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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鹿鸣

周泽“退出江湖”，我想劝他留下，却开不了口

呦呦呦鹿鸣的鹿鸣君约 5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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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新年日历刚刚翻过第一页，我就看到一条不愿看见的消息。
周泽律师在朋友圈说：“我决定从2026年起，辞去泽博所主任职务。待把手里的几个未结案件办完，我将逐步退出律师江湖。”
为什么呢？他说，是因为“接受谈话多了，时有屈辱感”，因为“压抑感越来越深”，因为“肯定会让我抑郁的”，因为“挺没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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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圈截图节选

这一决定，并不突然。
五年前，2020年12月23日，我写了一篇长文《“给予周泽停业处罚”应慎重的三个理由》。
当时，因一起民间借贷纠纷，另一名律师吕先三被以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及诈骗罪提起公诉，随后，几名律师——金宏伟、燕薪、斯伟江、周泽，分文未取，奔赴安徽，接力辩护。
在法庭上，周泽律师挖掘出证据链，证实违法取证、刑讯逼供，由此，法院否定了公诉方提起的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保留了诈骗罪），二审法院将刑期从十二年减至三年。
然而，也正是因为吕先三案，某司法局给予周泽停业一年的处分，因为他在微博上讨论吕案，“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写文时，司法局对周泽停业处罚的听证会还没有召开，那时，我就非常担心，如果处分落实，中国律师界就此失去周泽。同时，我也非常担心，这种处分作为一种强烈的社会信号，影响到许多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行为取舍。 
五年后的今天，周泽律师说，“2021年因辩护吕先三案批评办案人员违法办案，刑讯逼供，被停业了一年，我当时就想过，是不是该离开律师业了。一晃又是五年，我没有改变自己的执业风格，但压抑感却越来越深。……如果做了律师，就不能有庭外言论，不能批评违法办案，连公民应有的批评、建议权利都不能行使了，那肯定会让我抑郁的。”
可见，五年前停业造成的心理创伤，至今未愈。如今，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人世间的荒谬便是如此：那些向法官行贿几十万几百万的律师——比如海南高院副院长张家慧案——没有被停业；那些涉嫌违规风险代理、对受害幼女二次伤害的律师——比如王振华性侵幼女案——没有被停业；仗义执言、为合法利益疾呼且得到法庭采纳的周泽律师，却被停业了。
当时那篇文章，我特意选了一张火柴火焰的图片作为题图，寓意心火不熄。却不想，再硬的柴，也有燃尽的一天，再强的钢，也会在反复摩擦中出现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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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是非常注重经验的职业，生于1969年的周泽，正值黄金年龄。我相信，从本心出发，他肯定更愿意继续执业，轰轰烈烈大干一场，正如他复出后继续奔波；但我也知道，当心理压力大过承受极限，退出是一种不得不选择的“自我保护”。
得活着。
这并不是犬儒们的畏缩，也不是“聪明人的共谋”，而是一个老兵在独自处理伤口。
回看他的职业历程，是一个典型的公共知识分子成长路线，伴随改开成长，深度参与社会，热切发言：
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在法制日报记者、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副教授之后，成为执业律师，2006年被《中国青年报》评选为“推动中国2006年度人物”，被人民网、新华网、中国法院网、央视国际联合评选为“年度十大法制人物”，入评《时代周报》2010年“时代100人”，入评《南方人物周刊》“我们时代的青年领袖”、“2014中国魅力榜”。2020年被停止执业一年，2026年宣布退出江湖。
也许是命数使然，横跨媒体与律师之间，周泽成就卓越，最后，也因为“庭外言论”身心俱疲。
最迟从清朝魏源开始，基于中国本土的现代性成长就面临一个关键问题：一个对社会有根本性关怀的读书人，如何将自己所属社会群体的经验和抱负上升到一般性的层面，并回应社会进步的根本需要？与之相关的一个根本性命题则是：公共生活的合法性边界在哪里？
困扰周泽们的，就是这个命题。作为一名律师，在法庭上的辩护，那些对权力滥用掷地有声的事实性批评，是否可以同时在微博等“公共空间”表达？
这个问题的背后，有彷徨，有取舍。有代价，有黯然神伤。进一寸有一寸欢喜。这个欢喜是共享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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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律师

年前，在南博事件中，我写了这么一段话： 
“世界从来不会一蹴而就地好起来或者坏下去，没有那样一个时间点，可以让一个地方在一夜之间焕然一新或瞬间崩溃，进步从来都是一步一步向前的，前面有漫长的铺垫，后面有繁复的巩固。”
这段话是整个2025年12月呦呦鹿鸣所有文章中被读者划线次数最多（三千多次）的。可见很多读者也有同感。我没有说的是：
在这个漫长的变好或者变坏的过程中，有一些人，他们是社会的“瞭望者”，是历史脉络的敏感者，是人类痛苦的共情者，会提前感知到动向与趋势。当他们见微知著，从一个个细节、一件件小事“看到”糟糕的未来，他们将被痛苦所长期包围。
有些人，并不悲观，但最早受伤。
在2019年《理想再温和，也是理想》一文中，我记录了自己世纪之初找工作时的抉择时刻：“在了解各国法治社会历程之后，我非常清晰地看到两个词：艰难、长期。艰难，难在要有牺牲；长期，长到我有生之年都看不到理想法治社会之实现。……我想，恐怕我们这一代人，都要接受做一个铺路石的命运。既然注定是一块铺路石，什么石头不是好的呢？” 
铺路石的特点是什么？就在于坚硬、无名，在于反复承压，在于裂痕会在某些时刻产生。
没有理想的人，不会如此疲惫。
今天，周泽律师要退出江湖了，我很想劝他留下，因为中国的法律界很需要这样的人存在，而且是行业生态上结构性的需要，但是，我却开不了口，因为我能清楚地体会到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选择，在他被停业一年之后，我也接连两次停更超过1年以上。
此时此刻，特别适合将前面一位读者的新年献词分享给他：

No more words but keep walking

你带着未愈的伤口

却还走了那么久

在2025即将结束的当口

请你摸摸头，对自己极尽温柔

亲爱的 前路漫漫，别再皱着眉头 

哪怕这世界昨日的繁华早在身后 

你内心的花园，依然能开得锦簇依旧

——Orion 于2025岁末

还是那句话，诸君不必沮丧，刚刚看到一则消息说，自2021年以来，通过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法考）的人数，每年都超过15万人。我想，这里面至少应该有一位“周泽”。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这么多的铺路石之后，将来的路应该更好走了。
呦呦鹿鸣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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