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砸了,其实也没关系
我有种感觉,我和林已经打了很久的仗。但是翻开我的笔记,我们咨询总时还不到30节。
这个女人对自己太狠了。她很想把自己赶快修好。在咨询室里她会要求我们坚持往下挖,就连咨询的间隔期,她也习惯独自一人拿着铁锹在心里挖掘,试图挖出那些让她痛苦的根源,然后常常挖得自己鲜血淋漓,陷入抑郁状态。
为此,我们时常会有紧急的加塞咨询。
那天晚上,又是一次紧急预约。在等待咨询的时间,我闭上眼睛坐在椅子上,但还是感到比平时更焦虑一些。现在她是处于顿悟之后的哀伤阶段,她感觉很痛,痛得她想暴跳,发泄,想破坏。处理哀伤,先做躯体着陆练习是不错的,接着,空椅子是个不错的方式,写封信烧掉也可以。我闭上眼睛,不要带着成见去开始咨询,清空我的头脑和记忆。一种很深的疲惫感涌上来。
我忽然想,这会不会就是她此刻的感觉。在工作了这么久之后,一个人挖了这么久之后,她会不会就是这种疲惫感——我还要走多久?我什么时候才会真正找到我自己?
一个念头闪过我的大脑:是不是我们都太执着于“修好”她了?
我嘴上一直告诉她:“林,你可以休息,你不必完美。”但行动上我却在配合着她的焦虑。我们在咨询室里争分夺秒,像两个在暴风雨中抢修堤坝的工人,一直在追赶那个“变好”的进度条。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想邀请她彻底地“摆烂”一次。
我想让她感受到,哪怕她依然是一片废墟,哪怕她什么都做不了,我也会在这里。我想让她知道,她不需要通过“变好”来换取我的认可,也不需要“有用”才配被爱。
这是一个多么温柔又深刻的治疗意图啊。在咨询即将开始的前一分钟,我甚至为自己这个充满慈悲的灵感而感到一丝隐秘的自豪。
1.我看见了废墟,她却站在平地上
林坐下后,她脸上没有强烈的焦灼,但看起来有点没睡好。
我邀请她停下所有的努力,不再去挖掘,而是试着躺在她心里的那片废墟上。
“想象一下,”我轻声说,“你挖了很久,挖出了很多泥土,坑底有石块、建筑垃圾,乱糟糟的一片废墟。你坐在你的废墟上,旁边的我也坐在自己的废墟上,我们俩今天就坐在废墟上,感受它。不要分析,不要探索,感受它。”
我期待着她能松一口气,期待着她能在这个意象中卸下重担,真正感受到自己能停下来,能休息,做个几十分钟的废人也有人陪伴和接纳。
然而,空气安静了很久。
林并没有闭上眼睛享受,她怀着礼貌,想跟着我的节奏,但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勉强。过了好一会儿,她犹豫着开口,打破了我营造的氛围:
“老师……其实,我并没有感觉自己在废墟上。”
她看着我,眼神清澈而锋利:“我觉得我就站在平地上。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工作出来的结果,会是一个废墟?”
那一瞬间,我感觉咨询前那个自恋的自己"啪唧"一下摔到了地上。
紧接着,一阵羞惭和内疚涌上心头。
原来,那个觉得她是“废墟”的人,不是她,是我。是我把自己的灾难化想象,投射到了她的身上。在我的潜意识里,或许我太想拯救她,或许我在“抢修”工作里感到紧张和担忧,是我自己想要躺在废墟上休息,却把这个愿望强加给了她。
我搞砸了。我没能同频她,我误解了她。
如果是在几年前,我会慌乱,会想找补。但那一刻一个诚实的微笑浮现在我的脑海,情况比我想象中好,这是一件好事,她的自我功能比我想象中要强韧得多。
2.火山石与蛋糕
承认失误,并没有让咨询崩塌,反而让空气中那种紧绷的“必须正确”的张力消散了。
林放松了一些,她开始谈论自己真实的感受。不是废墟,而是一种躁。
“我心里有一股邪火,”她说,“我很想攻击人,我甚至在背后说了别人的坏话。我知道这不好,但我控制不住。”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为此自我批判。但我这次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鼓励了她。我说:“这股火听起来很有力量。我正打算给你布置‘说坏话’的作业呢,没想到你已经超额完成了。”
她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我邀请她闭上眼睛,去寻找这股“邪火”在身体里的位置。
“在胸口,”她说,“像一块火山石,堵得慌。”
“好,试着去感受那块石头。沉下去,感受它的质地。”
随着引导的深入,神奇的转化发生了。我让她把手放在身体上,去体验那个火山石的所在之处给她的感觉。
“……有点嫩。”林的声音变轻了。 她捂着嘴俏皮地笑了。(这是她双重觉察能力的体现,我再次感慨,她的自我功能确实还远远未到废墟的程度。)
“嫩。”我回应了她的笑点后接着拉回躯体,“那是生命力的象征”,“这带给你什么感觉?”
“湿热……像……像一块刚烤好的、湿润的蛋糕坯。”
“湿润的蛋糕坯。”我重复着这几个字,在这个充满了焦虑和自我攻击的咨询室里,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甜美、柔软、充满了呵护与宠溺意味的意象。
“这个意象让你联想到了什么?”
林的眼睫毛颤抖了一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哭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催促,只是让那股胸口的重量,化作眼泪,从眼眶里流淌出来。
过了许久,她哽咽着描述了一个画面:
“像夏天……我抱着妈妈的手臂。她的手臂凉凉的,贴在我的脸上。妈妈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什么也不用做,就觉得熟悉,觉得安全。”
那个瞬间,咨询室里弥漫着一种夏天傍晚的凉爽与宁静。那个时刻,没有“必须变好”的压力,只有一个小女孩,依偎在母亲凉爽的手臂上,被无条件地接纳着。
3.不存在的理想妈妈
然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那个记忆中的片刻温存,与她现实中经历的母女关系,有着巨大的鸿沟。
我们尝试用“空椅子技术”来处理这份哀伤。
我指着对面那把空荡荡的椅子说:“林,现在这把椅子上坐着的,是那个‘完美的、会无条件爱你的理想妈妈’。但我们现在确定了,她在现实中并不存在。请你告诉她,为了等她出现,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林看着那把椅子,沉默了很久。巨大的悲伤笼罩了她,她哭着喊出一句:
“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为了等到这个幻影般的理想妈妈,她逼迫自己优秀,逼迫自己完美,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想尽办法飞得更高,只为了换来那即使是一瞬间的、无条件的爱。
“无条件爱我的妈妈,爱我的原因,应该只是因为我是她的女儿,而不是因为我有多好。”林摇着头,泪流满面,“我不需要做这些证明的。”
我们一起陷入了沉默。这是成长的阵痛,是不得不面对的丧失。
我试图引导她做一个告别的仪式:“林,告诉那个理想妈妈,我要把你埋葬了。因为我必须活下去。”
她照做了。但当我邀请她再重复一次时,她拒绝了。
这一刻的拒绝,也是珍贵的。她在保护自己节奏,她不再是一个只会顺从权威(无论是母亲还是咨询师)的小女孩了。
随后,话题转向了另一个伤口。
林说,她其实把“妈妈”这个概念混淆了很多遍。那个带给她美好回忆、那个她真正依恋的“妈妈”,其实是她前任的母亲。
“我亲妈在我长大后带给我的,更多是痛苦。但前任的妈妈……她带给我太多美好的回忆了。”
提到那位长辈,林的眼神变得柔和又痛苦。
“你是不是感觉,你因为辜负了她,所以最后失去了这个’妈妈‘?”我轻声问道。
“是背叛。”林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一块带血的玻璃。
那一瞬间我忽然看懂她为什么一直惩罚自己。
“背叛……这是一个很重的词。”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哽咽了,“林,好像你希望用很重的词来代替她们惩罚你自己。因为你知道,她们是绝对不会这样想你,也不会这样说你的。你知道她们舍不得这样对你,所以你决定要这样对自己。”
林崩溃大哭。
这就是她内心深处的逻辑:因为被爱过,所以无法原谅自己的离开;因为对方太好,所以只能攻击自己。
我和她一起流泪。在那一刻,我不必是咨询师,我可以只是一个见证了她深情与痛苦的普通人。
“我觉得,”我擦了擦眼泪说,“她们跟我一样,看到的只是一个瑟瑟发抖、害怕失去一切的小女孩。她们只是不忍心再看,所以才移开了目光。”
4.死尸代码与幸存者
那天的咨询结束时,我们并没有达成某种“治愈”。那个内心的大洞依然存在。
林说,她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堆“死尸代码”。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不知道程序是怎么运作的,它居然还能跑起来,能干活,能运转。但如果你去细看,全是狗屎。”
听到这个比喻,我忍不住笑了,带着一种心酸的共鸣。
“林,”我看着她,“其实,有时候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我分享了我自己的感受。“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邀请我们一起坐在各自的废墟上吗?因为我真的有座废墟。作为咨询师,我看起来像已经解决了所有麻烦,但在某些深夜,当我往自己内心的深海潜下去,我依然会看到创伤的遗迹。那个洞或许永远都在。”
“或许治愈并不是把那个洞填平,”我说,“而是接受我们就是不完美的。我们就是会乱糟糟,就是会漏洞百出,但我们依然在运转,依然在爱,依然在活着。”
林接着讲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开车发生了小意外,虽然没有人受伤,但她在梦里极度恐惧,不敢下车去看,打电话求助也没有回应。
“那个恐惧太真实了。”她说。
我也和她分享了我曾经真实经历过的一场交通意外。
“我懂那种感觉。意外发生的那一秒钟,时间会被拉得无限长。你会想那个人有没有受伤?会不会死?死了怎么办?如果我出事了我孩子怎么办?那种恐惧,至今难忘。”
我们像两个在战壕里交流伤疤的老兵,分享着彼此对命运无常的不安。
林说,她在惊慌之下,反而把油门踩到底,车子拱着对方的车出去了好远。
“想想都很后怕,是吗?”我说。
“是啊,”她叹了口气,“万一我车轮底下是那个人的腿可怎么办啊。”
奇怪的是,当我们聊着这些恐怖的、失控的、糟糕的经历时,之前那种焦灼急迫的“修补”氛围彻底消失了。
那一刻,我不再是那个试图把她修好的咨询师,她也不再是那个等待被修好的来访。
我们是两个并肩坐着的、平等的主体。我们都是运行着一堆“死尸代码”却依然努力生活的人类。我们都害怕失控,都渴望安全,都有无法填补的空洞。
【最后】
那天咨询结束时,林跟我拜拜的手似乎轻盈了一些。
我回想这一小时,开头我那个自以为是的“废墟”引导,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技术性失误。
但正是因为这个失误被她修正,正是因为我们后来共同面对了那堆“狗屎代码”和“车祸恐惧”,一种真实的连接才得以生长出来。
温尼科特曾说,不需要完美的母亲,只需要做一个“足够好(Good Enough)”的母亲。
同样的,我们也不需要做一个完美的咨询师,或者一个完美的“被治愈者”。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决定一段关系质量的,不是从来不犯错,而是犯错之后,我们愿意回过头去修补。
我想给每个看到这里的人说:
没关系。
代码乱了还能跑,就是生命的奇迹。
我们不需要变好才配被爱。
我们只需要和同路人并肩坐一会儿,看看伤口,聊聊恐惧,然后继续上路。
你好,我是咨询师易衡。
今年36岁,从事心理咨询工作近十年。 和很多人一样,我也正处于人生中这个承上启下的阶段(28-45岁)。我们在这个年纪,往往已经建立了一些外部的“秩序”——工作、家庭、社交圈,但内心深处那些未被处理的“混乱”,却往往在这个时候开始反扑。
也许你发现,自己在亲密关系中却总是陷入内耗与不满; 也许你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正在重复父母当年的某种命运,明明想要逃离,却又在某种惯性中越陷越深。
我的工作方式:深度的抱持,清晰的看见
我不仅是一个温和的倾听者,更是一个“积极的合作者”。 我相信,治愈不仅来自于情感的宣泄,更来自于对痛苦机制的深刻理解。
关于创伤与关系(动力与疗愈):我对人际互动中的微小信号有着高度的敏感。如果你在关系中感到痛苦、窒息或充满不安全感,我会帮你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情绪线索,识别出你在关系中无意识扮演的角色。我们将一起透过当下的困扰,去修补那些早年留下的隐形裂痕。
关于思考与觉察(结构化整合):我是一个擅长用语言构建桥梁的咨询师。当你陷入混沌、无法言说时,我会尝试用清晰的视角和心理学的逻辑,为你搭建一个脚手架,帮你把那些模糊的感受“翻译”成可以被理解、被掌控的经验。 我不只希望你“感觉好一点”,我更希望你“活得明白一点”。
关于我们的合作(工作联盟):我偏爱与那些愿意向内探索的来访工作。 在咨询室里,你不需要是一个完美的讲述者。只要你愿意带着对自己的好奇心走进来,我们就能通过对话,将那些缠绕你的乱麻,一根根理清。
写在最后:
如果你正在寻找一位既能稳稳接住你的情绪,又能用理智帮你拨开迷雾的专业伙伴,我在这里等你。 让我们在安全的咨访关系中,重新找回你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权。
(非咨询需要请勿添加咨询号,把名额留给需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