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对付出轨男的聪明做法(不是争财产)。

1

狱警拍拍许天的肩膀,例行公事又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句:“以后好好做人,别再进来了。”

那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阳光带着洗涤的架势洒在他身上,他僵硬地站在马路边上,很快出了汗。

他在里面待了七年,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像被重新打过版一般,看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定站好,嘴里下意识说“报告”。

眼前的女人怔愣了一下,试探地问:“许天?”

是他的名字,而不是冰冷的编号,他回过神来,哦,他已经出狱了,对面的人不再是狱警。

是谁呢?梁珊,也是他老婆。

车停在更外边的马路上,梁珊领着许天走过去,空气炙热得像要把人烤熟,直到走进路荫下,步伐才慢下来。

梁珊先开的口:“倒是瘦了些。”

“报……”许天把余下的那个字吞了回去,干干地说:“其实我吃得下。”

她默了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车子就在跟前,话头也就打住了。

许天认得那是自家的车,但驾驶座上有个人,男的,他不认识。

梁珊简略地说:“我前几年出了次车祸,这里有点远,我不太敢开过来。”

许天面色黯然:“我不知道……”

梁珊似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是我没告诉你。”

他哑然,告诉了又能怎么样,他在牢里,什么忙都帮不上。

因为有个外人,两人没怎么说话。

2

许天站在门口,门还是那个门,上面贴着张福字,对联已经掉了,露出胶印残迹,旁边摆着个简易鞋架,上面放着两双外出的鞋子,沾满了风尘,正门口躺着一张地毯,写着出入平安,他认出来了,还是七年前的那个,都被磨发白了。

他的脚步突然迈不开步,一开始,他只盼着时间赶紧过,他想出来。但慢慢的,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把那种期盼磨掉了,渐渐忘了外面的世界,变得麻木机械,以至他听到自己刑满释放这样的话都没有真实感。

从走出监狱大门到现在,他更多的是一种茫然,一直脚踩不到地,心里空空的,直到现在,看到这扇熟悉的门,那些回忆突然蜂拥而至,他进出过多少次这扇门,曾经门上挂着了喜字,他在众人的起哄中抱着一身喜服的梁珊进去,曾经,他搀着怀孕的梁珊去医院,曾经,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琴琴回家,也曾每天领着她去幼儿园,梁珊总会送他们到门口,替他们最后整理一次衣领,琴琴下学比他早,他从来不用钥匙开门,都是在门外喊,然后她就会蹦跳着开门,还会古灵精怪地藏在门后跟他躲猫猫……

以前从不觉得这扇门有什么,但此时,他才明白门的那一边,曾经装着多少欢笑和幸福。

他心里生出了一股胆怯,害怕门一打开,里面迎接他的将是冷漠与怨怼。

梁珊跟了上来,惊讶地说了一句:“咦,门怎么关上了。”说完扬起身声:“琴琴,开门,爸爸妈妈回来了。”

门很快开了,一个面容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少女出现在面前,是他的女儿啊,如今,该上初中了吧,都长成大姑娘了,个头也高,这点随了他。

琴琴看到许天之后,怔了一下,在他还没有出声之际,飞快反身往屋里跑,边跑边喊:“不许进来!”他虚举着手,心脏像被狠狠捏住了,他的女儿,怨着他,不肯原谅他,还不让他进屋!

那一刹那,他尝到了久违的悔意,几乎让他喉头发腥,差点站不稳。

但很快,脑中仿佛被重捶撞击的晕眩感消失了,因为,琴琴又飞快跑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火盆,她把火盆放到门口,仰起头说:“爸爸,现在好了,快跨了进屋!”

她身后跟着两个蹒跚的身影,是他的父母,他们也在这,看到他,他妈很快湿了眼睛,他爸哽着声音训到:“还愣着干什么,要我们请啊!”

许天僵着脚跨过火盆,厨房的灶台堆满了,需要炖煮的都已经架在灶上,咕咚声之下香气四溢,其余的快手菜也都切备好,显然只等着人回来了就可以开炒。

许妈抱着他哭了一阵之后,发现他身上已经汗臭了,擦了擦眼睛说:“你去洗个澡来,换身干净衣服,有什么话吃完饭咱们再说。”

许天从善如流地去了,水从头顶上倾泻而下,隐住了他的哭声,也隐住了他的眼泪。

衣服是梁珊帮他找的,有点大了:“不太清楚你的尺码,所以往大了买。”

他讷讷的:“没、没关系。”

“既然已经洗好了,那去吃饭吧。”

许天下意识了看了下时间,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并不是忙着哭,更多的是整理心情,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父母妻女,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原谅那么冲动愚蠢的自己。

3

饭吃得很安静,监狱里的事儿不好问,问别的,他又怕,最后挑了个最安全的话题,琴琴的学习:“上初中了吧?”

梁珊回的他:“是啊,在一中。”

他立刻点头:“一中好,离得近,教学质量也不错。”说完他又尴尬住了,质量不错那是七年前的事儿了,现在怎么样他一无所知。

梁珊笑了一下:“是,这丫头都不要人接,自己坐两站公交就到家了,比上小学时省事多了,每天都劳爸妈去接送。”

语气很家常,许天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不由得跟着松了松:“到底是长大了,幼儿园更是离不得家长。”

说完气氛僵了一下,因为他只参与过琴琴的幼儿园时期,整个小学时期他都在牢里。

梁珊推了推琴琴,她犹豫了一下说:“爸爸,我想学吉他,妈妈说你以前会,能教教我吗?”

许天下意识看了一眼梁珊,似乎是没有想到她会对女儿说这些,她脸上波澜不惊,他心头一跳,仿佛明白了什么,有些迫切地说:“爸爸当然愿意,爸爸高兴都来不及。”

像打开了某个口子,气氛暖了起来,他也敢问这些年他们过得怎么样了。

进去之前,他有一个小的服装厂,后来被梁珊接手了,现在做得还不错,比他以前的规模还大些。

至于他爸妈,受他坐牢的影响,老家风言风语多,身体也受了影响,梁珊就把他们接过来了,两人都大病过一场,ICU轮流住了一遭,死里逃生抢救回来的。

七年,真的发生太多太多的事了。

许天突然站了起来,扑咚跪在他们面前:“……对不起!”是他犯了错,才让他们的生活变得如此艰辛。

他爸没阻拦他,做错了事,法律罚了那是法律的事儿,可家人所承受的呢?谁给他们的痛苦一个说法?

看着许天弓起的脊背,他爸叹了一声:“这些年,最辛苦的是小珊,我跟你妈两把老骨头帮不了她啥,还得让她来操心,如果没有她,你出来时我跟你妈可能就是两捧骨灰了,你该敬她一杯!”

许天站了起来,给梁珊斟满酒,他双手捧杯,声音嘶哑但郑重地说:“梁珊,谢谢,谢谢你!”

没有她,这个家早就不在了。

梁珊没有拒绝,接了他的敬酒。

一顿饭吃到琴琴趴在桌上睡着了,梁珊把她叫起来去睡觉,许天制止了她,他抱起孩子进了屋,轻轻放在床上,端详了好一会才出去。

两个老人也撑不住了,各自回屋睡觉了。

梁珊去洗澡了,许天站在卧室里,看着那张大床,他有点忐忑,她真的原谅了自己,肯跟自己睡一起吗?

等她洗好出来,另拿了一床被子递给他,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家里没有其它床了,她不会让他去睡沙发,但不会跟他共用一个被子。

4

梁珊大概累了,很快就睡过去,许天本来想跟她说说话,这下也只好闭上嘴,他睁着眼,有万千心绪在胸膛里狂奔,他想到刚才跟梁珊说谢谢了,但其实,他最应该说的,是对不起。

七年前,在梁珊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跟初恋重逢了。

他知道梁珊是个好妻子,家里家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他心底一直认为那只是合适,并不是爱情,他爱的,只有初恋,所以他跟初恋旧情复燃,甚至动了离婚的念头。

可初恋只是把他当成傻子耍,她另外有情人!他得知后大受刺激,又目睹了初恋跟她情人上床的现场,冲动之下,他把两人砍成重伤。

事情曝光的时候,梁珊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他的背叛,更是一桩伤人案。

他以为她会恨死了他,没想到她替他奔走,请律师,争取受害者的原谅,最后判了七年。他无颜以对,所以给了她签好字的离婚协议,算是他的道歉,这些年来,她从来没去看过他,他以为她早就签字跟他没关系了,可她没有,还帮他照顾老父母,也没对琴琴说他的不好,让他还能当个爸爸。

他欠她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许天想了好多,他对不起的,要补偿的,最后迷迷瞪瞪天快亮了才睡过去。

生物钟还是让他很早就醒了,梁珊已经起来了,正在做早饭,他过去帮忙,有些生疏,但她没阻止。

吃好早饭,梁珊对琴琴说:“今天让爸爸送你好不好?”

许天紧张地看着琴琴,生怕她拒绝,她想了一下说:“好呀,那爸爸帮我背书包吧,好重的。”

他随即喜笑颜开,这种时候,他不怕累,怕的是不再被需要了。

许天很积极接送琴琴,放了学就教她教弹吉他。

许天年轻的时候很喜欢玩音乐,不止吉他,其它乐器多少也能上点手,还会自己作曲,他随手给琴琴弹了一个,她瞪大眼睛冲他竖大拇指:“爸爸,你好厉害!”

他心里一动,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顶,她怪叫着扑过来拍打着他:“爸爸你把我的发型弄乱了!”

这些天来,他努力想拉近跟琴琴的距离,她也很努力去接受他,但时间的裂缝不是那么容易填补的,他们之间始终有些僵硬,直到这一刻,他感觉到了那个裂缝正在消融。

梁珊听到动静出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没有阻止父女俩。

5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梁珊打电话给许天,让他回来时去菜场把菜买上,他应了之后发现自己有点紧张,出来之后他下意识避开跟人接触,接送琴琴时他也只跟她说话,去了学校这么久还没跟其他家长或者老师打过招呼。

他砍人那事儿当时闹得挺大的,菜场又是那种八卦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他站在门口心里一阵扑通,害怕自己坐过牢的身份会惹来白眼,可不去晚上吃啥?他咬咬牙,顶着压力进去了。

有人认出他来了,他很慌张地低下头,克制着颤抖的声音买菜,他又好怕人家嫌他犯过事儿,不卖菜给他,结果并没有,反而问了一句:“来买菜啊。”

有人开口打散了他的紧张,他接口道:“是啊,我女儿喜欢吃笋干。”

卖菜的声音就软了一点:“你家丫头我知道,她跟她妈来买菜,回回都要来我这儿买笋干,焖红烧肉再好不过。”

他回去时,听到有人在后面嘀咕:“还记着闺女,希望是变好了。”“应该是吧。”

他踉跄了一下,又羞又愧过后还有一股决心,他一定要好好做人。

继接送女儿,买菜之后,许天也慢慢开始走亲戚,家里有啥事他开始出面,一点一滴地从家融入外面。

三个月后的一天,梁珊带他去了一个聚会,里面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僵硬地打着招呼,缓慢地聊天,他能感受到其中藏着的异样眼光,就在不自在时,梁珊举起杯说:“希望大家以后能多多关照下孩子她爸!”

有个老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小子,是个有福气的。”

是啊,他犯了那么大的事儿,梁珊不仅没扔下他不管,还一直支持着他,要不是她,他跟琴琴的关系不会修复得那么快,也不会有勇气去面对外面的世界。

回去后,他跟梁珊说想去上班,不能把家庭压力都放在她一个人身上。

梁珊说:“我挣得不少,养得起。”

“我知道,但是这样你会累。”

她沉默了一会说:“那行吧。”

许天本来想自己找份工作,但他四十岁了,有案底,跟社会脱节,他自己找不到什么对口的工作,后来想哪怕是当个保安也行,他总得立起来。

没想到梁珊托朋友帮他找了份工作,跟他以前的专业对口,加上他办过厂,有过经验,虽然一开始有些生疏,但他用了十二份心,慢慢也上手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一年后,许天独立完成了一个项目,得了笔不错的奖金,他把钱郑重地交到梁珊手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就算当初他们还和谐时,他都只是每月给家用,没有说把全部收入都上交的。

梁珊看着那笔钱,笑得有些意味不明。

6

纪念日那天,许天特地订了餐厅,只约了梁珊。

刚出狱时,他心里充斥着害怕,这一年里,他有太多事物需要适应,所以顾不上跟梁珊的事儿,就一直这么含糊着,只知道她站在身后鼓励着他,但他不愿意去细想。

现在,他差不多已经调节过来了,进有工作,退有家,心里有了底气,所以想着重拾跟她的感情。

许天想了很多,当初他的背叛,现在的逃避,他会诚恳地认错,希望她能给自己机会。

他这样想的时候,是有八九成把握的,她心里的确会存着怨气,但她没有放弃他不是吗?如果对他没有期待,又怎么会事事替他考虑周全?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梁珊递给他的,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梁珊说:“当初那份内容有些变动,我重新拟了份。”

许天慌了,为什么呢?他一脸不敢置信。

梁珊注视着他,忽然发出一声嗤笑,继而声音发冷:“许天,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我真的就不恨你吧?”

“你知道我那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枕头湿了又干,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头痛得快要炸掉,精神几近崩溃。我想不通啊,我做错了什么?我上顾老,下养小,还不忘体贴你辛苦,这些不对吗?我是有多差劲,你才会跟一个抛弃过你的女人旧情复燃,甚至为她动了刀子?害得琴琴有了一个污点父亲?!你知不知道她想当警察?”

“我想啊想啊,觉得自己好失败,我钻进了牛角尖里,甚至想着不顾一切去疯掉好了,可我还有琴琴,你这个父亲已经害了她一回,我不能再让她的母亲出什么事。”

“我找医生开了很多药,只要能让我白天保持住清醒就行。”

“有一次我差点药物过量死了,琴琴打了120,看她哭成那样我心痛死了,凭什么!错的人明明是你,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的错去怀疑我自己?”

“我没有错!”

梁珊激动得双颊通红,这番话她憋得够久了:“你让我的贤惠变成了一个笑话,你让我的幸福变成了一滩谎言,你毁了我对生活的幻想,你让我觉得一切都是虚假的!难道我不该恨你吗?!”

许天节节败退,他捂着脸,如遭重击:“对不起……”梁珊此时浓郁的情绪让他无地自容,“你当初为什么不签?”

梁珊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情绪:“因为我还需要一个身份去替你收拾烂摊子。公婆对我不错,结婚这么些年,他们处处帮衬我,没哪里对不住我,有缘成为一家人,我不忍心看着他们因为你凄惨死去。女儿对你有血脉亲情,也有对父亲的崇敬,我并不想破坏这个,让她小小年纪去怨自己的亲生父亲,对她也是一种残忍。”

“我努力帮你奔走,减轻刑罚,只不过是想让你早点出来,如果你真死在牢里也无所谓,但怕的是你出来时老态龙钟,平白给我女儿添麻烦。”

与其这样,不如争一个好点的结果。

许天有点明白了:“所以你现在鼓励我,只是……”

梁珊将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发轻:“对,只是让你不再拖后腿,你可以不是我女儿的英雄,但你绝不能成为她的拖累!”

许天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他即将失去的女人,有多么宽广大气的胸怀,是他有眼无珠,不懂得她的好,而如今,他已经没有资格再拥有她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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