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看见生育这场战争
剖宫产是一次创伤。但人们通常只把它看成一次生育。
我是在可以生育的年纪才知道我妈妈的生育故事。1992年,妈妈在农村的家里生孩子,产程持续了超过20个小时。因为疼痛,她筋疲力竭,短衫和头发湿了又干。围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家人、亲戚、乡邻,人们被这种巨大的痛苦震慑。1992年,人们说:「生育是走一趟鬼门关」,生育的女人,人们说她「铜心铁胆」。
现在,我的姐姐,嫂子,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医院生产。我们把身体交付给现代医疗系统,躺上床,被推进手术室,又被推出来。我们快速又平安地,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生育变成了一件「简单」的事,没有创伤、失血、并发症。产科成为了医院唯一一个充满喜悦和幸福的科室。至于流血和死亡,那是急诊和创伤外科才会发生的事。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只有产科医生和躺在床上的女人知道她经历着什么。
人们可以想象一个高风险的心脏病人在心内科去世,但难以接受她在生孩子时去世。现代医疗系统发展到现在,生育怎么还可能有风险?没有人相信产科也会有损伤和死亡。生育应当「圆满」,应当母子平安,当圆满的期待落空,医患矛盾爆发。
承受交锋和矛盾的,是产科医生。2025年8月,河南省周口市妇产科邵医生自杀,她的丈夫告诉媒体,邵医生生前遭遇了长达7个月的网暴,而网暴缘于3起医疗纠纷。
同月,我来到了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产科。这里以高危妊娠医疗经验丰富而闻名,是纪录片《生门》的故事发生地和拍摄地。在产科,我见到了主任医生李家福,副主任医生杨凌云,主治医生杨美桃,以及麻醉科手术室的医生,年轻的规培医生。我也远程联系了同济大学附属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前院长段涛。
在李家福医生的门诊室,我看他接待了72位就诊的孕产妇;麻醉科手术室门外,我待了两个白天;在产科病房,我认识了即将接受剖宫产手术的张云扬,和三天前刚生育了女儿的李姝。
我想知道,为什么医疗纠纷如此频繁又剧烈地发生在产科?产科医生面对的是什么?我是一个未生育的女性,我想知道女人的肚子里到底会发生什么?我想知道那扇门里的故事。
一场战争
8月19日,武汉中南医院住院楼的9层,我在保胎病房第一次看到了张云扬。3天后,她将进行剖宫产手术。云扬25岁,很高大,黑发齐肩,面色红润,看起来健康美丽。早上8点,三面绿色围帘圈起了她的病床,她半躺在床上,腹部膨胀着,西瓜大小,上面是两个被绷带固定着的探头,连接着床边的胎心监护仪。设备正在工作,有节奏地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清晰,有力,像夜晚的海浪声。画着曲线的纸张随着浪潮被缓缓吐出。
那是胎儿的心跳。它以明亮的声音提醒着它在这个空间内的存在。云扬正是为它而来。半个月前,她从江苏张家港市来到武汉,租住在中南医院附近,开到住院单后才住了进来。在张家港市第一中心医院,她被诊断出凶险性前置胎盘——这是产科最危险的并发症之一。
怀孕是女性身体和胚胎之间的「双边协议」。如果「协议」失效,胚胎就会不受限制地生长,甚至过度侵占母亲的身体。
云扬的子宫内,「协议」破裂了。她腹内的胎盘,没有按照约定附着在子宫的上方,而是覆盖在子宫的下段,靠近上一次剖宫产的伤口,接近宫颈内口,挡住了婴儿出生的通道。胎盘不仅位置低,还像树根一样深扎,穿透了子宫壁。如果说子宫是一间房间,胎盘应该附着在「屋顶」和「墙壁」,而现在,它挡住了子宫的「大门」,甚至侵入了「墙壁」。
8月22日1点27分,张云扬被通知准备手术。1点40分,她被推进了手术室。她的丈夫站在手术室外,背着双肩书包,穿着拖鞋,抱着自己的手臂,盯着手术室的大门,像个被罚站的男同学。他站了一个小时,第二个小时。这里不是家属等待区,等待区在另一边,他守在门口,手术室门一开,他立刻上前,看清人后又退回来。
3点05分,家属大屏上显示,张云扬的手术状态从术前变为了术中。3点33分,她的宝宝先被推了出来,是个女儿,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享受一秒新生儿诞生的喜悦,儿科医生扯着嗓子喊:张云扬!张云扬!她的丈夫被叫进手术室。健康的新生儿会送回产房,护士会给他们洗澡,打疫苗,等母亲缝合完伤口后平安出来,再送回母亲的身边。她的孩子没能回产房,是个31周的早产儿,儿科医生对齐两个没有完全展开的手掌,比划着宝宝的大小,急促地说「太小了,太小了」。现在,他要跟着儿科医生和新出生的女儿去18层,那里是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4点16分,手术室门又开了。护士又开始叫她的名字,更急迫,音调更高:「张云扬!张云扬的老公!快点!快点打电话叫他下来!」4点26分,她的丈夫下楼,被再次唤进手术室。
他惊慌失措,被医生的喊叫推着走。等待了将近4个小时,他跑上跑下,皮肤和脸都油腻腻的,松垮着。已经有4个家庭迎接了他们的新生儿和母亲,她却一直没有出来。
5点26分,张云扬被推出来了。她躺在床上,脸上血色褪尽,嘴唇惨白,眼角挂着眼泪,枕头边放着一袋血。她也没能回产房,被推去了重症监护室。
手术时,我和张云扬的丈夫一起等在门外。那种紧张感令我想吐,每当手术室的门被推开时,一切声音都落入了水中,我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我害怕听到她的名字,又害怕医生不叫她的名字。
云扬被推出来的样子,让我想到一场战争,我在那个瞬间感到心痛。她在术中打了麻醉,为什么会流泪呢?我想起就在前一天,我在产科病房走廊里碰到了云扬,她和她的丈夫趴在洗婴室的玻璃上看护士给新生儿洗澡,一对看起来过于年轻的准父母,充满好奇,一脸天真。她没有其他孕产妇的臃肿和笨重,体态轻盈,在走廊里和丈夫打闹。她一直在笑。
要命的地方
手术室那扇门里发生了什么?8月23日,李家福医生跟我讲述了手术的过程。术前,张云扬凶险性前置胎盘严重程度量化评分为11分。这个数字预示着这是一例风险程度高,极其复杂,手术难度大,容易发生致命性大出血的手术。
手术室人员配置了更多。麻醉医生从一名,增加到两名。除了主刀医生李家福,副主任医生杨凌云,主治医生杨美桃,一名住培医生,还增加了两名处理紧急情况的「机动医生」。护士除了一名巡回护士,一名器械护士,还有两名「机动护士」。儿科团队的医生也来到了手术室,准备第一时间抢救娩出的新生儿。
手术开始了。全身麻醉后,云扬被小心地安置在手术台上,盖上绿色的无菌纱布,只暴露腹部。手术床两侧站着两位医生,李家福站在左侧主刀。用消毒液清洁皮肤,在下腹部切开横切口,逐层切开皮肤,皮下脂肪,筋膜,腹膜。切口很小,只有2到3公分。两个医生,四只手,分别在两边扒开切口边缘,向两侧稳稳地用力撕开,将切口撕开到13公分左右。这种看起来残忍的动作,被称为「钝性分离」——沿着组织纤维纹理掰开时,出血量远少于用刀切割。
腹部被打开了,李家福医生看到,「她的子宫千疮百孔」。「正常」的子宫是一个倒置的梨形,里面基层薄厚均匀。她的子宫形状不规则,下段布满了蜘蛛网般迂曲怒张的血管网络。
手术刀刺破子宫的一瞬间,血水和羊水混杂着喷涌而出。必须要快。医生把手伸入「血海」,从子宫里取出新生儿,另一位医生接过孩子,交给儿科医生,婴儿的哭声响起。整个过程不到10秒。
子宫出血的时候,所有为滋养胎儿建立起来的血管都会打开,血流满床。有产科医生将其称为「听得见的流血」——这时你就知道病人遇到大麻烦了,因为你能听见血溅到地上的声音。
医生的注意力一直在云扬身上,他们要在创口上继续操作。另一边,其他的医生开始给她输血。
切除子宫是最快的止血方法。术前,张云扬和医生们沟通,签了手术知情同意书,她很年轻,她告诉医生,不想失去生育能力。医生要为她保住子宫,用缝合技术压迫子宫壁止血。手术难度更高,医生用双手从下方握住子宫,将它从腹腔中挖出,放在肚子上。一个残破的、还在涓涓冒血的红粉色器官,就这样暴露在外。医生能更清晰地看清它的出血口。止血,吸血,将植入的那部分子宫壁和胎盘组织剥除,再将健康的子宫肌层重新缝合起来。接下来是另一个复杂的工作,缝合刚刚被切开的腹腔各层,每一层都得对齐。她被重新拼装起来。
术中,张云扬出血约4000毫升,几乎等同于一个正常成人的总血量,相当于把全身的血「倒掉」了一遍。从她身体流出的1600毫升到2000毫升的血,经过自体血回收,被重新输送回她的身体,医生又再给她输了1200毫升的血。
在重症监护室度过22个小时后,她回到了产科病房,4天后,她出院回家。她的女儿还留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在那里,她将完成本该在妈妈肚子里完成的「发育」。今天(9月22日),云扬再次回到中南医院,接女儿回家。
中南医院地处省会武汉,高危妊娠医疗经验丰富。2016年年末,纪录片《生门》上映,聚焦的正是中南医院产科,产科主任李家福也被更多人、尤其是孕产妇熟知。来到这里的女人多数是「有点问题」的转院病人,她们大多已经被告知,她或者她未出世的孩子面临着一定的风险。
怀孕会给女性带来风险,即便是产检正常的孕妇生孩子,也有可能发生产后大出血、子宫破裂、胎儿宫内窘迫等。比如张云扬患有的凶险性前置胎盘,孕产妇死亡率曾高达 7%。日常可以控制和治疗的疾病,比如高血压、糖尿病、甲亢,如果在怀孕期间发生,则会带来破坏性的后果。最严重的是肺动脉高压,任何程度的肺动脉高压,一旦合并妊娠,均为极高危状态,死亡率可能达到 20% 。
产科不仅迎接新生,也会发生死亡。在中国,孕产妇死亡率为14.3/10万,大约相当于每6993次分娩中,会发生1例孕产妇死亡。
在这里,生与死飞速上演。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最初拉响预警的人:医生,护士,家属,甚至是按电梯的工作人员。生与死的边缘是「及时」,够及时的会生,来不及的会死。
子宫破裂的概率约为万分之十三,而万分之十三不等于不会发生。中国每年发生子宫破裂总例数估算超过3600例。 李家福记得有一天门诊结束后,夜晚8点,有病人出现抽搐症状,观察十几秒后,一个医生拉响预警,她被推去4楼的ICU观察。抽搐的原因是什么?脑的问题?还是血压高引起的癫痫?还是药物影响?医生们开始排查抽搐的原因。她的腹部明显膨隆,会不会是哪个脏器破裂引起的?从腹腔里抽血,分析,化验显示她的血红蛋白浓度低至3 g/dL,一个死亡临界值,她已经在生死边缘。是腹腔内出血,血来自子宫血管,她的子宫破裂了!这意味着胎儿不再被子宫压住,它漂在肚子里,漂在血海中。氧气和血液通路被切断,胎儿能这样活多久?手术室已经准备好,医生们进行紧急剖宫产手术。
「很快。因为ICU在4楼,手术室在5楼。」李家福用空间距离描述时间。生与死的距离有时只有几秒,如果楼层相差过高,在电梯里耽误几秒,结局可能会滑向另一边。从发现病情,到找到原因,紧急施行手术,娩出胎儿,止住出血口,整个过程不到20分钟。子宫破裂时,75%的胎儿会死亡,5%的孕妇有生命危险。因为抢救及时,因为ICU在4楼,手术室在5楼,她和孩子都活了下来。
羊水栓塞的发病率是十万分之1.8到7.7,而十万分之1.8不等于不会发生。有的医生在一生中都不会遇到羊水栓塞,段涛是遇到的那一个。一位产妇因规律宫缩入院,孕期检查没有特殊病史。在病房待产时,她羊水破了。7分钟后,毫无预兆地,她脸色青紫,「突然之间,心跳没了,呼吸没了,血压没了」。胎心不稳定,胎儿随时可能胎死腹中。医生立即心肺复苏,在床边气管插管。没有时间将她转运到手术室了。医生们在病房里实施紧急剖宫产手术。麻醉科主任迅速到场,儿科团队也冲了进来。
羊水栓塞会引发大出血,迅速、大量地出血,子宫的创面血喷涌而出,「就像水龙头开了,根本止不住」。她身体中用于止血的凝血因子很快被消耗殆尽。需要输血,输凝血因子。「哪个医院能有那么多血」,医院的血用光了,段涛作为院长开始协调全市的资源抢救产妇,借附近医院的血,同时从中心血站调血。「完全是在跟死神抢生命。要是输入的少,流出的多的话,生命就没了。」医生们遵循着顺序救人,「先抢回来大人的命,其次是救孩子,第三才是保子宫。」
她的子宫——出血的源头,被切除了。她活了下来。医生们给她输了53袋血,输血总量超过10000毫升,相当于全身的血「换」了两次。医生们中流传着一句话形容羊水栓塞的急骤和凶险,「能够抢救回来的都不是羊水栓塞。真正的羊水栓塞根本来不及抢救。」
李家福是有42年临床经验的资深产科专家,他只遇到过一次羊水栓塞。患者在其他医院的家庭病房生产时,突然大叫一声,心脏停跳。医生们手术止血,但太晚了,羊水栓塞引发DIC大出血,身体变成了漏血的筛子,血止不住。现实不是化险为夷的医疗剧。她被转来中南医院抢救。然后,她被宣布死亡。
手
产科医生们都有双宽厚的大手。手的骨骼被柔软的脂肪层包裹,线条圆润,关节处圆滑。这双手覆在肚皮上,能摸到肚子里胎儿脊柱的凸起,胎儿的头,柔软饱满的小屁股。这双手轻叩产妇一侧的腹部,能从震颤中感受到胎儿在羊水里的「浮沉感」,判断羊水是过多,还是过少。
这双手摸过子宫,摸过各种各样的子宫。这双手在经年累月的工作中渐渐觉知出一种手感,独属于产科医生的手感。医生们像我描绘了这双手触达的未知世界:有的子宫像硬邦邦的篮球,有弹性,韧性足,厚度像四五张纸。没有宫缩时,它摸起来像脸一样软。宫缩发生,它摸起来像额头一样硬。有的子宫,比如有剖宫产史的子宫,摸起来像个软绵绵的布袋,像比额头更软的鼻尖。子宫下段的子宫肌层极薄,几乎是一张纸,甚至是比一张纸更薄的一层膜。手术时打开腹部,你可以透过肌层,清楚地看到胎盘。「钝性分离」的时候,这双手撕开切口,就像撕扯一张纸一样轻松。
这双手娩出过一个又一个新生儿。子宫打开了,手伸进去,摸到了胎儿,然后用手掌的力转动它,转到一个角度,再把它轻柔地托出来。这只手不是把胎儿抓出来、拽出来,而像一个杠杆,把胎儿抬到一个位置,再给它一个力。这只手是宝宝人生中溜的第一个滑梯,顺着这个手的方向,它呲溜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这双手熟悉血。子宫出血时,血喷射出来,有时会溅医生一脸,有时候会喷到两米外的墙壁。这双手触摸血,擦拭血,进入血泊,传递血袋。血是有味道的,一位规培医生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在手术时看到产妇大出血:子宫在炽亮的手术灯下喷涌出红色的鲜血,那种视觉冲击力和涌入鼻息的血的气味,让她的身体在作出反应之前,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双手代替女人们记忆她经历的战争。
机器与人情
现代医疗系统是一个庞大又精密的机器。在产科,这意味着,如果一位孕37周的女性因为出血进入一家三甲公立医院,5分钟内,护士要即刻监测她的生命体征、胎心,建立静脉通道。10分钟内,医生要判断出血原因,抽血送检,做出手术决策,同时通知手术室团队。15分钟内,她被推向手术室的同时,器械护士、巡回护士、麻醉医生会准备好手术室。麻醉起效后,主刀医生和团队会在3分钟内把孩子分娩出来,助产士和新生儿团队准备给婴儿做必要的抢救。
机器的触手还伸向更远处。产科是多学科交叉科室,若遇到紧急情况,妇科肿瘤、心脏科、肾病科或其他科室医生也会到达手术室。每天,武汉市中心血站会给包括中南医院的四家医院送两趟血,早上一次,下午一次,以保证被送达的血是最佳状态。若产妇在术中出现大出血,中心血站会即刻发车送血到医院。
这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机器的运作需要数千人,任何单独的医生或部门都无法长期维持这样的状态。在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几乎每一天,这辆机器都在高效、强大地运作。它可以拯救生命。
这辆机器救过李姝的命。37岁的李姝育有一女一儿,这是她第三次生育,被诊断为前置胎盘伴胎盘植入。李姝的手术本来被安排到8月19日。8月17日夜晚,她感觉到肚子一阵阵宫缩,立刻赶往医院住院,18日中午,上次剖宫产的刀口开始疼痛,来检查的医生拉响「预警」,决定做紧急剖宫产。医生们蜂拥而至,一边推着她冲向手术室,一边给手术室打电话。
头顶上医院的灯光闪过,「就像香港电影」,一切都显得太不真实了,她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见见我女儿。我要找大女儿!」医生奔跑着推着床,告诉她:「来不及了!」
一切流程都加速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护士就进行了留置针穿刺,然后进行麻醉。
她慢慢失去了知觉。朦胧中听到医生们说话和「一、二、三」数器械的声音。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看到医生一袋又一袋地挂血。她知道自己在失血。她没有意识地自顾自讲话,问医生:怎么你们都不理我呢?
一个医生回答:「我们在忙着救你的命。」
李姝的手术进行了3个半小时,时间流逝,等在手术室外的她的母亲腿软到无法站立。我见到李姝时,距离她生产已经过去了3天,她的腹部上还压着预防出血的「沙袋」,医生查房时,轻轻地说了句「太不容易了」,她涌出眼泪,别过脸去,用手捂住双眼。她的小女儿,37周足月出生的小人儿,正躺在她的臂弯里沉睡。再过两天,她会带着她回家。
去年12月,李姝发现自己怀孕,武汉另一家三甲医院的专家告诉她,胎儿长在了上一次剖宫产的刀口上,建议她终止妊娠。她本来决定在那家医院流产,真的要做了,她受不了。朋友推荐她去中南医院,她走进了李家福的门诊。她清晰地记得和李家福的对话:
李家福问她:这是第几胎?
第三胎。
前面是两个女儿吗?
不是,老大是女儿,老二是儿子。
李家福一边看她的检查报告,一边问:一儿一女,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生第三胎?
眼泪涌了上来,她回答:儿子不在了,去年车祸没了。
门诊室里失去了声响,医生们都没有说话。李家福问她:老二多大了?
11岁。
这么大了,感情很深了。你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她哭着说:「切子宫,保孩子。」
李家福回答她:好,你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决心,那我们一起努力保胎。
她按照医嘱小心地保胎,没有再酗酒,没有再想着自杀,没有浑浑噩噩、每天在半清醒半醉中找孩子。那场车祸后,她的儿子死亡,女儿也在同一辆车上,目睹弟弟的去世后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退了学。李姝的家里,时间停止了流动,一家人共享巨大的悲伤,直到另一个孩子来到她的腹中。
李家福医生跟我说过一句话,「中国是个人情社会。」起初我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在中南医院的产科病房度过一周后,我突然理解了李医生的话。作为机器的医疗系统无法觉知社会文化,也不会翻检人心。但很多时候,置身机器中的中国医生们,他们不仅要做专业的诊疗,也要理解具体的人的心灵——这是我们对产科医生提出的更高的情感期待。
当一个怀孕的女人来到医院,医生们会问的第一个问题是:「第几周了?」如果她回答:「30加3」,意思是,孕期为30周,加3天。医学界按周计孕期。对我们旁人来说,别人的孕期和日常生活没什么两样,我们问她们「几个月啦?」怀孕的女人,她们则以周为单位生活,她们郑重又小心翼翼地按天计数。只有她们知道此刻距离平安娩出新生命还有多远。一周又一周,李姝开始重新拥有时间。
剖宫产前,李姝告诉李家福:希望手术时间避开下午,以及手术时不看孩子。剖宫产手术中,当孩子娩出后,医生通常会抱着孩子去妈妈脸旁,贴贴妈妈的脸颊。她怕看到婴儿会想到逝去的儿子,怕术中情绪波动引发大出血。医生们记得她的话,手术时,她只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医生在她耳边说,「非常健康,宝宝没事。」至于下午,则因为她失去的孩子就是在下午出生。最终,她的手术在上午进行。
李姝说,中南医院的医生们拯救了她的生命和家庭。但对医生们来说,这种共情和善意只是应该做的工作的一部分。我问李家福是否记得李姝。他认真地回想,摇了摇头。
门外
中南医院住院楼的9层,10层,11层是产科病房区。5层是麻醉科手术室。来到中南医院的女人,超过60%的人会经历剖宫产。她们会被推进手术电梯,下楼到5层。她们被推进手术室时是一个人,出来后变成了两个,先被推出来的是她们的孩子,然后才是她们自己。人们簇拥着新生儿,并不知晓刚诞下孩子的那个女人经历了什么。
剖宫产是一次开刀,是一个创伤,但人们通常只把它看成一次生育。人们对剖宫产给予厚望,而从未对跟腱缝合术、韧带重建术、腹腔镜给予这样的期望。
在家属等待区,你能很快地辨认出哪些家属来自产科,哪些家属来自其他科室。如果一个人神色木然,坐在椅子上刷短视频,看网文,脚搭在旁边的扶手上,那么他大概率在等一个被电动车撞倒的亲人。而如果一个人站在手术室外,充满期待地等待,凑上去瞧每一个新生儿,他一定即将成为父亲。家属等待区分割开两种氛围,一种被疲惫的愁云笼罩,一种则是喜气洋洋。
女人进去了,她的婆婆和妈妈等待在门外。背着大包的通常是妈妈,里面放着婴儿的小毛巾,小衣服,产妇用的卫生纸。女人们总在手术室外回忆起她曾经的生育时刻。她回忆起正在手术室里的女人的小时候,「胖嘟嘟的,爱穿背带裙转圈,蛮好玩的。」她回忆起准爸爸的小时候,「生出来就七斤八两!」
新生儿被放在小推车里推出来,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露出小小的、合上的眼睑,皮肤上还沾着羊水。护士要告诉家属的第一件事,是它的性别。
人在听到消息的一个瞬间是会发愣的。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愣在原地,没有去迎接推车里的孩子。「男孩!是男孩!」护士和周遭的人喜笑颜开地提醒他。他跳了起来。他身边13岁的大女儿也笑了,她细声问「我妈妈呢」。
一个大家庭,子孙三代,浩浩荡荡超过10个人等在手术室外。一个男孩艰难怀抱着一大簇人民币堆叠成的粉色「鲜花」。宝宝被推出来了,是男孩,他们头聚在一起,看宝宝的照片,手指点着屏幕缩小又放大。
一个准爸爸和自己的朋友聊天:最重男轻女的地区是广东;给新生儿打什么疫苗,分别在几月;雇佣月嫂,月嫂的工作是否包含洗宝宝的衣服和做早饭。他们聊到了孩子的性别:女孩男孩都一样,女孩还更听话呢。他们遥想她未来出嫁:到时候嫁姑娘的时候你得难受死。
杨凌云医生说:女人在知晓自己怀孕的那一刻就成为了母亲,激素,胎心,胎动,都提醒着她另一个生命的存在。男人在手术室外看到孩子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成了父亲。
新的孩子被推了出来。一个男人不可抑制地「耶」出声,「是女孩!」所有人的眼神望向他。有人替他解释,「头一胎是男孩,这胎是女孩!」人们被喜悦感染了,「难怪那么开心呢」。护士也笑着跟等待的人们分享:今天的二胎基本都是想要什么就是什么!
健康的孩子会在爸爸的陪伴下送回产科病房。孩子出生后,准爸爸需要立即签两份文件:一份是新生儿接种疫苗同意书,另一份是胎盘处置书。
有的丈夫接过孩子,问护士:产科病房是在几楼?
有一家人和护士在门外吵了起来,他们想要拿回产妇的胎盘。「是你们签字不要了的!」护士大声地抱怨。一个年轻女孩问:要那个做什么。长辈一把拉过她,在她耳边悄悄说:那玩意可补了。
一个又一个她被推出来。盖着被子,头发凌乱,看起来精疲力尽,脸色煞白。有的人麻醉还未过,眼睛还没有睁开。人们涌了上去。有人用手机拍她的脸部特写;有人送给她人民币做成的鲜花;有人夸她「你是英雄!」;有人说了句:「你辛苦了」。她们脸上都没有笑容,多数人挂着眼泪出来。
人们对发生在女人肚子的事情一无所知。人们对发生在手术室里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有极少数的一些人,能感受到那扇门里的生死一线。一个男人被医生叫了进去,医生让他快带着两个成年人献血,一人献血400毫升。他浑浑噩噩地出来,呆愣地站在电梯口,又转而跑去了楼梯间。
有医生带着一家人在手术室外签字。她快速地介绍情况,顺产不顺利,要转剖,可能会大出血,可能会切子宫。她拿着一页纸:听明白了吗?同意的话在这里签字,写「我已知晓后果,同意剖宫产」。男人把纸垫在墙壁上,他的手在发抖,他写了一个字,忘记了下一个字该怎么写。医生平静地拿出手机:我给你打出来,你照着写。
推着产妇出来的床是电动床,更平稳,能减少颠簸,收费138元。手术结束后,她们的丈夫会被护士叫进去选择转运床的类型。被推出来时,有人身下是电动床,有人则不是。
人们汇聚又离开,直到手术室门外变得空荡。天色临暗,晚上7点后,医生们渐渐出来了,他们跺着脚,白大褂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憔悴灰暗,一言不发。8月19日这一天,从早上8点半开始,李家福和产科团队做了15台剖宫产和1台紧急宫颈环扎术。
手术室里的灯还亮着,透出的光映显着门外贴着的对联,横批是:万事如意。
吉时
在产科,医生和患者之外,还存在一个更大的东西。当这个更大的东西开始运作,就是这辆机器卡壳和失灵的时候。
中南医院妇产科在门诊楼的5层。在门诊,一些信息可以从产检报告里得知。姓名,年龄,血压,胎心,是否做过产检,NT检查,唐氏筛查,大排畸(系统超声检查),小排畸呈现的结果和问题。
另一些信息无法从产检报告里得出。一个已经生育过的女性,身体条件不允许却仍坚持妊娠。「第几次怀孕?」她会说,第二次,或者第三次,当你再问下去,她会告诉你她前一次生育的是个女孩。有时她已经育有一儿一女,医生会问「再婚还是原配?」她回答:她来自重组家庭,现在的丈夫没有小孩。
预约剖宫产手术的女性也会来到门诊。她们在临近分娩时预约住院,进行有计划的择期分娩。
选择生育的日期变得极为重要。一位孕产妇要求她的手术由李家福主刀,同时手术日不能是8月26号——因为那天是初四,「初四不好,初五肯定要比初四好点。」
「天天都是好日子,对不对?我丫头就是4月4号清明节那天生的,没有那么多讲究。」李家福拖长音调劝她。一个门诊日的上午,李家福这样劝了3位想要「吉时」剖宫产的人。
「吉时」不仅指出生的日期,还指具体的时间。有家属要求在上午11点到11点半进行手术。医生们反复强调临床原则,三组医生,每组在今天要做14台手术,手术时间已经排好了。他们仍坚持着不愿妥协。僵持良久,李家福无奈地问:「是讲时辰吗?」「讲!讲!」他们知道松动了,脸上溢出笑。
受追捧的「大师」通常会比较「敬业」,他们早已掌握好各大医院产科专家门诊的时间表,会特意避开周末和凌晨等医疗资源安排不足的时间段,专门选择专家的手术日。
8月中旬预约手术的女性,会诞下9月前后出生的孩子。9月1日,成为了另一个重要的时点。有的人想要孩子在9月1日之前出生,未来读一年级时提前一年上学。有的人则想要9月1日之后出生,相对晚上学,这样可以「避免竞争压力」。
组成这辆机器的是医生。医生是人。他们感受到是最深的无可奈何,无能为力,医生会焦急,会愤怒,有时医生甚至会恳求患者听一听他们的话。
一个患有重度肺动脉高压的女人想要生育。肺动脉高压被产科和心内科医生视为「妊娠禁忌」,一旦怀孕,母亲极易发生急性心衰和死亡。这是一场生存率极低的赌局,从妊娠早期,医生强烈建议她终止妊娠。但她仍决定生下这个孩子,她只有20多岁,她告诉杨美桃医生,她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医生没能阻止她。肺动脉高压的患者心脏负担本就很大,随着孕周越大,她的心脏负荷越重。怀孕第31周时,她感到一种濒死感,胸口被压榨。这是心衰的前兆,医生决定手术。手术时为她特殊准备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杨美桃挤出苦笑。那一天,手术室里站满了人和器械。来自麻醉科、产科、心脏科、重症监护室、新生儿科的医生都来了,主任,护士长,一线二线三线的医生们都来了。她头边放着一氧化氮发生器,让她能吸入降低肺高压。
由于心脏负荷过重,无法将血液有效地泵入肺里去获取氧气,术中, 她的手指发紫,嘴唇乌黑。她娩出一个早产儿。她从产科转到重症监护室,又转去了心脏重症监护室。在医院呆了40多天后,她出院了。
有个女人在怀孕早期被诊断出乳腺癌晚期,医生建议她放弃孩子先治病,但她坚决要保孩子。医生又给出了新的治疗方案,保小孩的同时采取一些孕期胎儿能接受的化疗措施,她不接受。她有三个孩子,她的家人也不支持她继续怀孕。为什么?医生无法理解。
她辗转了很多医院,拒绝了来自多位医生的医嘱。新生儿在分娩后发生了脑出血,没有救回来。她自己也失去了治疗机会。
那位患者,杨美桃医生已经忘记跟她沟通了多少次。产科里的医生们几乎每个人都与她聊过,李家福甚至添加了她的微信,定期提醒她来医治。「她是最固执的那种人,她完全不听医生的话。」
对医生们来说,故事的结局大多停在这里。她出院了,她离开了,她再没有回到诊室。而当科室发生孕产妇死亡时,那种悲伤的阴霾会长久地笼罩在产科。「每一个医生都希望自己的患者好。」李家福说,他渐渐接受了,但有些年轻医生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走出来。杨美桃是青年医生,她留齐耳短发,性格直率,令人安心。她记得住院的每一位患者。9楼,10楼,11楼,在产科病房查房时,她能清楚对应每个女人的床位,姓名,孕周,疾病。
「死亡,不管是宝宝的死亡,还是孕产妇的死亡,对医生的打击都是特别大的。」杨美桃说,「她好好地来,最后却没有了……觉得心里过不去……心里很受打击。」
夹缝中的产科医生
李家福精力过人,声音铿锵有力,从不吝啬对人的关怀。他对要做胎儿心脏超声检查的女人说,「祝你好运」,对生下死胎又再度怀孕的女人说,「如果有什么建议,就是要心情轻松。」出门诊4个小时后,他在上一位患者离开和下一位患者坐下的间隙,闭上眼睛,用手指按压下眼眶——这是他仅有的流露出疲惫的时刻。
李家福的一周是这样度过的。每周一和周四是门诊日。上午,门诊从8点开始,直到下午1点10分左右结束。中午匆匆吃个汉堡或三明治,下午2点,门诊继续,一直持续到7点。每周三,他要去湖北省下级医院门诊、查房和手术。8月20日早上8点半,李家福已经在湖北咸宁市嘉鱼县人民医院坐诊。每周二和周五,是手术日。早上8点,手术前要先查房,与当日做剖宫产手术的孕产妇沟通,然后进入麻醉科手术室,开始手术后,产科团队几乎要在手术室里站一整天,直到全部手术做完。
李家福「6天值一个三线班」,这意味着,他作为三线医生(科室的技术核心和最终责任人),需要随时待命6天,时刻准备处理最坏的情况,必须保持手机24小时畅通,且在30分钟内赶到医院。产科医生的个人值班频率,通常是每3天值一个24小时以上的长班。夜班从下午5点上到次日早上8点,除了巡视病房,驻守产房,还要接待急诊,处理各种突发的情况。杨美桃医生说:「其他科室值夜班只需要管病房的那部分人,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可以睡觉。但产科有时晚上急诊来得特别多,可能一整晚都睡不了觉。」
产科医生的劳动组成了机器得以运行的基石,另一方面,产科医生也承担着来自医疗系统的考核与压力。
产科评估标准按照外科指标,即手术分级为一级,二级,三级,四级,级别越高,意味着手术风险越高、过程越复杂、资源消耗越多。
在妇科,卵巢癌手术是四级手术。在心脏外科,所有手术基本都属于三、四级手术。但在产科,无论是普通剖宫产,还是凶险性前置胎盘/胎盘植入剖宫产,都笼统地被归为「剖宫产术」一大类,通常都被归为二级手术。「这意味着产科在医院的评估体系中很吃亏。」一位医生说。
此外,医院绩效考核鼓励手术量和高CMI指数(病例复杂程度指标),这与产科预测、预防并发症,避免过高的CMI指数的宗旨相悖。同时,国家政策提倡降低剖宫产率,产科以保障母婴安全、鼓励顺产为目标,但顺产耗时长、收益低,而剖宫产效率高、收益明显。产科陷入困境:既要响应国家政策,又要面对医院的业绩压力,怎么办?
段涛医生曾在微博呼吁「救救产科」:很多医院的产科为了满足考核要求,增加收入,就鼓励手术,鼓励增加手术操作和级别,本来可以自己生的,结果就被拉去做剖宫产了,所以剖宫产率就会居高不下。
孕期管理、分娩管理不好,会有很多的并发症,会有很多大抢救,CMI指数和手术级别反而上去了,指标好看了,但是遭殃的是孕产妇。
另一方面,产科分娩量每年都在下降,新的产科医生能接触到的临床案例,正在急剧萎缩。对于年轻的产科医生来说,病人量越少,越学不到东西,遇到挑战的时候,越容易出事,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最坏的结果
《2024年全国医疗损害纠纷案件大数据报告》分析了2024年全年案由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的700份二审法院判决书,发现妇产科是医疗纠纷最多的科室之一,案件数量有98起。
产科的病人特殊,既是女人,也是她未出生或出生的孩子。造成产科医疗纠纷的案件,损害结果通常很严重,新生儿损伤,新生儿死亡,产妇损伤,产妇死亡。「不是丢命,就是丢器官。丢命是一级医疗事故,丢器官是二级医疗事故。」李家福说,「后果很严重,哪个家庭都受不了。」
人们可以想象一个高风险的心脏病人在心内科去世,但难以接受她在生孩子时去世。「大家会普遍认为生孩子是一个简单的事。」杨美桃说,现代医疗系统发展到现在,生育怎么还可能有风险?没有人相信产科也会有死亡。在中国,孕产妇死亡率为14.3/10万,它很罕见,以至于发生就意味着一次产科的「核爆」。
2025年8月1日,河南省周口市第六人民医院妇产科邵医生坠楼自杀。她的丈夫告诉媒体,邵医生生前遭遇了长达7个月的网暴,而网暴缘于3起医疗纠纷。
第一起纠纷发生在两年前,一名新生儿出生两天后突发缺氧,经抢救康复出院。两年后,该婴儿被诊断为脑瘫。医院提供了完整的记录,但家属仍质疑医院篡改了病历。
第二起纠纷中,一名产妇生三胎且胎儿较大,产妇及家属不顾邵医生剖腹产的建议坚持顺产,在术前签署了风险同意书,称后果自负。最终,产妇子宫破裂,经抢救保住了性命,胎儿死亡。
第三起纠纷发生在2024年11月,一名产妇因羊水栓塞被切除子宫,母子均安。然而,婆家认为产妇无法再生育,多次向医院索赔。
人们不了解产科的残酷和风险。一旦生育没有达到「母子平安」的完美预期,病人会质问: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抢救,速度是不是还能更快一点?为什么要切除子宫,以后还怎么生?我们就只是来生个孩子,怎么输血就要5万块钱,怎么还要进ICU?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子宫破裂了,羊水栓塞了,是真的吗?医生说是就是吗,证据呢?
在医院,专门处理医患关系的科室叫医疗纠纷办公室(医纠办)。病人要向医纠办口头投诉,并且写一份书面的投诉信。
所有投诉都会被受理。医纠办收到投诉信后,先找当事医生谈话,了解当时的情况,同时通知科室。科室要在3天内组成医疗小组,包括当事产科医生、产科各主任、ICU或相关科室的医生。他们需要写一份书面报告,说明诊疗过程,有无耽误治疗等,并在科室内部进行讨论,拟出处理意见,提交给医院。
医纠办和患者沟通后,通常会有三种解决方案:和解、医疗事故鉴定、司法途径。和解意味着道歉,赔款。政府规定,1万元(有的2万元)以内的由医院直接解决,1万元之上的需要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讨论决定。医患双方无法谈妥最终赔偿金额的,才通过诉讼解决。
赔偿项目包括医疗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等,总额可达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元。赔偿不仅仅是医院要赔,整个产科科室都要赔偿,当事产科医生本人也要按照比例赔偿。
赔偿是息事宁人的「土办法」,但医生们有时别无选择。一位医生告诉我:「如果每天遭受网暴,隔三差五来医院闹一场,每天回家路上都会被尾随。那不管我到底错没错,我都宁愿花钱了事,息事宁人。」
有些患者会选择医疗事故鉴定。鉴定机构由同行专家组成,当事医生的所有操作,记录,都会被专家组讨论、鉴定、调查听证。李家福医生同时也是鉴定组的专家。当他成为「裁判」,李医生坦言,「(医院)打官司打不赢的。」专家们就像「用放大镜找医疗文书的过错,100个事情里,总能找出一两个瑕疵,再放大。」
如果是顺产造成的产伤,专家组会问「生产的时间为什么这么长?是不是剖宫产就可以避免这个事情?」如果是剖宫产引发的并发症,则会问「为什么不引导顺产?」
「病历上写的XXX,这个诊断是怎么做出来的?有没有尽到高度注意的义务?」
「这是不是最优化的流程?当时情况有紧急到需要切子宫吗?为什么没有考虑XXX的救治方案让患者保留自己的子宫?」
「为什么没有再快一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调动资源?」
「尽到了告知义务,但为什么没有把疾病和手术告知得更清晰一些?」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医生要在日常工作之余花费精力处理纠纷,它充满着艰难的自证,压力笼罩在整个产科。「一旦出现不良医疗后果,有的医生会被影响一辈子。」
8月18日的门诊日,从上午8点到中午1点10分,李家福共面诊了51位患者,平均每位患者的就诊时间为6分钟。在6分钟内,医生要同时完成详细的文书工作。因涉及孕妇和胎儿两条生命,产科病例书写记录的内容要比其他科室更繁琐。除了基础信息,病史询问,检查结果,诊断评估,处理与医嘱,产科病例还需比较本次检查数据和先前的数据,还要附上健康指导,比如「记得吃XX钙片」。
白天的门诊尚且有固定的时间,夜晚,医生时间安排更加波动,产科随时会有临产产妇和急重症病人,「有时一个晚上收治七八个病人,医生很多时候都是把病史匆匆一写,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漏洞?」李医生说。
这些医疗文书是生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意味着医生们大量的、重复的劳动,它也是纠纷发生时重要且唯一的证据。「写论文还有修改的机会。写病例没有。有时医生口头交代了,但没有写在病例里。文书不可能详尽到经得起所有事后的提问和责难。」医生们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在文书工作,防御可能存在的纠纷。一份病例里,李家福除了写明必须要的处理措施,还写明要避免的处理措施,以及可能存在的潜在风险。
门诊时,一位来问诊的女性三次拒绝了医生羊水穿刺的检查建议。病例最后,李家福加了一行字:年龄超过40岁,强烈建议羊水穿刺检查,若选择无创检查,可能遗漏部分重大染色体异常的小孩出生,为家庭和宝宝自己带来痛苦。
在医生们的办公室,打印机上贴着几行字,提醒着医生们写文书时避免遗漏:
「了解病情及风险,要求阴道试产。
了解病情及风险,要求行催产素催产。
了解病情及风险,要求择期剖宫产。
了解病情及风险,要求急诊剖宫产。
......」
绝大部分纠纷会在医院内和解,调解无法达成一致时,患者会提起法律诉讼。通常情况下,诉讼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但在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中,法律基于医患双方在信息、专业知识等方面的不对等地位,设置了特殊的举证责任分配规则,即患者提出初步举证,医院和医生承担核心举证责任——否则在很多情形下,会被推定有过错。对患者,法律进行了倾斜性保护。根据研究医疗纠纷的论文,医方承担一半以上责任的比例累计高达62.7%。
诉讼流程漫长、严谨,多数人不愿诉诸司法和等待,一些患者和家属会选择通过网络发声维权。邵医生生前,在网络上遭受了大量攻击和网络暴力。
抖音账号「周口六院妇产科受害者2025年5月18号」曾在网络上发布:「邵某是魔鬼是天使,心里有愧无愧自己知道。发生一起医疗事故是偶然,发生多起医疗事故,大家就要考虑一下」「当狼披上白色外衣,我们所有人都是待宰羔羊」「妇产科过度医疗,恐吓,大出血,摘子宫,小孩死亡,小孩后遗症,大人死亡,后遗症。邵某喜欢当名人,送她上热门」等。
「赛博医闹」发生,医院通常不会介入。「根本就无能为力。」李家福说,「医院还是要保护医生,让这个医生暂时休息,不要直接面对矛盾。所有的事情医院来承担,科室来承担。」
产科医生们不愿提起纠纷。他们说,实事求是地跟患者解释,他们会理解的。一个提前预防纠纷的方法是更多的沟通。医生会将医学语言——它过于专业、标准、不由分说、难以被理解,转化为普通人能认知的词句和信息。杨凌云医生白大褂的口袋里总别着一根笔,她用画图的方式让患者明白自己的身体里正发生什么:
她画了一个荷叶,叶片的正中央连着一根茎——这是健康的胎盘的样子,那根颈是脐带。她又画了一个贝壳状的船帆,脐带不在中心,而像船帆的绳索——这是帆状胎盘。杨凌云这样跟患者解释胎盘的异常情况。
毛毛
在中南医院,我听到最多的词是:「毛毛」。毛毛是武汉话,指代的是初生的,小小的人儿。它来自生理特征,新生儿身上有一层细软的胎毛,是在羊水中保护皮肤用的。
来到门诊的女人多数都经历过胎停或流产,这被称为「妊娠失败」。李家福用「丢」来指代这种逝去。他不问女人什么时候流产的,他问:「毛毛什么时候丢的?」
8月18日上午8点56分,李家福门诊开放还不到半个小时,一个女人借手臂撑着墙走进门诊室,她声音很轻,语速又紧又快,自顾自地倒出信息:「我感觉要掉。8月4号给你看的时候,有一点胎芽。一个星期之后复查,9天了,胎芽一点没长。做B超,我的所有血脂下降,翻倍地往下降。」
「我早上5点开车过来,一直在等,我就怕我要掉下来了。」她叫起来,「好痛,肚子一直坠痛。」
站在门口的医生立刻接话,「买个小盆再上厕所。你有没有小盆?下面便利店可以让你老公买一个。」
她快哭了,声音里是平静的愤怒和质问:「我现在想怎么去解决。去年才停了一个,我现在是二婚,我老公没有小孩。去年5月生化(流产)一个,现在这个又不行,你说提前去保,一直打这么多针也没保住,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有的时候努力过就行了,不是努力过就一定有好结果。」医生眼睛盯着墙壁,声音也矮了。
每当杨美桃医生说起医疗工作中那些「特别沮丧、特别想要放弃」的时刻,她就会在话前加上「虽然」。「虽然」的后半句,一定是关于「毛毛」。「虽然产科医生风险很高,很累,跟其他科室相比,收入少,事情多,面临纠纷的可能性更大......我还是觉得每天更多的还是开心。」
她说,她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刚进产房的时候。那时候,她在产科做最基础的工作,没有门诊和治疗,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宝宝洗澡、穿衣服、打疫苗、教新的妈妈和爸爸抱孩子、喂奶。新生儿的皮肤像雕塑一样苍白,没有血肉,只需要被喂养一次,两次,他们的皮肤会变得红里发蓝。宝宝吸着奶,开心起来,她也会开心起来。她把宝宝抱给产妇,产妇和家里人也开心起来。每天都有小宝宝出生,每个宝宝都长得不一样。每个宝宝都有不同的小被子和小毛巾。他们的脑袋潮湿又柔软,松垮地枕着她的手臂,贴着她的手掌。「宝宝在手里太软糯了」,她第一次在谈话中笑了起来。
(文中张云扬,李姝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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