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渐渐活出写满答案的人生

2025，渐渐活出写满答案的人生

严飞 

 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 

2025年，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与新的技术、情绪潮流、经济秩序发生碰撞。尤其是人工智能，它像一股突兀闯入的力量，要求我们重新审视“人”在这个时代中的位置与意义。

如果说，过去两年里我们仅仅只是开始接触AI，在使用中还嘲笑过它画出的“六个手指头”，那么经过这一整年的精进，我们会发现它的算力在变得越来越强，它不仅替代了传统搜索引擎，帮我们筛选信息，还逐渐变成某种虚拟的“朋友”、无限接受我们各种吐糟坏情绪的“心理咨询师”、对不确定的未来把脉的“命理分析师”“人生预测师”。我们竟能在它面前卸下心防，说出那些不容易对他人讲起的心事，让它帮忙整理生活中的困惑，提供新的视角和解释。对于AI的这番信任，恐怕连人类自己都没有想到。

与此同时，当面对AI这个新生事物时，我们也难免会生出一种普遍性的恐慌情绪：担心因为AI学习能力过于强大，导致我们被快速地替代；担心当AI不断进化，变得越来越像人类，我们也怕失去对它的控制，反过来被它所操纵；担心真假混淆、现实失焦、人类的位置变得模糊不清……

我们的种种担心会发生吗？也许会，也许暂时还不会。但它们最终会把问题抛回给我们：当世界发生迅猛的变化，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们期待的未来究竟是什么？

在我看来，人本主义在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只有拥有健全而完整的“人”，才能理解在与AI的互动之间，责任与边界应当划在哪里。

在与AI的交锋中，我想到萨特那句著名的话：“人不是他想成为的样子，而是他选择成为的样子。”

在真实的日常中

找回内在的秩序

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曾说过，写小说就像提着灯笼穿过一间漆黑的屋子，光把原本就在屋子里的东西照亮了。我们每一次做选择，也是如此：思考点亮我们心中的暗夜，把模糊的事情一点点打磨出清晰的样子来，并赋予其价值。而一个人的行动难免孤独，我们还需要连与世界建立连接。

今年，我与华师大的刘擎老师合著出版了一本小书——《世界作为参考答案》，书中有一句他写的句子，我一直把它当作一种内在的指南：“即便在前景不明、方向未定的时候，最能赋予你强健生命力的方式，就是选择去做那些在所有年代、在所有历史条件下都值得做的事情——那些对你自己有意义的事。”

这是对抗焦虑的方式，也是穿越周期的方式。当外部世界在经历重构时，我们更需要找到自己内心可依靠的坐标。

这些年，各种抽象的情绪在社交平台上往往先于理性发言，而现实生活中的真实关系却在悄悄变得离散、疏离。在网络强光的照射之下，真实的日常生活世界反而慢慢退到阴影里。它具体、琐碎，却又因为它太过于日常而常常被忽略、被遮蔽。

在加速时代里，我们因此看不见身边的人和风景，也看不见自己。

在今年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和一位叫王晚的外卖骑手对谈，这位爱读卡尔维诺、加缪、卡佛，会将自己沉浸在文学世界里的90后女孩子，将自己奔波、疲惫与不被看见的日常写成了一本书：《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这是一本关于女外卖骑手劳动与生存的实录：派单系统的无尽推送、经期里一只手捂着肚子忍着痛的飞驰、雨夜里迟到一分钟的扣款、一路奔跑只为换来三块钱的差价……她以身体进入劳动，又以语言挽回尊严与自我叙述。

在王晚的文字里，我被这么一段描述所打动。在刚做骑手的那段时间，她的单子还不多，在城市底层穿行时，会看到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的风景——

“在那个春天，我感受到树叶是怎么一点点绿起来的，花是怎么开的，附近的许多小村子我都溜达遍了，跑的每一条路线都像是探险、游历，也就不觉得送单子是一件多么枯燥的事情。送完单子，赶到有河沟的地方，我会把车子丢一边捡石头去，我的屋里渐渐摆了很多捡来的石头。”

在一个凡事追求效率的时代，停下来看看风景、捡一块石头已然成为一种当下的奢侈。正是这样的时刻，让我们可以在被算法和系统终日支配的生活里，短暂地拿回自主性。

它提醒我们：人生的旷野不必远行，它就在我们愿意停下来的那一瞬间里，发现生活的动力和活力。

王晚在分享这一段捡石头的经历时，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家门口有条小河流，小学时最喜欢放学后，和几个小伙伴约在河边扔小石头，比谁扔得更远。吹在脸上的风，留在岸边的欢笑声，石子落水后泛起的涟漪……三十年过去了，这些真切而清晰的画面，我们怎么就渐渐淡忘掉了？

也许正是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构成了我们应对时代的隐秘力量。

我始终相信，个体与时代的文明是同步呼吸的：一个文明真正的力量，来自内在秩序。我们需要在真实中，把自己交托出去，让生命在与世界的多次碰撞中，重新形塑出一个坚实的“我”。

在时代的卡顿中

确认自我生长的方向

这两年，由于经济结构与发展逻辑发生了深刻变化，许多人都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卡顿感。这种卡顿不是简单的“压力变大”“无法消解的焦虑”，更像是站在两种同样不让人满意的路径之间，被迫做出方向性的选择：是继续沿着过去那套逐渐失效但仍能提供某种确定性的轨道前行，还是踏入一个规则未明的新领域？

从宏观来看，这种感受并非个人幻觉。传统行业的增长逻辑在消退，新兴领域尚未兑现稳定收益；资本、技术、劳动力的分配方式正在被重写，很多人的就业连续性因此中断，职业身份面临危机。

我们每个人的困惑与痛苦，本质上是宏大的结构变化在微观个体层面的真实回声。

卡顿感还来自另一层更微妙的变化：过去十几年里，我们习惯了努力就能看到路径的高回报时代，而现在，这些机制不再有效。外部节奏变化之快，让人无法像过去那样凭经验判断未来；同时，内部动力又因焦虑而变得迟滞和无力。

于是我们被迫停下来——停在十字路口，停在经验失效、未来模糊的节点上，停在两个都不尽如人意的选项之间，又不得不做出选择。这种时代性的卡顿，让很多人以为自己“退步了”“速度慢了”，但事实上，是社会正在进行的一次集体换挡。

在这样的时刻，我们要做的，或许不是去选择一条最有成功概率的路径，而是选择一条在所有历史条件下，依然值得走的路径——一条能让我们保持主体性、保持活力、保持生长的路径。

换句话说，当外部世界给予的都是不那么满意的选项，我们才更需要回到内在的意义结构里去探寻，去与一个尚且怀疑且未敢行动的自己碰撞。

“碰”，在物理意义上，是行动的起点；而在精神意义上，它是对话、是反思，是自我与外部世界的一次次交锋。

正是在这些碰撞中，我们确认自己的边界，也发现那些无法被时代噪音淹没、也无法被任何算法复制的东西。

这里，我想到德语诗人里尔克曾反复劝告青年人，要走向内心，探索你生活发源的深处，以此来抵达一种更真实、更坚韧的存在方式。

1875年12月，里尔克出生于当时奥匈帝国时期的布拉格，这是一个多语言、多民族交错的文化空间，德语、捷克语、犹太文化与帝国审美在此重叠。他的童年被寄望于军事化教育，却从中深感压抑，因而在极早的生命阶段便形成了对“制度化存在”与“被规定的人生叙事”的拒斥。

离开布拉格后，他辗转于慕尼黑、柏林，再到巴黎、俄罗斯、瑞士、奥地利等地。这样的经历反而成为他作品的独特根源：一方面他极度敏感，对很多事情有着纤细的觉察；另一方面他对人生怀有一种绝不妥协的坚持。

今天，人们常把里尔克视为一位留下了很多金句的“治愈系”诗人，但事实上，他的力量并不来自简单的安慰，而来自一种不逃避的严肃。

在漂泊的一生里，里尔克认为，生存是绝对的冒险，为财富、健康、为所有的东西做准备，想用盔甲来保护自己，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象。在他看来，人生不是因为找到了安全感而因此得到了永久的保护伞，而是要先去经历充满难题的生活，才能渐渐得到答案。

在他的经典作品《给青年诗人的信》中，他要求青年人成为一个能够接住世界的荒凉、孤独、爱意、失落与无意义感的人。里尔克写道，

不要追寻答案，

你找不到的。

因为你还无法与答案共存。

你必须活在每件事里，

请先去经历充满难题的生活吧，

也许有一天，

不知不觉里，

你会渐渐活出写满答案的人生。

也许多年之后，当我们回看 2025 年，记忆里真正闪亮的，并不是我们获得了怎样的成就，而是我们在卡顿与迷雾中，依然愿意与世界对峙，珍视个人的感受，并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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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人｜李伟

总监制｜刘刚  宋彦

策划｜李君棠

公关统筹｜邢宇 罗启宏 张鼎堃

导演｜于昌禾

制片｜木籽

摄影｜于昌禾 韩逸 兰丹青

摄影助理｜王照興  王兆利

灯光师｜宋健

灯光助理｜张祥 陈永超

美术｜范泽坤 

道具师｜方涛 方辉

录音&混音｜肖玉倩

DIT数据管理｜张世恒

化妆师｜丫丫

场务｜宁国 张丁立

剪辑｜于昌禾

剪辑助理｜脆脆

调色｜王宇浩

包装｜大蒜糖

作者丨严飞

设计排版丨TT

图片来源丨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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