了许多过去，同时讲述了许多道理。很多道理是教训换来的。比如玩古董不喝酒，一是怕失手，二是会乱出价，俗话说“酒壮怂人胆”，喝酒做买卖，酒醒了准后悔，所以大明侯秉承古训，一丝不苟。

《背影》3马未都著

但也有例外，一次我从古玩城出来，那时的古玩城还是铁丝网围着的临时简易房，天挺冷，我看大明侯一脸茫然地站在路边，我就问老爷子买了啥，老爷子说：“没看上眼的，看上的丢了。”丢了的意思就是盯了许久的一件古董，由于价钱没谈拢，再去时被别人买去了。“丢了”有不舍，有悔意，还有点儿自责。我看老爷子闷闷不乐，就拉他去吃晚饭。本想客气一下，谁知老爷子一口应允，带着我去了一家爆肚店。

北京的传统小吃中，爆肚算是讲究的，吃法多样，大明侯不看菜单点了几样，说今儿我来，意思是老爷子要买单。我那顿晚饭心里一直惦记提前去把单买了，生怕老爷子买了单。我看吃得差不多时，就借上厕所的功夫买了单，老爷子见状把剩的都装进随身带的饭盒，出门分手时说：“赶明儿我送你件东西。”

隔了好久，我又在古玩市场遇见了大明侯。我和老爷子没有联系方式，也不知老爷子家住哪里。我曾试着问老爷子家境，他明显回避了，我就没有再问过。我想老爷子家中一定宝物堆积，不愿让外人知道。古董这行财不外露，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我和老爷子打招呼，他把我叫到没人处，从书包掏出一个报纸包的残瓷器，严格说是一个瓷器底，一个青花花觚的底足，底下写着“大明万历年制”，一看就知是万历官窑的残器，是个非常好的标本。

大明侯赠予的瓷器残片

古董这行业是个标型学，以标准器去比对其它类似物，用以判断真假。至少从宋代一千多年以来就是这样，至今尚未改变。因为目前没有任何科学的方法能对瓷器做出准确无误不出差错的鉴定，所以目鉴是全世界鉴定古董的通识。标准器很多价格昂贵，有的还不是钱可以买到的，所以标本就弥足珍贵。大明侯拿出的就是一个极佳的标本。

我正仔细看这件残器时，老爷子淡淡说了一句：“送你的，上次吃爆肚时说的。”说实在话，那顿饭过去至少小半年了，我以为大明侯随口一说，我也随耳一听，真没有当事儿。谁知老爷子自打那天后，天天背着这件东西等我，让人受宠若惊。可大明侯说：“说话算数，否则别说。”这件东西在我案头搁了十几年，一直盛放别针，直到搬家才收了起来。

大明侯赠予的瓷器残片

日子不过就慢，一过就快。我后来琐事多，逛店少了。加之北京各处的地摊都纳入政府管理，有生机的市场渐渐凋敝。正规的大楼拔地而起，地摊进入大楼，装潢成奢侈品店，古董也水涨船高，柴多火旺地变得身价倍增，摆进了明亮的展柜，逛店就有了参观的感觉，那参观就可以学习了。

古董尤其瓷器中有一类难题，绝大部分是“一眼货”。一眼货的意思是一眼就可以看明白这东西的真伪优劣，包括价值。比如一件常见的官窑，世界各地的拍卖就是价格标杆，参照即可。但有一类东西，尽管很少，但非常要眼力，辨真伪，识优劣，继而实现价格的合理性。这部分东西过去古玩行有句话叫“撂跤货”，意为输赢不一定，输了赔钱，赢了赚多少就看运气了。

大明侯神秘兮兮地拉我去了一家他熟悉的店，他说：“我等你好久了，东西放在这里。”说完让店家拿出那件瓷器。东西从盒子里一拿出来，我就知道撞见宝贝了。我问大明侯什么意思，老爷子长叹一口气说：“我出让，没人看得懂，给不上价。”古董行业自古就价格不确定。年代达成统一认知，价格都有高低；年代认知不同就甭谈价格了。

明成化 青花婴戏罐

大明侯名不虚传，他欲出让的这件青花瓷的确是个罕物。罕物就有个问题：普遍认同少。多数人在看不太懂时，会采取保守态度，低评估，因而年代会迟，价格会低。可我知道这件瓷器的罕见，故不动声色地问问来龙去脉，捎带问了价格。大明侯见我寻价，知道遇见懂行的了，于是先跟我打了预防针：“不二价。”拒绝了讨价的尴尬。

这件明成化青花婴戏罐无款，但仍是官窑。明代无款官窑多于清代，明前期无款官窑又多于明晚期。简单地表述，这件青花作品可以写一篇长论文，论证明代早期的青花人物纹饰沿革。类似这样的作品全世界已知不会超过十件，且大都在博物馆中。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就是我买与不买的问题。大明侯开的价在明白人看来极低，在不明白人看来很贵，所以这行人常说货卖识家。

我把这青花罐抱在怀里回了家，连夜查资料，兴奋得就不能入睡。

收藏的这个乐趣非收藏者难以体会。去拍卖会举手博弈只是财富博弈，

逛店逛摊的博弈才是真刀真枪的博弈，尤其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多数人不看好的情况下，慧眼识珠，冰心见月，方成一段佳话。关键是成就这段佳话的大明侯，临分手还送了我一首诗：

宝剑千里买，平生未许人。

怀君万里别，持赠结交亲。

孤松宜晚岁，众木爱芳春。

已矣将何道，无令白首新。

这首陈子昂的名诗作于唐垂拱二年（686年），距大明侯吟诵时已过去了整整一千三百年。回首一想，此事亦过去四十年矣。老爷子吟诵这首诗时，我忽然觉得大明侯不是一个纨绔子弟，自觉不自觉地透出书卷气，想必幼时受过良好的教育，诗词歌赋浸淫多年。老爷子外貌与内心截然相反，外貌不修边幅，邋邋遢遢，内心却清静如水，不染俗尘。在江山巨变中，自我寻找一块净土，谋求一丝安慰，可能只有瓷器了。没有多少人能理解他，他也不用别人理解，仙风道骨地游走于社会，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大明侯将古人深刻的道理付诸实践，一生活得潇洒。

老爷子驾鹤西归时一定暖阳和煦，祥云漫天，但我不知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哪一刻。大明侯，大明侯，世道巨变你知不知？

甲辰九月初二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