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离世后,终于有人告诉我“他临终时痛不痛”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我是一名协和八年制4年级的学生,自入学以来,我接触过很多次缓和医疗的课程和理念,在北京协和医院缓和医学中心主任宁晓红老师给我们授课时,同学们也聊起过因去世亲人而感伤或是生死观豁达的人的故事。我自认为属于“豁达派”,但当我第一次直面外公的死亡时,才深切感受到人在面对这一自然规律时的无助。对外公离去的焦虑和痛苦让我无法排解,我也选择来缓和医学中心门诊就诊,希望得到专业的帮助。
直到就诊结束后我才得知,我是第一个来缓和医疗门诊“给自己挂号”的同学。
文|张项予
第一次直面死亡
我的外公患有慢性的肾病,他身上有很多典型的终末期肾病症状:食欲变差、消瘦、水肿,生活质量在慢慢地变低。为了防止病情恶化并延缓透析的到来,我们需要让他严格控制饮食,在此期间,我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逐渐变得虚弱。
在外公离开前的四十余天,他到了不得不透析的地步,我们原计划是带他做好造瘘后进行常规的透析,可由于外公在医院出现了感染,呼吸功能逐渐衰竭,最终离开了我们,享年88岁。
这是我第一次直接面对死亡,葬礼上,躺在鲜花丛中的外公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我没觉得他和平时有什么区别,仿佛叫一下他就会醒,但是他确实是离开了。现在想起外公,我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觉得崩溃,但是在偶然的深夜,想到我们曾经相处的温馨片段,会有一种莫名的孤独感。
作为一名医学生,最初我觉得外公的离去是一件自然的事情,但真正让我觉得感到无助的是另外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在外公的葬礼上,姐姐单独找到了我。她在外公离开前见到了外公最后的样子:人陷入昏迷,手上插着吊针,面部还有氧气面罩和鼻饲管。在外公陷入昏迷后,医生决定使用胃管提供营养,她很想知道,这些管子是否会让昏迷的外公感受到痛苦。这个问题,以我目前的水平,还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我如果直接回答她“外公感受不到痛苦”,恐怕会被当成是纯粹的安慰,因此我需要医生的专业解答。
第二件事是,一位长期参与外公治疗的医生和我说“你外公病危时我其实很想建议插管,也和你的母亲聊过,要是老爷子能挺过这一关,说不定还有机会能恢复自主生活能力……”我记得他的语气充满了悲伤和惋惜,这让我心里很难过。在外公病危时家人们一致决定不插管,我是同意的,但听了妈妈这位朋友跟我说的话,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为家人提供了正确的建议。
在外公离世的第一个夜晚,这两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让我实在难以入眠,我好想和别人倾诉我的焦虑,而缓和医疗科就像是我的一根救命稻草。老师在课上讲过,缓和医疗科的任务很多,除了对慢性病终末期患者、癌症晚期患者的治疗外,也经常对患者亲属进行亲人离世后的创伤疗愈。我立马在网上找到了宁晓红老师的邮箱,写了一封邮件讲述我的情况。之后担心邮件沟通不及时,又通过同学加上了宁老师的微信,希望能请她帮忙,解答我的疑问。
就诊
我的就诊时间是周二上午,周一下午我就接到了缓和医疗门诊一位大夫的电话,她首先确认了我的挂号身份,然后十分小心谨慎地问我是为什么挂号。估计在缓和医疗门诊的挂号界面,很少看到21岁的患者。我讲述了我的情况,还向她确认这次交流是否有时间限制,我会尽量控制时间。她贴心地为我安排了10:30的号,是当天上午的第五位,也是最后一位,这样可以留出时间更充分地解决我的疑问。我在协和挂过很多科室的号,这确实是我第一次在就诊前就接到电话询问病情。
周二上午,我走进了罕见病联合门诊的大楼,在自助机交了80元的挂号费用,这是我全程支付的唯一费用。前面有两位患者,都和大夫聊了半个小时以上,我的前一位是一个老太太,看着像患者本人,在家人的陪伴下来看诊。她显得状态很好,离开时还笑着说“宁大夫再见”,门诊的氛围比我想象的“缓和医疗门诊”要轻松很多。
轮到我时,对于一直困扰我的两件事,宁大夫作出了解答。首先是“外公在昏迷时是否会感到痛苦”这件事,可以通过观察他是否会有皱眉、扭动身体等行为,如果没有,那可以判断他是不痛苦的。我把这个答案告诉了姐姐,她认为外公是安祥地离开的。
而针对第二件事“我们没有选择插管的做法是否正确”,我回想起之前外公在出现谵妄症状时,多次试图拔掉针管和透析管,可能这些措施是让他不舒服的。但对于家人们一致做出的“不做有创救治”的决定,宁大夫表示非常理解和支持家人们的决定,她耐心地为我开解,提醒我作为一个了解“缓和医疗理念”的学生,对不插管这件事可能会更容易理解和接受,这时还需要帮助的是我的家人们,他们需要一些时间理解这个决定和接受亲人的离开。
宁大夫说,另一位需要“帮助”的可能是妈妈的医生朋友,他其实也是半个家人的角色。在外公的救治中,这位大夫就像子女一样想要救回患者,但他的意见没有被采纳,他也因此感到痛苦,这种痛苦是他处于多重角色的复杂感受。医生可以提出“让患者搏一搏”的建议,但我们家人作为最终决策人,也可以选择不让外公承受这样的风险。这不代表医生的失败,医生仍然可以通过帮患者把痛苦最小化达到帮助患者和家人的目的。
这次会面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让我如释重负。后来,我了解到终末期肾病的一些症状,感慨外公没有在透析后和疾病缠斗许久,而是潇洒地离开,对他或许也是一件幸运的事。他入院前生活能自理,还会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在入院前的最后阶段和我们共同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已经是一个幸福的结局了。
从我寻求帮助到问题解决,只用了三天时间,可能因为我是医学生,了解获得缓和医疗建议的就诊渠道,所以能快速解决问题。但对于更多普通人来说,当亲人身患重病时,我们往往没有深厚的医疗知识,做决定时很难抉择,而大夫面对病危患者,有时不方便给出个人建议,只是“尊重家属意见”,这个时候,缓和医疗门诊作为一个 “第三者”出现,对于那些纠结该如何减轻痛苦的患者家属,或许能给出更多坦率和直接的意见。让患者和他们的家人们知道,遇到类似的问题可以找谁挂什么号;如果要放弃进一步的放化疗或手术,回到地方医院/疗养所治疗,又可以采取怎样的方案。
但目前,缓和医疗门诊在各大医院的普及率不高,患者认知度也不高。听宁晓红老师在课上提到,缓和医疗的一大问题是“用爱发电”,从我支付的门诊费用与获得的谈话时间之比就可见一斑。相比于传统内外科,缓和医疗门诊在科室运营方面会面临更多的问题。但我相信,这一门诊在实际生活中是有巨大需求的,希望更多像我一样困在亲人离世之痛里的人,都能得到帮助。
什么是好的死亡?
“什么是好的死亡”,这是我们在课上被要求回答的问题。如果现在问我,我的回答是:“有爱的死亡是好的死亡,Love Will Keep Us Alive。”正是因为爱,我们才会为亲人的离开而感到悲伤,这是很正常的情绪,需要慢慢接受,而痛苦、焦虑、悔恨,这些感受则是缓和医疗理念能帮助我们减轻的。
解决了我的两个“重担”之后,我开始注意关注家人们的状态:外公生病以来,大家就在互相扶持;外公离开后,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其他家人走出困难,尤其很照顾我们小一辈的情绪。我的一位伯父安慰我说,他相信离开的亲人也在庇佑着我们。他还开玩笑式地说,每次他给他的爷爷奶奶上坟,第二天股票都会大赚,甚至同一天抽中了两只新股。外公离开的第七天,我按照传统,在窗台边给他放了一杯酒,从那天起,我重仓的一支股票果真连续三天盘中涨停。我告诉伯父,这肯定是外公想要请我吃大餐。
回想起外公与我的告别,之前和他视频通话,我都会尽量聊一些病情以外的事,希望他能积极乐观一些。我最后一次与他通电话时,他的意识很清楚,但是声音沙哑已经有点吃力,他只和我说了“好好学习,好好学习”八个字。其实这时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病情的发展了,这两句嘱托,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在与我潇洒地告别,告诉我来者可追,不断进步。
之前的寒暑假期,我总会把我在北京搜罗来的小物件送给他做礼物,比如文玩核桃、折扇。葬礼上,我把入党时学校发给我的第一枚党徽,作为送给他这位老党员的最后一个礼物。希望我们的这次告别和他想象的一样体面。二十一年前的第一次相见,开启了这段缘分,二十一年后的最后一次再见,不是缘分的结束,我仍然承载着美好的回忆和真切的爱,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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