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看不见”的跨界，和2025年一场关于“看见”的实验

为了表达自我，我们习惯了把一切穿在身上展示给世界看：Logo、个性签名、“精装”朋友圈。但在今年，一种反向的潮流正在悄然兴起。

一件衣服不再为了“被看见”，而是为了“被藏起”；一句诗不再印在显眼的位置，而是躲到书缝或衣褶深处。这种“向内”的动作，就不再是关于向外的宣言，而变成了一场只关于自我的隐秘对谈。

这正是由三联艺文Club x PURE TOUCH x 艺术家刘耀华共同呈现的一场大众公共艺术实验。这项实验试图探寻：在喧嚣时代，我们是否还需要大声呐喊才能确证存在？或者，真正的力量，其实藏在那些“仅自己可见”的时刻里？

我的“主体性”，仅自己可见

当赵依侬拿到那件PURE TOUCH定制白衬衫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口袋下方的布料。

在这层轻薄的布料之下，藏着一行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字。

赵依侬的身份是一位运动博主，当她穿着这件衣服拍摄练字、喝茶、读诗时，团队伙伴惊叹于她的变化：“哇，是好不一样的依侬，很有诗意。” 这种变化还在由内向外地扩散。日常的心情似乎也随着这件衣服变得服帖、舒适、有温度。

三年前，那时的赵依侬正处于人生低谷，内心充满了对生活的怀疑和对未来的不确定。在一趟前往云南沙溪的旅行中，她偶遇了一家纹身店，决定将一个句子刻在手腕上：“I return young”。这句话源自杰克·凯鲁亚克。“我渴望成为那样‘burn, burn, burn’的激情人类”，她说。这句话曾经给了她很多力量，也是她的个性签名。

当她收到PURE TOUCH的定制邀请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再次选择了这句话。只是这次，她把它藏了起来。

赵依侬解释，“微信签名是给所有人看的宣言，藏在衣服里的诗句是给自己看的独白。一个是对外宣言，让自己在‘公共监督’下也要践行；一个是对内暗示，让这份力量在内心深处深深扎根。”

策展人徐薇也定制了属于自己的白衬衫，当她收到成品时，上海的天气已经转凉了，但这并不妨碍她将其视为一份重要的礼物。那是她送给自己、先生和女儿的一家三口亲子装。在徐薇看来，这种没有任何矫饰的衣物，代表了“一种最本质的状态”，而关于爱的确认，恰恰最适合在这种真实的状态下对自己诉说。

那句“你是被爱的”，被特意反着绣在了胸口口袋的反面。没有人能看到，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徐薇解释了这个想法的初衷：“因为这句话需要彻底地向内，和外界无关。”对徐薇而言，这是一次“知行合一”的自我提醒。这件衣服不需要特定的隆重场合，它就像一个贴肤的秘密，让你在穿上它的瞬间，就能“带着这份对自己被爱的确定，去任何场合”。

写作者李君棠把“我会踏入新的河流”缝在右手袖口，作为保持流动与柔软的自我见证；“为你读诗”创始人张炫用“我走着，我的心灵就产生风”诗句去对抗凛冬的寒意，留住五月的轻盈；作家七堇年将古波斯诗人鲁米的诗句作为随身的精神飞地；而60岁的模特、话剧演员一张，则以“长风自天来，冉冉入我怀”作为重启人生的写照。

这似乎代表了2025年的一种普遍社会心理：

比起向世界证明我有多强，我们更需要向自己确认我还可以“return”——可以折返，可以变小，可以示弱。我们开始厌倦成为被审视的“客体”，转而寻求一种向内的、只有自己能听懂的“主体性”。

艺术家与冒险家会“互相找到”

PURE TOUCH与刘耀华的相遇，开始时并没有明确的蓝图，更像是一场自然而然的相遇。

这要说到2023年8月，那时刘耀华正在进行他的“一块广告牌”艺术项目。

他把一块广告牌竖在中国西北的无人区。这是一块太阳能感应装置的牌子，白天吸收能量，晚上自动亮起。等到天黑，广告牌在漆黑的戈壁滩上孤独地发光，“像一颗星星掉在了地上”。看似“全世界最孤独的广告牌”却变成了一个现代人的“兔子洞”。许多人把那些在城市里无法言说的秘密、疲惫、甚至恶趣味，统统扔到了这块无人区的牌子上。

“一块广告牌”艺术项目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共领域感受到那种价值认同了”，大华时尚的负责人孔海燕正是被这种“兔子洞”般的引力捕获的。在“没有流量”的无人区做一件“有生命之光”的事，这在她看来“闪闪发光”。

那时的孔海燕正在思考品牌的未来方向。PURE TOUCH虽然背靠着拥有70年历史的国企大华时尚，但自2013年成立以来，它骨子里却一直带着一股“不安分”的劲头。最有意思的反差正在于此：一个靠做正装、做衬衫起家的品牌，本该是最讲究“规矩”与“形制”的，却偏偏总想做点“不规矩”的事。

正是这种想要打破常规的渴望，让她找到了刘耀华。

他们联手在那块广告牌上做了一个“看不见的官宣”。在寂静的荒野中，他们宣布了一场艺术时尚的正式开启。至于这是一场怎样全新的艺术实验？孔海燕不确定，刘耀华也不确定，但重要的，不正是这种碰撞带来的可能性吗。

继“看不见的官宣”之后，他们做了一次“看不见的联名”。

刘耀华是这样解释的，以往各种品牌与艺术家的合作都是视觉性的，是图像或者造型的逻辑，是可见的显性的，作为一位擅长重构观念的艺术家，他不想重复这样的套路：“我要做的，就是要让人在大华的服装上不容易看见艺术家的工作所在。”  

他们共同挑选了一些诗句。这些诗句来自于今年9月刘耀华出版的艺术手记《水着火了》。这些诗句，并没有被直接印在衣物的显眼处，而是被巧妙地嵌入隐秘角落——内衬里、口袋深处、或者是袖口的折叠层中。这些文字仅在特定角度、或者由穿着者自己翻看时才可见。

这个名为PURE TOUCH 2026“THE MOMENTS”的诗意服装系列，始于荒野的未知，指向了紧贴皮肤的私密。服装转化为了承载文字的空间与媒介。

与此同时，更多的故事线正在展开。三联艺文Club联合刘耀华和PURE TOUCH，发起了一场“寻找生命中的诗意时刻”系列公众共创。

在孔海燕看来，这正是PURE TOUCH想要做的“润物细无声”的事。她对当下社会情绪有一种体察，“大家对不确定性有一种被动的接受，悲观的情绪多了一些”，孔海燕说，“在这种环境下，人们不再关注宏大的概念，而是更看重自己真实的感受，开始向内探索。”

当外部世界变得嘈杂且不可控时，向内的“纯粹”与探索自我变得尤为重要。柔软的衣物为现代人保留了一个可以深呼吸的“兔子洞”，托举着现代人对自我认知和内心世界的探索。

生活就是艺术材料本身

艺术手记《水着火了》的出版，或许是少年时代的刘耀华所未曾预测到的。

刘耀华成长于诗歌曾作为流行信仰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那时诗人像偶像一样层出不穷，汪国真、席慕容、北岛……随着生命半径的扩大，他从一个个诗人上寻找着自己的精神坐标，也渴望自己成为一名职业诗人或作家。

刘耀华本人

少年时期希望自己被世界看到的愿望是向外的，随着阅历的增加，他发现自己逐渐有了变化，“虽然写作的习惯一直保留着，但是我不再以被人看到为唯一目的了”，刘耀华说。“文字与我建立了很私人的关系”。

这些被写在朋友圈、备忘录里的句子不以构建文学大厦为目的，而是为了“体会写作的愉悦”而服务。他把这种写作形容为《加缪手记》式的自我训练。

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艺术材料。无论是跟老婆吵架、路边偶遇的狗，像神经反射一样，生活给什么，就回应什么。这种状态最终凝结成了那本名为《水着火了》的艺术手记。书名本身即隐喻着生活的无序本质——“上一秒在喝酒，下一秒接到电话不知会发生什么。”幽默、愤怒、婚姻中的琐碎摩擦以及严肃思考，以一种混沌共存的方式呈现。

他在书里记下了一个关于无痛胃肠镜的荒诞梦境：花钱做无痛胃肠镜，结果在麻醉的梦里结结实实疼了一回。梦里的疼也是真疼，这“无痛”的钱算是白花了。这注定不是一本轻松阅读的小书。刘耀华不想顺顺当当地把这些字“端”给读者。“在保证清晰的前提下，印刷机能印的最小字号到底是多少？”他问过出版界朋友。

这是现代出版业都未曾测试过的边界。现在的纸质出版物致力于让阅读变得“舒服”，但这本小书，字号看起来像黑色方块、像米粒，甚至还有不少空白页，需要读者自行用放大镜来进行辅助。

这迫使读者必须改变阅读的姿态：把放大镜压在书页上，推着它在纸面上缓缓滑动。刘耀华将这种体验形容为“像猎人在捕猎一样，捕获文字。”在这种极度微观的视角下，周围的环境被切断了。“普通看书时，别人路过能看到你在看什么；但当你用放大镜时，那个文字只属于你，这个世界里只有我”，像是一种极度私密的占有。

策展人徐薇用“肉身性的回归”解释这种阅读体验。

这种通过设置门槛来唤醒感知的做法，与小野洋子曾经的艺术项目《Yes》有着精神上的契合。在那件作品中，观众必须费力爬上梯子，拿起放大镜，才能看到天花板上那个微小的肯定。只有经历了肉身攀爬的动作，那个最终获得的“YES”才具有了重量。“只听那个idea是不够的。当你真的爬上去，克服了那个困难，我的肉身才真正进入了这个探索”，她说。

在徐薇看来，当下的屏幕正在把一切变得平滑且艳丽，我们习惯了轻而易举地获取信息，感官却因此变得迟钝。艺术需要“对抗屏幕”，它必须设立某种门槛，迫使观众投入真实的肉身努力，才能获得那种无法被数字替代的体验。

在新书出版之际，三联艺文Club联合 PURE TOUCH 举办了一场“寻找生命的诗意时刻”沙龙。在现场，艺术家刘耀华、独立策展人徐薇与大华时尚董事孔海燕坐在一起对谈，同时也邀请了现场的观众一同阅读这本小书。

他们共同经历了一个极其生动的“肉身时刻”：一位小朋友拿着放大镜，有些费力地趴在书页上，兴奋地读出了隐藏的句子，“一颗石头从天上掉下来，砸中我的脚，接着便是一个女人……不远处一对男女正在热恋，我看了很久，真想加入他们呀”，顿时全场哄笑。

这种生动的阅读体验，正在演变成一场“分散在不同时空的群体行为艺术”。

读者虽然不聚在一起，却在不同的地点、时间，不约而同地做出同一个姿势：身体前倾，手持放大镜“捕猎”。这种寻找有时甚至会撞上刘耀华狡黠的“陷阱”。费力聚焦了半天，却发现镜下空无一物。这种“捉弄”也不只是玩笑，更像是邀请。

正如刘耀华所强调的，这本质上就是一本“空白本”。每一页的空白都给了读者参与的空间，鼓励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将自己的想法、感受写入其中。这本书不仅仅是艺术家的“私人手记”，也可以成为每个人书写表达的载体。正如他所说：“生活中时时刻刻我们都可以表达自我，表达你和世界的关系。”

人人都是艺术家

关于“肉身性”的哲思，从纸张流淌到了织物上。在名为“THE MOMENTS”的系列中，为了将抽象的“时间”与具体的“衣物”连接起来，设计师构建了一个充满东方哲思的微观循环结构，用“莳、萦、芥、蕴、荏”五个字，串联起了从瞬间到永恒的旅程。

服装不再仅仅是遮盖身体的布料，它退后一步，成为了一个“容器”：一个承载着时间、情绪与微小诗意的容器。正如那本需要放大镜才能阅读的书一样，这些藏在衣服里的诗句，也拒绝被一眼看穿。它们隐匿在内衬与褶皱中，等待着穿着者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用手指去触摸、去感知。

“相当于你穿着一首诗在行走，但是别人也看不见，只有你自己知道，我觉得这是一个蛮有意思的事情“，刘耀华说。

在由三联艺文Club x PURE TOUCH 发起的“一句顶一万块”征集里，那些原本漂浮在心头的只言片语被“炸”了出来，汇聚成了极其鲜活的灵魂切片：

他们写下：“风穿过我，留下了一朵花的形状。”“我的心比我的眼睛更早看明白一切。”

这些碎片化的、甚至有些荒诞的句子，通过几百位陌生人的传递，最终汇聚成了一种巨大的社会能量。为了接住这些能量，这项艺术实验决定打破“创作者”的边界，将这种“私密表达的权利”彻底让渡给每一个具体的个体。于是，这不再是艺术家一个人的独白。当这些来自大众的文字被缝进织物，衣服变成了一个个切片，记录着这一年来人们最隐秘的体温与心事：

有人在衣服里找亲密关系的最佳状态。在成为新手父母的阶段里，逐渐学会调整对婚姻的理解，“最好的相处，或许就是‘本来无一物’，不预设，不强求，让一切如其所是地发生。留白处，才有呼吸”，对于共同养育的新生命，只需要告诉自己，“因为大家都是第一次当爸妈”。衣服上的这句诗就像是一句来自对方的提醒：“放轻松。”

也有人在衣服里埋下成长的伏笔。 一位过了25岁的年轻人，选择了学生时代最喜欢的莎士比亚诗句：“The world is my oyster（世界是我的牡蛎）”。他希望通过这句诗提醒自己：即使心气不再时时刻刻高涨，仍要保持期待，以耐心与信心开启世界。

一位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读者想与文学偶像建立一段跨越时空的友谊。 TA将“不必匆忙”四个字送给了自己。在人人恨不得时刻火花四溅的时代，这句绣在衣服上的话成了暗示：不要去匆匆忙忙地社交，不必逼着自己闪耀，安安静静地做好眼下的事情，也会积累出足够的力量。

这一年，人们似乎不再相信宏大的许诺，转而迷恋这种具体的、触手可及的“暗示”。策展人徐薇提到的艺术史上著名的“7000棵橡树”项目。那是德国行为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发起的行动：每种下一棵橡树，就从美术馆门口搬走一块玄武石。最终，7000个普通人参与其中，用行动改变了城市的景观。

策展人徐薇

“这正是博伊斯所说的‘人人都是艺术家’。”徐薇解释道，“这并不是说人人都要去画画或做雕塑，而是人人都可以用创造性的方法去看待生活，改造生活。”

“人人都是艺术家”的精神，即用创造性视角重塑日常，在这个深秋的三里屯街头有了具象化的呈现。三联韬奋书店的临街橱窗被重构为一方开放的艺术空间，“THE MOMENTS”系列的东方韵律与刘耀华的诗句在橱窗中互为镜像。这方寸之地，化身为触手可及的公共艺术空间。

当一个城市的居民共同驻足凝视时，这场关于日常的艺术实验成功用诗意让喧嚣的城市时钟慢了那几秒。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微信编辑&排版丨赵姝萌

作者丨詹忆梦

图片来源丨PURE TOUCH 三联艺文Club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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