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幻想的世界会有怎样的不同?
1月11日,靓灵老师携新书《任意车站》来到上海朵云书院(复旦管院店),与好朋友苏小七老师以及现场读者们,围绕“女性幻想的世界会有怎样的不同”的主题进行了一场分享交流。
本文为该场活动的精彩摘录,全文预计阅读时间16分钟。
图左:靓灵;图右:苏小七
对谈嘉宾
靓灵
90后女性科幻作家。生于武汉江边,爱好广泛,和三只猫住在一起。作品散见于文学期刊、选集、网络,出版有短篇小说集《月亮银行》《任意车站》,曾获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冷湖科幻文学奖等。部分作品译至英、日语发表。
苏小七
撰稿人,曾供职于看理想等多家文化传媒机构,擅长非虚构写作与内容访谈,在女性、社会、文化、幻想、电影等多领域有所深耕,曾产出多篇爆款文章,作品曾刊登于《凤凰周刊》《都市画报》等。
对谈提要
PART 1 《自序:任意车站》《走春》
当代女性想要移动和变化的心境,投射出《任意车站》的共同元素。
PART 2 《纪录片:〈速之甜〉》《皑皑》《绯红杀手》
性别不是限制角色创作的枷锁,也不是所有的角色都需要性别。
PART 3 《盐桥》《风安》《一列货车》
立志写满一百种女性职业,每个人可以自己选择工作。
PART 1
当代女性想要移动和变化的心境
投射出《任意车站》的共同元素
苏小七:我自己很喜欢《任意车站》这本书,所以自告奋勇来当主持人。在座各位可能有看到豆瓣和小红书关于这本书的热门讨论,帖子里说:“这么好看的中女科幻无人知晓”。这篇帖子背后透露了几个信息:“中女科幻”对应的一个参照就是“韩女科幻”,这两年比较热门的比如金草叶、千先兰这样新生代韩国女作家,她们的小说被引进到中国,跟传统科幻有很不一样的地方。
传统科幻通常要发生在很宏大的地方,而且一定要涉及宏大的战争、宏大的阴谋,还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类的东西,而这些新生代的“韩女科幻”不是。所以读过《任意车站》的话,就知道“中女科幻”真的很贴切。
八光分文化 & 上海文艺出版社
这本书中有几个我们很关心的议题,比如外卖员,比如以女性的视角看待科幻和我们周遭的世界,就像这本书的名字《任意车站》一样,是不同年龄、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女性发生的各种各样的故事。
大家读这本书,首先会发现书里的自序其实是“伪自序”,它也是一篇科幻小说,很有意思。所以先请问靓灵,这篇“伪自序”中有哪些想要表达的东西呢?
靓灵:这篇自序就叫《任意车站》,其实一开始并没有这篇自序。当时我手里有七篇小说打算结集,但编辑告诉我,这些小说的标题都有点云里雾里,比如《走春》《纪录片:〈速之甜〉》等,如果作为书的标题的话,可能会让读者产生一些误解。于是我们就希望从七篇小说中找一个共同的元素凝练成为这本书的标题。
后来我就做了一个表来找共同点,比如这几篇出现了女性元素,另外几篇出现了外星人、近未来、远未来,等等。这个时候,我发现七篇小说里面都出现了交通工具,而且交通工具都是和小说主线高度相关的。
这些小说是我在两到三年的时间段里面集中创作出来的,我在创作的时候,并没有一篇小说是从交通工具的角度出发写的,所以这个共同的元素可能是我自己的某些潜意识投射:我在北京北漂了四到五年的时间,也许是那个时候不安定的感受,也许是我想离开、我一直在旅行的状态,或者是当代女性无法找到自己的舒适角落时,那种想要移动和想要变化的心情。
因为里面有七种交通工具,所以这本书像是一个车站,就起了名字叫《任意车站》。为了这个名字,我特意写了这篇自序,来讲述“任意车站”是可以去往任意世界的起点。
我翻到以前在日记上许的愿望:想当化学家,再不济可以去造火箭。造火箭听起来比当化学家难度大多了,但其实对小孩来说,区别是不存在的。我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事,所以我就写在开头,它反映了孩童的愿望和车站的“任意”本身。自序里的这个人最后成了列车员,是车站里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通过虫洞或者某种技术来往星际的列车员。
苏小七:现实世界会有很多边界,换行业就是隔行如隔山,成年人觉得学术体系是无法跨越的,但小说中是可以的。如果现实有很多边界的话,那么在小说里就会有很多可能性,这本书就像“任意车站”一样,会有很多载体来呈现各种可能性。
其实《任意车站》给我的感受就是《爱,死亡和机器人》的感觉,比如像《走春》,大家会觉得是外星旅游小说;《盐桥》跨越了三代人,看起来是纪实报告又有点像一些过往事件的奇异录的感觉;还有一篇仿纪录片式的写作,风格非常多变。所以你是怎么样创作一篇科幻小说的呢?
靓灵:以《走春》为例,这篇小说讲一个漆匠本来在南方,因为一场海上的风暴,被卷到了大概类似于北极的地方,她被迫要适应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在材料、湿度、温度都不同的物理条件下继续做自己的漆器。她还要生存,要跟随当地村庄打猎。我给这个地方的设定是时间流速不均,春天就像一个小的空间段,会随着海岸线移动。村民必须让自己的村庄保持在春天的范围内,才能够打猎到足够的食物。漆匠在跟随村子“追春天”的过程中,一边需要重新制造漆器,一边还要适应没有见过的寒冷生态,一切都和她以前生活的社会环境大有不同。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设定,是因为我在调查和研究漆器的时候,发现制作一个漆器需要从泥胚开始一层一层地涂,再一层一层地放置,十几层甚至更多的工序需要十几天或者更长的时间。一个小小的杯子放在我的手上,其实就是浓缩的时间。想到这点,我便设计了一个时间流速不均的地方,来匹配漆器的工艺。用相同且更本质的意象,来决定我要在小说里面设计多少幻想元素,以此匹配我想写的东西。
苏小七:《走春》的故事发生在一个极寒的空间,当地人为了生存,会利用现有的材质,比如贝壳、皮毛、骨头这样随处可以用的材料来发明一些功能性的用具。小说后面有一个细节,漆器可以做得比较软和轻便,用来做帐篷的骨节,我读到这里觉得非常惊艳,这是建立在现有的物质和现有的事实上,再结合到非现实的生活场景中的幻想。
靓灵:因为漆器的历史很长,有的会把骨头、贝壳或者是闪亮的石头碾成碎片,作为漆的添加剂。我在博物馆看到的漆器是在一个灯光之下非常庄严的东西,但是我后来在商店里面拿起一个漆器的时候,才意识到它真的好轻,很多读物都不会提到漆器是一个很轻的东西。它那么轻又那么坚固,而且还有一定的耐受度,如果它能够抵御严寒的话,那么就可以用在帐篷的关节上。这是我在亲手摸到漆器前不会想到的事情。
用漆器做帐篷的骨节其实是女主失踪的师父留下的痕迹,也是从外界带到这个世界的新东西,换句话说这是前人给她的一个提示:怎么样把现有的东西变成适应新世界的东西。这里有一种流动性和对新世界的理解和思考在里面,需要把以前的漆器进行变化,来适应新世界的需要。
PART 2
性别不是限制角色创作的枷锁
也不是所有的角色都需要性别
苏小七:你刚刚讲到这本书是一座车站,书中的她们可能去到任意地方。比如你在小说里写一个妈妈骑上电动车就可以送外卖,还有写一个女性开着房车到处走,让我想到苏敏阿姨自驾游那件事。我也会在小说里读出女性创作者的共性,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的?
靓灵:我没有提炼过女性创作者有什么共性。女性或者是我们的任何一种身份,会给我们一种共同的经历,这种共同的经历一定会有近似的体验或想法投射在里面。
我的小说《纪录片:〈速之甜〉》其实是三十多人的“纪录片”,其中有一个人是带着四五岁小女儿的妈妈,她当时想要离开自己的家庭,但是她没有工作。她以前的好友从大城市回来跟她说,那你去送外卖,这个妈妈才懂得去学一门外卖的技能。
我真的有一个朋友,离开不了自己的家庭是因为她没有工作,在网络上也有很多类似的事情。我们是受过教育也看社会新闻的人,这些方法对我们来说是普通的事,但是这些方法为什么没有传到真正有困境的人手上?我想把这些困境写出来,也许可以在某些情景之下让她们了解到。
苏小七:虽然关怀的是个体选择,但也反映出很大层面的女性困境。你还有很多这样的写作,比如《走春》里面说她离开家乡就可以不被束缚,所谓“乡愁是男人的奥德赛,逃离是刻进女性身体里的史诗”。
有很多读者说会被小说里面一些体现女性境遇的情节打动,但其实你的前一本书当时有一些批评的声音,说小说中的女性意识不强。女性意识在你创作过程中的变化是怎样的呢?
靓灵:我不是看科幻小说长大的人,在决定写科幻的那一段时间,我集中地读了很多经典名家的作品。这些作品主要还是男作家写的,即便不是有意,但还是会把读到的东西体现在我的小说里面。可能前三到五篇小说里,我写出来的女性身份只有老婆、女朋友、闺女,这是我自己发现的。为什么我提笔写这些人的时候,这些人必须要与男性有关系才可以成立呢?其实不是的,于是我开始改变下一篇的写作方法。
我开始创作与任何男性都没有关系的女性,于是我写了《绯红杀手》:这个人是一个驾驶员,和她唯一有关系的就是她养的一只仓鼠。那么在这之后,能不能再把人物性别从我的小说里摘掉呢?
我在写《风安》的时候,隐去了所有可以体现主角性别的词。有时候我跟别人聊《风安》,我会问对方记不记得主角是女性还是男性?大部分时候,如果我问的是女士,会回答记得主角是女性;问的是男士,会回答是男性。我想证明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物在完全没有性别的情况下,这个人物还能否成立?在我的测试中,是可以成立的。
之后我又写了《皑皑》这篇小说,里面是两个机器人,第一个机器人有人形,但你会清晰地知道这个机器人是没有性别的。在做过这些试验之后,我发现性别对我来说不是限制角色创作的枷锁,我会根据角色的某种需要来决定性别,或者也不是所有角色都需要性别。这是我在开始写作的时候没有预料到的,是一个对性别学习和理解的过程。
苏小七:我读《纪录片:〈速之甜〉》的时候,感觉非常真实。比如出现一个社会新闻,会有人跳出来说我们要等反转,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感觉就是在我们身边发生的。你是不是有时候在悄悄用力地传达一些东西呢?
靓灵:大家现在会感受到,网络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热点新闻,一部分网友会立刻决定自己的态度和位置,开始“站队”;也有人不想站队,会“等反转”。但复杂事件就像漆器一样,呈现到我们的面前之前,其实有漫长的发展过程。不能简单认为一个人做的一件事仅仅与一个人有关,人的每个决定都是整个社会综合影响的产物。
《纪录片:〈速之甜〉》和《绯红杀手》都采用了多视角,由多人讲述同一件事的不同角度,带有悬疑手法。《绯红杀手》一开始一个男士说,有人说我杀人了,但我不知道我杀了谁。这个新闻在社会上引起了一些舆论影响,于是一个又一个人站出来,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分享出来,逐渐拼凑出真相。
你需要读到小说最后才能把整个事件完整地拼凑出来,但是在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对这件事下结论了。这也是我在网上看到的一个令人难过的现象,很多时候大家会轻易地下结论,把事件的复杂性抛开。能够绕到表面现象的背后收集信息,是现代人应该培养的一种能力。
苏小七:我自己是写非虚构的,我的价值观跟你讲的很像,有时候想讲清楚一件事需要往下深挖,需要综合各方面的信息来判断。我们在看事情的时候会听到很多声音,有些可能相对弱势的声音会被掩盖掉,所以需要我们挖掘出来。
PART 3
立志写满一百种女性职业
每个人可以自己选择工作
苏小七:看你的小说,有好几个细节打动了我,这是在女性的视野里可以观察到的一种现象。比如《盐桥》这篇小说里面,有一位工作女性可以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时空缝隙,她因为这样被人当成疯女人。小说里写小孩们唆使一个小女孩把石油原油涂到她的头发上,有点像在猎杀女巫。
靓灵:《盐桥》中的人们生活在时空断裂的世界,如果不小心走到破碎时空的边缘,就会掉入时空裂缝死去。大部分人都看不到这种高维度的裂缝,但有人拥有这样的天赋。这位女性看得见这种裂缝,但哪怕她因此救下了一车人命,大家仍然觉得她是有点疯、有点危险的人。这个女人碰见了镇上的小女孩,小女孩当时被镇上其他小孩欺负,因为这个小女孩也可以看到奇怪的东西。
其他小孩让小女孩把手涂满原油,去抓这位工作女性的头发。小女孩不愿意,哭哭啼啼地到那个女性面前,女性告诉她,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让你用原油把我的头发弄脏吗?因为他们觉得头发对女性来说很重要。说完,她从包里拿出一把剪刀,把自己的头发剪掉了。
如果这里要爽快一点,她会一刀咔嚓就把头发剪掉。但是我剪过头发,我知道头发是不可能一刀就剪掉的。于是我让她剪了好几下,不太利落,最后把辫子摔在了地上。有读者告诉我,她向别人推荐的时候,推荐的就是这一段。“削发”作为故事的记忆点,往往是角色立志要去做某件事,但是很少人会写剪头发是因为头发不重要。
苏小七:你的小说还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对生命的珍视,很多科幻作品对生命是漠视的,比如所有东西都是殖民化、为我所用的,但是《风安》《走春》都有那种“一鲸落万物生”的感觉,人类能利用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剩下的都要回归到自然里,会有很多生态主义和去人类中心化的设定。在别的女性科幻作品中也可以看到这样的倾向,你如何看待呢?
靓灵:其实我有意识地不去写人类中心的外星生物,我对于外星生物这样广义的“他者”有很大的兴趣。有一定年份的科幻小说,外星生物几乎只有两类,一类是变形的人类,还有一类是功能化的外星生物,比如可以食用、可以作为武器,或者可以作为装饰品的外星生物。仅从人类需求的角度去设计一种生态是不合理的。
我在写《风安》的时候,因为设定里人类在外星球已经有大量建筑和移民,通常需要有一种外星生物,能在星球空气中固定氮,让人类可以用氮肥培育其他生物。但我不想这样写,所以我把这个生物的设定调整了,大家可以去读一下。它生来并不是为人类服务的,这样才会比较合理。
苏小七:这样的观念在很多女性科幻小说中也有体现,比如不是所谓的外星人都要入侵地球,大家只是各自有不同的世界运转模式。请靓灵也谈一下,这些年有没有对你影响比较大的女性科幻作品?
靓灵:近几年读到比较震撼的作品,是厄休拉·勒古恩的《比帝国还要辽阔,还要缓慢》。这篇小说的结尾令我非常意外和震撼,因为在大部分想象中,我去一个星球,至少得和当地的一种具体的物种发生互动,而这篇小说不是,它就只是这个人追求自己的精神世界,而他的精神世界没有人能理解,小说也没有呈现,真正给我一种陌生感。我当时就回想《风安》,我这样写可以吗?读了厄休拉的小说后,我得到了一些鼓励。
厄休拉·勒古恩《比帝国还要辽阔,还要缓慢》
收录于《寻获与失落》
苏小七:在厄休拉·勒古恩《黑暗的左手》里面,女性可以有不同的身份,对我影响很大。其实你的小说也是,比如《一列货车》里的国王是女字旁的她。《任意车站》里有各种各样职业的女性角色,比如漆匠、外卖员、建筑师和画家。你好像立志要在科幻小说中写满100种女性职业?
靓灵:算不上立志,是我发现自己总写老婆、女朋友、闺女之后,我决定让她们有点工作。如果没有人写,那么就由我来写。我要在不同的科幻小说里写至少100种女性职业,让大家都知道,人可以根据自己的特质、喜好和环境来选择工作,而不是非得根据传统的社会分工来选择。我现在大概写了二十七八个了。
《一列货车》里有四个主要角色:国王、物质总管大臣、老将军和新将军。女性可以有更多变化和样貌后,我们会看到男性安全地留在社会给男性提供的选项里面,留在一种固有的发展队列和既定的上升空间里。其实也正是这种稳固的结构,在迫使女性或是少数群体,不得不以更流动的方式生存下去。这是一种互相影响的关系。
所以我设定国王是女的,物质总管大臣也是女的,新将军和老将军则是男性。老将军牺牲之后,新将军立刻顶替了老将军的职位;而国王死掉之后,则由物质总管大臣接任新国王。这位“牛马”一样的物质总管大臣和原来只想着政权延续的国王完全不一样。她来当国王会怎样呢?如果读者有这样的思考,那就达到了我设定这些身份和性别的目的。在我看来,女性会有很多不一样。
苏小七:《任意车站》里的七篇小说,自己最满意的是哪一篇?
靓灵:就是《一列货车》这个故事。我在小红书上刷到了一个帖子,有人把《一列货车》的第一页截图出来,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大家读一下这一页,如果你读到某一个字,想从头再读一遍,告诉我在哪个地方。这个博主至少有一点是想测试大家平常对性别的刻板印象,但是底下的回复却千奇百怪。
有人说三万万人的广场那得有多大,有人说写膝盖居然有六只很意外,还有人说写膝盖是金属做的很意外。我在这篇小说里设置了很多奇怪的意象,而每个人的关注点和固有印象都是不一样的。这就是科幻小说最让我喜欢的一点,能提供一种陌生感。我们在寻找到新东西、学习到新知识的时候,都会产生这种陌生感。这也是科幻创作和其他创作很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