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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诗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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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只比我小一岁,但看着比我小很多。先是他身量瘦小,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再有就是他神态单纯,给人没有见过世面的感觉。

朦胧诗顾城

(1956.9-1993.10)

本文选自《背影》3

朦胧诗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风靡一时,但浮云朝露,没多久就散了。文学在文化浩劫的十年中被完全禁锢,今天的人很难感受当时社会的精神饥渴,社会的这层需求如同等待蓄洪之水开闸的一刻。朦胧诗其实并不朦胧,通俗易懂,只是相对当年直白露的文化表述显得“朦胧”,所以在万马齐喑的文学寒冬过后,朦胧诗率先破土。 

朦胧诗最经典的代表作有北岛的《回答》: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顾城的《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这些诗句今天读来不像诗,更像格言。至于稍晚些的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被评论家列为后朦胧诗派。

我和顾城有过两次短暂的接触,印象深刻。顾城成名早,1979年11月就在《诗刊》发表了诗作。《诗刊》是一本极特殊的文学刊物。1957年1月,毛泽东主席亲笔复信支持创刊,并以自己的十八首旧体诗词打头,让该刊一炮而红。《诗刊》虽在特殊时期也停了刊,但在1976年1月,毛泽东亲批复刊,成为当年唯一的全国性文学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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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最早冲破冻土有一个不言而喻的原因,就是诗歌表达“朦胧”,它没有像小说那么主旨明确。顾城只比我小一岁,但看着比我小很多。先是他身量瘦小,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再有就是他神态单纯,给人没有见过世面的感觉。我们在一起甚至看着像两代人。我那时刚刚发表了处女作《今夜月儿圆》,《中国青年报》为提携后人,特地组织了一场文学讨论会,主旨是让文学为新时期呐喊。

那是我第一次见这等阵势。大会议室坐得满满的,没有一个空座,大约有三四十人,许多过去只在报刊、书籍上看见的文学大家都在现场。座谈会一开始介绍来宾时,我好奇地张望,而顾城一直低头不语。

今天再不会有人为文学新作或文学新人开讨论会了。今天社会的典型特征是各忙各的,无利不起早。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可不是这样,文学界的任何一件事都是大事,发一篇作品,出一个新人,整个社会都欢呼雀跃,每个人都当成自己的喜事。那天的座谈会就是为我和顾城两个人而开,顾城代表诗歌,我代表小说。文学界评论界各路神仙坐定,我扫了一圈,年纪轻点的也够我们父辈,年纪长的都够祖父辈了。

那天的讨论会开得冗长,整整一下午显得沉闷,我特佩服有些人说套话的本事,话都对,可都没有用。中间休息时,大家相互问候,居然没什么人理我俩,我俩就躲在一角悄悄聊天。聊天时我才知道顾城只小我一岁,属猴。可他怯怯的眼神完全没有污染,不像经历过十年浩劫的人。顾城的眼睛中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疑惑地看着每一个人。他很难沟通,浑身上下有一层看不见但可以明显感到的“透明壳”,与人保持着有效距离。顾城带着他那顶标志性的帽子,高高耸起,破边无沿,在那个时代非常扎眼并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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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俩的聊天有点费力,问一句说一句,说一句死一句。顾城给我的感觉不是不想沟通,而是不善沟通。他明显看不上小说,觉得诗歌高人一等。说实在的,我也一直认为诗词高小说一等。因为中国古典小说都必须用诗词去陪衬小说,古典小说一写不下去就必然出现二字——但见:不是一首诗就是一首词,最不济也就凑个顺口溜,尤其到了《红楼梦》,诗词被曹雪芹运用得登峰造极。

但古典诗词和新派诗歌完全是两个路子。新诗说白了是外来的,民国诗人们都以翻译西诗为蓝本创作,甭管徐志摩还是戴望舒,甭管是闻一多还是陈梦家,他们的创作都明显带有西来的意味,这意味一直影响到朦胧诗诞生。半个世纪乃至一个世纪前的新诗创作都躲不开西诗格局,而西诗与古典诗词没有任何共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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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认为的诗词高小说一等是指古典诗词,民国以来的新诗我一直觉得是小资情调文人的矫情之举。徐志摩的《再别康桥》的情绪远远抵不上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戴望舒的《雨巷》的意境大大逊于秦观的《鹊桥仙 纤云弄巧》。至于朦胧诗风靡的日子里,我一个热爱诗词的人还是没有找到一点儿感觉。

所以我和顾城的闲聊只能尬聊。头一批兴起的朦胧诗人我或多或少地都有过接触。朦胧诗人们大多内向,人一多就少言寡语。但杨炼是个例外,不仅能说,还爱表达。记得在一次俊男靓女的玉渊潭公园的聚会上,中戏北电的学生十来位,杨炼疯魔般地朗诵起他的大作,我只记住了其中一句:我撩起你吐着鲜红长舌的欲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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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中国青年报社的文学座谈会尽管是为我们两人开的,但说实话,我没有任何收获。至于顾城有没有收获我不知道。散场时,没有人和我们俩打招呼,让我感到当时文坛还是他们成年人的江湖,江湖泛着各类小舟,而我们两人从头到尾都在裸泳。

我们两个人等到最后,那时也没人安排饭局,曲终人散,各奔前程。报社离我家很近,只隔着一条胡同。我就礼节性地邀请顾城回家吃饭。顾城说不了,我也就没有坚持,出了报社的大门往左,骗腿上了自行车,顾城独自往右去找公交汽车站。

文学在中国是个神奇的存在。先秦的诗歌不用说,六经之首;战汉的辞赋华丽无比,今人阅之仍然炫目;六朝的骈俪承前启后,创造了大量成语;唐宋的诗词双峰并列,是国人最富营养的精神食粮;元曲乃至明清小说渗透民间市井,让大众获得物质之外的最大精神享受;直到此时,文学才算深入民间。当文学进入印刷普及时代,珂罗版印刷光绪年间引入中国,各类图书雨后春笋,尤其民国期间,书籍不再是达官贵人的奢侈之物。因为如此,小说诗歌最先得利,受众广泛,影响深远,副作用是文学自觉不自觉地介入了社会政治。

文学因此在某一时刻受到了完全的禁锢,而这个禁锢期正是我与顾城的未成年时。文学如笼中之鸟,笼门一旦打开时,诗歌定会冲在小说前面,原因是诗歌语焉不详,是谓“朦胧”;而小说指向清晰,稍微夹带情绪就会被摁住,出不了笼。诗歌率先出笼高飞,方向不明,远近不详,只见满天飞舞,说不出是祥和之景还是纷杂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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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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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工人身份调入中国青年出版社文学编辑室任文学编辑,在世俗的眼光中算是一步登天。那个枯燥无望的社会,许多人都按部就班地工作,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但到编辑部就不一样了,每天看新作品,手中的权力决定着千军万马的生杀。而文学的至高无上那时则是冬季的暖阳,不仅是作家的向往,还是读者的企盼。

那时我们编辑部分为小说、诗歌两部分,小说为主流,七八个编辑;诗歌只是陪衬,只有一个编辑负责,叫赵日升,大我十七八岁。当年他创作的诗歌《拒马河 靠山坡》列入过小学课本。但他对朦胧诗并不感冒。我和他聊过,他对朦胧诗完全不屑,嗤之以鼻。我说诗歌不必像小说一样指向清晰明确,诗歌要的就是似是而非,若有若无的感觉。但赵日升不认同,他说诗歌首先要流畅,要能看懂。

我真不知道这“看懂”是什么标准。诗歌这东西就是要半懂不懂的。李商隐的《无题》谁懂,辛弃疾的《元夕》也难懂,那为何要新诗好懂呢?今天的人是不懂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社会风貌的,八十年代是诗歌的年代,以北岛、顾城开篇,以海子卧轨终结。当然顾城最后也以非常手段辞世。 

顾城之死当年在文学界满城风雨,因为过于惨烈。杀妻之后自缢,老说法是畏罪自杀。王朔过去说过,中国文学界自杀的都是诗人,写小说的没有这个勇气。诗人与作家虽同为文学一类,但差距还是有点儿大。小说务实,诗歌务虚;小说易读,诗歌难懂;小说讲情节,诗歌讲感觉。讲感觉的诗人都超级敏感,而且处理不了俗务。顾城算标准的一例,海子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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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与谢烨

作家和诗人今天好当。作品可以当日发表,挂在网上,有一人看就是读者,就算成功。可早年不是这样。作品如果变不成铅字,自己耻于说在写小说写诗。我写小说的初期跟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生怕外人知道。那时一个作品发表的含义就是公开见诸报刊杂志。只要变成公开出版物,你就可以趾高气昂,睥睨一切。

诗人的睥睨一切不会表面嚣张,朦胧派的那些诗人多数在人前是收敛的,给人以卑微之感,顾城尤甚。后来忘了因为什么又遇见了顾城,那时他已声名鹊起,又刚刚加入了中国作协,算是正经的诗人了。在那场私人聚会上,顾城依旧戴着他那高耸的帽子,让我老感觉他的前世是个厨子。那天也不知是谁怂恿顾城朗诵一首自己的诗,可顾城看了那人一眼后低头不语,场面十分尴尬。后来顾城和我嘟囔了一句:“诗不用于表演。”我想了好久,我原以为诗人都愿意表演,人来疯。后来发现愿意当众表演朗诵的一般都是别人的诗,自己的诗朗诵起来心里怪怪的,我试过,一个人在屋里都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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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东拉西扯,我是个摁不住爱说话的人,他是个撬不动嘴的闷葫芦。我当时不知为什么还把顾城他爹顾工与版画家吴凡记混了。我说:“你爹的《蒲公英》是以你为原型创作的吧?”顾城狐疑地看着我,说:“我爸是军人,写作不画画。”我发现弄错了就一个劲地找补,恰巧他爹和我爹都属三野,一起打过孟良崮战役、莱芜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直至打进上海。都是在1955年前后调入的北京。尽管这么套近乎,顾城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情绪,偶尔点点头,连笑一下都很吝啬。

我与顾城有限的接触实在想象不出来他那如火如荼的爱情。我认为这种人难有爱情。他这种北京人认为的闷葫芦型男,能有女人喜欢吗?可当他那轰轰烈烈的爱情之殇大白天下时,我才觉得我接触的那个顾城十分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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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与谢烨

按说顾城已经功成名就了,在朦胧诗派的一大群诗人中,他甚至比北岛更有名。北岛虽只大他七岁,但算解放前出生的一代,所以感觉北岛大顾城一辈人。加之顾城瘦小声弱,在一群人中最不起眼,不报大名就很容易被忽略。就这样一个内心脆弱的人居然以杀妻后自杀为自己的生命划上句号,年仅三十七岁。

顾城的悲情故事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他的爱不应称之为爱,而是一种超越爱的感情,这从小事上就可以看出来。幼时不谈,顾城父亲顾工常被儿子阴郁的诗歌表达震惊,但面对未成年的儿子又无可奈何。1979年夏天,顾工带着儿子去了上海。一天顾城出门忘记带大门钥匙,一阵风撞上了门。他当时就愤怒无比,让其父买票要回北京。

就是这次回北京的火车上,他邂逅了谢烨。谢烨是典型的女文青,对诗歌痴迷,对顾城迷上加迷,以致完全不能自拔。顾城怕谢烨不喜欢他,对她说:“我不会说话,从小就不会。”沉溺爱情之渊的谢烨对此反而更加喜欢。当顾城向她求婚之时,她觉得爱情幸运地奔涌而来。可谢烨的父母老辣,一眼洞穿,不让谢烨嫁与顾城。谢母说:“就冲他打不上出租车就把手里的二十块钱撕烂,这个人就不能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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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与谢烨

而谢烨下决心与顾城结婚,不在乎顾城身上显而易见的毛病。顾城见谢烨父母不同意,竟然自己钉了一个大木箱,拖到谢家门口,自己躺在里面,向谢烨示爱,向所有人示威。恋爱中的男女听不进任何人的劝阻,尤其父母,关系越亲的人劝阻越无效,越会让其走向反面。顾城躺在大木箱里让谢母担忧且无奈,最后只能妥协。谢母提出要求:顾城必须做精神鉴定方可结婚。顾城一听说,高高兴兴地去精神病院做了鉴定,结果是——此人精神正常。 

我有一事至今不甚明白,八十年代那些才华横溢的作家和诗人们一边高傲一边流俗,高傲是瞧不上世俗的一切,流俗是又要想办法加入组织——中国作家协会,好像不加入作协就当不成名正言顺的作家、诗人。顾城由于诗名太大,迅速加入了北京作协,两年后又加入中国作协。那时正值文学大潮高峰期,天天研讨会、座谈会,这会那会,鱼龙混杂,良莠不齐,许多人非常热衷这类事。由于我是职业文学编辑,经常有此类会叫我,我去过几次就够够的,后来全部婉拒,不再耽误人生。

1986年6月,在北京昌平的一次诗会上,顾城与谢烨受邀参加。就在这次诗会上,顾城遇见了李英,即后来他笔下的英儿。李英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北大中文系在八十年代几乎是所有大学学科的珠峰。那年月,科技干不过文学,文学家风光无限,北大中文系的招牌让李英出场就不同凡响。李英相貌可人,白皙圆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媚惑感。也是在这次诗会上,李英认识了刘湛秋。刘湛秋当时是《诗刊》杂志的副主编,权力很大,把握小诗人作品的发表权。

顾城对李英一见倾心,内心破防。他不可能知道这个妩媚纤弱的女子将给他的未来带来什么。事有凑巧,昌平诗会是朦胧诗派由盛及衰的转折点。会上有人开始攻击顾城及朦胧诗派诗人,谢烨挺身而出保护笨嘴拙舌的夫君顾城,说“你们没有权力侮辱人格”。而李英却意外地上演了戏剧性戏码,将对顾城个人的崇拜无节制地带入,没说两句就哭泣起来,梨花带雨,泪眼婆娑地替顾城辩护,让火药味十足的艺术讨论会变成缠绵的艺术追思会。李英的这一举动,让讨论会被迫悻悻收场,而顾城从心底开始拥有了这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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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英

下面的事情属于天时。1986年这一年,“第三代诗人”崛起,这批诗人基本生于文革后,他们的作品与朦胧诗相左,强调凡夫俗子的平民意识,去替代朦胧诗派的理想主义的英雄气概,充满了玩世不恭的情绪。这是经济大潮带来的必然后果。顾城极不适应,采取了逃避的方式,与谢烨商量,以交流为掩护,在欧美转了一圈,后去了新西兰,最终定居在一座人烟罕至的海岛上——顾城命名为激流岛。

李英留在了中国,和刘湛秋多了往来。刘湛秋来过我就职的《青年文学》编辑部多次,找副主编赵日升。刘湛秋生于1935年,赵日升生于1938年,他俩算是一代人。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背景,都在年轻时发表过作品,其中都有作品选进中小学课本。刘湛秋来编辑部时带过李英。那时李英风姿绰约,给人印象清晰。赵日升还鼓励李英写诗给他,“《青年文学》缺好诗”。编辑一般不主动约稿,约稿明摆着爱屋及乌。当时我不知道李英和刘湛秋是情人关系,因为两人外貌相差太大,像爷孙俩。我就没有往那方面想。

李英与刘湛秋的感情纠葛在诗歌界路人皆知。但她始终得不到刘湛秋的满意答复。那时的女孩再大胆浪漫也是奔着结婚去的,可刘湛秋告诉她,怎么好都可以,就是不可以结婚。这一下就让李英毅然决然地去了新西兰,上激流岛去找顾城夫妇。谢烨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正被顾城搞得心力交瘁,魂不守舍。她虽知顾城和李英关系暧昧,但仍盼望李英的到来能缓解她的压力。那时谢烨已经生了小木耳,而顾城不喜欢这个孩子,逼她将孩子送人抚养。李英登上激流岛后,三角关系公开形成。李英的到来确实减轻了谢烨的精神压力,看着顾城难得的笑脸,谢烨也就无奈地应允了他的左拥右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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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烨 顾城 李英

其实世界最禁不住考验的就是爱情。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时,爱情才是爱情;穷苦潦倒,失意落魄,爱情就会销声匿迹。在激流岛上,几个人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诗人的光环也换不来钱,生活窘迫,一切美好就不复存在了。谢烨和李英都想出去找工作赚钱,可顾城不允许,觉得这样太世俗。他情绪极端时,会用斧子一下一下地砍树,吓得两个女人面面相觑。可悲的是,谢烨和李英都认为自己与顾城的爱情是独一无二、天长地久的,她们各自都有数不尽的顾城情书作证。她们只是受不了顾城自私又无能的爱情。久而久之,两个女人心中都有了新想法,都想退出这个三角局,只是书呆子一样的顾城毫无察觉。

人生的轨迹有很多时候会有人添乱,不按原来的路径走。1992年,德国方面给顾城发来邀请,请其去柏林讲学。德国在当代艺术方面最喜欢资助,很多当代艺术家都得到过德国人的资助。谢烨鼓励顾城去,她认为去德国一举两得,一来让顾城散散心换换环境,二来会有一笔像样的收入。结果是顾城夫妇前脚走,落寞的李英后脚就找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约翰结了婚,取得了国外身份。她和英国人结婚时,还不忘给北京的刘湛秋写了信,告知自己的去向。

说李英水性杨花多多少少有点冤枉她。李英这辈子的爱情生涯虽然个个石破天惊,但她还是很真诚不虚伪。每人都是初恋,每次都是初夜,是李英最准确的写照。李英离开激流岛时卷走了自己的一切痕迹,也不和顾城说明原由,没有留下只字片纸。顾城认为的坚不可摧的爱情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这也是顾城后来走极端的前因。李英后来和朋友说,她如果不走的话,那顾城斧子砍的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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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与谢烨

顾城得知李英的消息后,陷于抑郁,几度自杀,都是细心的谢烨救下的他。在这样的濒危情感笼罩下,谢烨第一次动摇了,想与顾城分手。此时有一个叫大渝的旅德中国人开始追求她,谢烨犹豫不决,下不了决心。此时此刻,顾城为李英天天寻死觅活,谢烨看得出顾城的痛苦程度,深入骨髓,顾城说:“英儿把我的心拿走了,空了。”谢烨只能安慰他说:“你把痛苦写出来会好一些。”

于是,世界上的最荒唐事出现了。顾城不会打字,只能口述。谢烨帮他打字,二人一个说一个打,二十一万字的纪实小说《英儿》在顾城口中,在谢烨手下完成。小说忠实地记录了顾城与李英相爱的过程,二人所有的相爱细节一览无余,仅初夜就写了三个章节。

谁也无法想象谢烨的心情,她为了自己的爱,融进了别人的爱,三人之间的情感是一罐五味俱全的酱,酸甜苦辣咸,分不清哪个味道轻,哪个味道重。谢烨天真幼稚地认为帮助顾城完成这部小说,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远走高飞了。她的儿子小木耳此时已经五岁了,在老外家寄养三年了,一句中文都不会说。她想与儿子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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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故事表面是戛然而止的。1993年9月底,顾城和谢烨回到阔别一年半的激流岛。10月8日,谢烨的追求者大渝飞来新西兰见谢烨。谢烨也告诉了顾城她要离婚,顾城的爱情五雷轰顶般崩塌。在大渝登岛的前一刻,不知具体原因,可能因为两个人的语言冲突,顾城手持斧子砍伤谢烨。顾城下手极重,没有一丝留情。他砍完冷静地洗了手,遇见来探望他的姐姐顾乡,他说:“我现在就去死,别拦我。”

这一天,朦胧诗派代表诗人顾城自缢身亡,其妻谢烨伤重宣告不治,这对相爱相杀的鸳鸯将自己十四年的相爱人生划上了句号。顾城之死当时在中国文坛乃至世界诗坛影响巨大。各类猜测,各种评价都有。有人用了“巨星陨落”之语,也有人说“精神偏执”。而我想起的是第一次见到顾城的那个下午,在中国青年报社三层会议室外的走廊尽头,顾城阴郁的眼神中有一种看不到底的空洞,我当时认为这是诗人的特质。顾城曾说:“表现世界的目的就是表现自我。”而我觉得“表现自我的目的,是要表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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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从古到今,诗人都是另类的存在。先秦不知道,我们看见的都是作品;到了屈原,发出《天问》,自沉汨罗江;汉魏曹植七岁成诗,三十岁作《洛神赋》,后忧郁而终;至于唐宋,大家辈出,星汉灿烂;诗人的灵魂才是灵魂,诗鬼李贺有句诗非常应景:“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

附带交待一句,李英离开顾城后定居澳大利亚悉尼,2014年死于鼻咽癌,享年50岁。她的墓碑上标明是刘湛秋的爱妻。刘湛秋于2023年去世,享年88岁。他的作品一般评价是: 风格清新空灵,富有现代意识。手法新颖洒脱,既贴近生活,又超越时空。可这些都是闲篇了。

乙巳三月十一日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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