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拯救”到“救赎者”:《人之初》的女性救赎力
某日,滨川鹏来广场的一起撞车事件,搅起一段尘封的往事和极致情境下的人性百态。双时空、多线索,纠缠至深的亲情关系、人的多面性……从目前播出的剧情来看,《人之初》的叙事节奏环环相扣,罪案的真相逐步浮出水面。
故事的起点,是孤儿高风(张若昀 饰)寻找了近三十年的谜题;往事的另一端,上世纪90年代的滨川,有一曲曲动人的旋律和一群与命运斗争的人。如果我们凑近一些看,《人之初》所讲述的她们的故事,在剧集中心处照见了一种性别的事实和价值。
《人之初》女性图鉴
剧中有一个场景,让人印象深刻。在回滨川的绿皮火车上,国际俱乐部的歌舞演员曲梦(唐嫣 饰)正欢欣陶醉地唱着《奉献》,领班李红月(徐百慧 饰)厉声呵斥,曲梦无奈又轻蔑地回道:“行,回来了,不唱了”。紧接着,视线转向窗外的她下意识地张开口、想要一展歌喉,还没出声,表情和动作瞬间凝固。微妙的情绪变化背后,有翻涌而至的过往回忆,也隐藏着条件反射般的身体记忆。
曲梦作为歌舞演员看似光鲜亮丽,但这个身份也是她困境的源头。如果说在俱乐部之外,歌女们还能享有片刻的自由,那么,在这一空间内部,她们其实并没有多少行动的自主权。俱乐部本身,就是一个规训的场域。所以,歌女们时时被严加管束,被全然视作可供审视的玩物。尊严与自我,或许早已在物化的凝视中消磨殆尽。
曲梦(唐嫣 饰)
而在“现代线”中,身为富家女的吴飞飞(马思纯 饰)看似成为故事的主动“观察者”,与高风构成剧作的双重视角,但她同样生活在“某种难以触及的现实”中,当血缘亲情的裂痕接踵而至,她或面临茫然无措,或于挣扎中生出直面真相的勇气。
吴飞飞(马思纯 饰)
生存的权利是曲梦的关键词,知悉真相则是吴飞飞要面对的课题;而让高风的养母张静(萨日娜 饰)念念不忘的,则是情感。她太害怕失去高风,时常愤怒于他不顾一切地寻找生母。于她而言,高风是没有亲生骨肉的自己在漫长岁月里的唯一救赎。
一个人是要“只是活着”,还是“奢求一点天真”去追逐更美好的可能?她们都在给出不一样的回答。在这个问题上,也许李红月走得最远。
她自知“背负了太多罪恶”,又没有犯人作恶的直接证据,弥留之际只能写下遗书当作证言。相比“美丽的女强人”,李红月更接近一个“悲剧性的人物”——她终其一生未曾主宰过自己的命运。某种认知的局限,将她滞留在时代的边缘和拐角处。可如果一开始就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她的结局就会被改变吗?
李红月写下遗书当作证言
再观照龙钰、何晓红、李楚然等人,我们不难发现,无论金钱、尊严、真相还是情感,剧中的女性角色都面临着某种程度的缺失。匮乏,成为两个不同时空里女性困境的典型表现。
为什么对她们来说,
定义自我是重要的?
有太多的场景里,曲梦都深陷绝望的泥沼。曾经,杨文远(杨玏 饰)的本真和理想主义,是她眼里唯一的光,他虽从来都不是能救赎曲梦于深渊的“拯救者”,但他一定是唤醒她内心觉醒的催化剂,在时代的浪潮里,现实重负碾压着纯粹,微光终究难抵洪流。爱情虽然不是《人之初》所展现的主要情感关系,却是揭示真相的途径之一。
曲梦与杨文远
在孩子出生后,曲梦的“活着”,是要为自己和所爱之人讨回公道。分娩后的虚弱,非但没有使她成为被保护的对象,反而激发了她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保护身边的人,从而完成了从“被物化的歌女”到“守护者”的身份转变。
怎样定义自我,就意味着选择怎样“活着”。事实上,曲梦比李红月清醒,李红月虽比曲梦“沦陷得更深”。但曲梦的挣扎“求生”和杨文远的结局,让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她曾以为自己在“帮助”俱乐部的女孩们,其实是害了她们。如果不有所改变,李红月将失守自己的底线,她“想清楚了从前,也想清楚了未来,我到底应该成为怎样的人”。
她与曲梦的关系其实就像一个人,一个冰冷、一个热烈,互为镜像又相互成就。发现曲梦有了孩子后,李红月没有选择简单地服从或对抗,而是凭着清醒的智慧,巧用自己怀孕,在男性权力结构的缝隙中步步为营,寻得最优解,为自己和姐妹撬开一条生路。女性之间的互助,是彼此托举时的韧性与力量,无声却又重量。
而作为故事的主人公之一,吴飞飞经历的局面更复杂。她的“复杂”产生于两个层面,一是身份认同,一是价值判断。是选择做父亲的女儿,捍卫自己的小家,还是明辨是非、惩恶扬善?就像在石狮像下,高风对她说的,“你说你刚从家里逃出来,想要有点自己的空间,其实咱们之所以会认识,都是因为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两种不同的选择,是再追问吴飞飞对于“我是谁”的答案。
改变和破局的勇气
正如《第二性》的作者波伏瓦所强调的,如果女性是一种处境,那么这种处境不是本质或永恒,它可以通过个体反抗被改变。那么,当一个被欺压者知道生活可以变得更好,她能够做什么?
《人之初》中的女性并非空喊口号,她们的勇敢,在于不惜一切地破局、在满是荆棘的世界里倔强生存。譬如曲梦,出身于一个悲惨的原生家庭,后来被迫进入国际俱乐部,从被动承受到主动觉醒,带领姐妹们偷作为罪证的录像带掌握筹码,她改写命运的决心,体现在“用生命点亮集体反抗的火种”。
豪门千金吴飞飞,在父亲吴国豪的精心保护和宠爱下长大,但实际上,她也一步一步陷入了父亲的亲情绑架,在善恶的底线跟前,她所对抗的,其实不是具象的人,而是内化于心的父权规训。
面对曲梦关于杨文远的质问,李红月发现之前的自己是错的,觉醒后的她,为保护曲梦踏上了长期的逃亡与复仇。她的自我牺牲,诠释了女性同盟超越血缘的深刻情义,她的“敢死”与曲梦的“敢生”同样崇高。
通过上述叙事,《人之初》在三个维度上深化了女性反抗的主题:从“被拯救”到“救赎者”、从“芥蒂”到“共生”、从“反抗压迫”到“找寻自我”。在残酷的俱乐部环境中,曲梦、李红月之间“生要一起生,死要一起死”的誓言和歌女之间的惺惺相惜,构成了一个深刻理解彼此处境的女性同盟。也因此,她们无条件地互相守护。
反抗外界的压迫,最终是为了夺回定义自我的权利。剧中女性角色的最终指向,与全剧“我是谁”的哲学叩问紧密相连。无论吴飞飞在亲情与真相间的挣扎,还是曲梦在绝境中守护母亲身份,其核心都是在对抗被他人定义的人生,寻找并确认那个真正的“我”。
她们的勇气并非天生的英雄主义,而是身陷囹圄时,为了生存、尊严和所爱之人被迫长出的铠甲与利刃,这恰恰是最真实、最动人的女性力量。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作者丨好天气
设计排版丨咕
图片来源丨电视剧《人之初》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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