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类人一旦有钱,就容易挨骂?
作者 | 天雅
上周六,我写了《被骂的陈行甲,价值不止150万》。
陈行甲是知名公益人物,曾经的“网红县委书记”,
前不久,他由于2024年年薪超过70万,高于行业平均水平,引发争议。
在文章末尾,我提出了一个问题——
当一个人出于使命感,选择了从事公益这个职业:
我们是应该用更严苛的道德标准,去要求他必须过清贫的生活呢?
还是应该用客观的价值回报标准,去衡量他应该领取多少报酬呢?
用更直白的话来讲,就是:
一个既有助人情怀、又有专业能力的公益人,他值不值得拿高薪?
这是一个敏感且深刻的话题,同时也是一个极具探讨意义的话题。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来看一看:
为什么有一部分人,会坚定认为“公益人收入不应该过高”?
在我看来,原因主要有两点:
一方面原因在于——
我们对公益寄托了一份朴素的情感:
希望自己捐出的钱,能够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
我们希望公益的捐款,能够真正落实到服务对象身上,为他们带来实际性的帮助和改变。
关于这方面的质疑,陈行甲在去年12月份接受经济观察报记者采访时,做了澄清。
他说,
恒晖基金的员工工资,并非来源于基金会捐款,而是由一位捐赠人额外进行支付。
也就是说,基金会员工薪资的高低,不会影响基金会服务对象的利益。
——陈行甲接受经济观察报记者采访
而另一方面原因则在于——
我们对公益人投射了一份理想化的期待:
希望他们能够无条件地满足我们的需求。
就像孩子对理想化父母的期待一样,希望他们无条件付出,不计回报,甚至愿意牺牲自己来满足我们。
在书籍《离别歌》里,陈行甲记录了一位7岁孩子阿亮(化名),在生命中最后9天的故事。
2015年,4岁的阿亮被诊断为白血病。
在医院治疗的过程中,他的爸爸走了,留下妈妈一个人陪他完成治疗。
2018年,阿亮白血病复发,妈妈将他带到医院不久后,也离开了。
阿亮就这样被遗弃在医院里,一边独自承受病痛的折磨,一边哭天喊地地找妈妈。
医院联系到陈行甲所运作的“联爱工程”(一项专门服务于白血病患儿的公益项目),请求援助。
当时陈行甲和相关工作人员,费尽周折将阿亮父母请到了医院。
阿亮爸爸来到医院后,第1句话就是,让基金会把阿亮欠下的数万元医疗费交了。
这个要求并不符合正规流程,因为基金会一般只针对特定费用进行兜底补充报销。
但当时考虑到阿亮的特殊情况,陈行甲还是同意先垫付10万元,让阿亮接受治疗。
然而没想到,阿亮爸爸紧接着就提出第2个要求:让基金会帮人帮到底。
他并不打算让阿亮继续接受治疗;
而是想用这10万元支付完医院欠款后,将剩下的钱留给阿亮哥哥治病(阿亮哥哥当时长了瘤子,没钱医治)。
不久后阿亮的病情急剧恶化,身体再也无法承受任何化疗;
在打完止痛针后,他不再哭闹,安安静静地躺在妈妈怀里,离开了人世。
站在个人角度,我能理解阿亮爸爸的做法。
一个低收入的贫困家庭,这些年为了给阿亮治病,已经掏空家产,还欠下了十几万的债。
当时按照阿亮的病情严重程度,治疗下来至少要几十万,且副作用极大,存活概率不高。
或许从阿亮爸爸的视角来看——
一个偌大的基金会组织,拿出10万块钱来帮扶他,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可是他却忽视了很重要、也很关键的一点:
在救治阿亮及阿亮哥哥的事情上,父母才是第一责任人。
但由始至终,他一直在逃避——
他先是让阿亮妈妈独自面对,而后再推给基金会去承担,
甚至他还试图超越正规流程,提出超越救助范围的要求。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
阿亮爸爸的行为,映射着他内心深处对公益组织的「理想化期待」:
他将公益组织/公益人视为全能的、无条件的施予者。
这种期待隐含的逻辑是:
你应该为我无条件付出,甚至无底线兜底,替我解决当下的所有生活困境。
他那一句“你们帮人就帮到底”,不仅是在逃避身为一名父亲的责任,
同时也是在转移责任——你既然是个好人,你就需要无条件帮助我,满足我的一切。
其实在现实社会中,特别是在一些接受公益赞助的贫困群体中,阿亮爸爸并非个例。
比如已逝歌手丛飞的故事。
丛飞生前曾资助过183名贫困学生;
可在他2005年确诊患癌晚期,贫困潦倒,无力再提供资助时,
部分被资助者丝毫不关心他的病情,
还持续打电话向他催款,质问他“何时打钱”,甚至还斥责他是“骗子”。
又比如孙俪资助贫困男孩的故事。
知名女演员孙俪,曾匿名资助过一名贫困家庭的男孩。
当男孩知晓了孙俪的女明星身份后——
他刻意隐瞒自己的奖学金、助学金,不停地伸手向孙俪要钱、挥霍。
当孙俪知晓真相停止赞助后——
男孩恼羞成怒,在网络上发表6000字长文,控诉孙俪是个“伪君子”。
透过阿亮爸爸和上述故事中受资助者们的行为,映射出了公益领域可能存在的隐患:
当公益组织/公益人被过度期待,甚至被投射为「理想化父母」时——
有些人可能会像“长不大的孩童”一样,选择躺平在这份无私的帮助里,
拒绝承担责任,不停地索取,试图从公益组织/公益人身上谋取更多利益。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
「理想化」是一种防御机制,指一个人把某一类人/事物完美化的过程。
现实中最常见的,是年幼的孩子将他们的父母理想化,认为父母无所不能。
从某种意义来讲,受资助者和公益组织/公益人的关系,也是类似的。
如果我们一直停留在这份理想化期待中,形成依赖,将很难滋生出成长的力量。
唯有放下对他们的理想化期待,接受他们的局限,接受他们只是一个平凡之人,
如此一来,我们才有可能在一段真实的关系状态中,走向分化、成长与独立。
图源:《我是演说家》截图
在前文案例中阿亮妈妈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对公益组织/公益人「去理想化」后的成长与担当。
当阿亮在2015年确诊白血病,爸爸选择了一走了之以后,
妈妈一边照顾阿亮,一边上班,每个月带他去医院做检查和治疗,几乎将整个家都掏空了。
当阿亮在2018年旧病复发,住进重症病房的时候,
妈妈当时的逃离,并不是狠心丢下阿亮不管,而是在拼尽全力以后,无法面对失去孩子的绝望,
她当时已经精疲力竭,完完全全地崩溃了。
同时在离开医院的那一刻,她的内心也在祈求,也在赌,她赌这个社会不会抛弃她可怜的儿子。
事实上,医院没有抛弃阿亮,还帮助他联系了公益组织。
然而面对基金会的主动援助,阿亮妈妈并没有全然依赖或变相索取,
甚至,她还在阿亮爸爸要求基金会“帮人帮到底”时,打断了他的话,
她对阿亮爸爸说:
“他们没有义务承担阿亮的全部治疗费用,更别说承担两个孩子的费用,我们应适可而止,不要难为好人。”
当时她准备用手头仅剩的一点钱偿还医院欠款,再通过社保报销和借债偿还剩余部分。
陈行甲告诉她,社保报销完成后,“联爱工程”会给予补充基金的报销,不需要借债。
后来当医生告知阿亮病情急剧恶化,再也无法承受任何化疗时,
阿亮妈妈红着眼眶签署了放弃抢救协议,
随后她回到病房,紧紧地抱着阿亮,头靠着头,脸贴着脸,静静地陪阿亮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在阿亮去世一周后,“联爱工程”的每一个人都向阿亮妈妈表达了敬意——
不仅仅是因为她独自陪伴了患重症的孩子整整三年,
同时也因为她一直在绝境中为自己孩子的命运做殊死抗争。
写在最后
回到文章一开头的问题:
一个既有助人情怀、又有专业能力的公益人,他值不值得拿高薪?
答案是:当然值得。
因为当一个人将“帮扶他人”作为一份工作的时候,
不仅仅涉及专业要求,职业边界,同时还涉及个人的生存需要。
做公益本质上也是一份事业,要求他们单纯“用爱发电”是不公平,也不现实的。
武志红老师常常说:“爱是深深的看见、理解和接纳。”
面对那些出于使命感,选择了公益这个职业的人——
我们需要放下理想化期待,去真正看见他们,
我们需要承认,他们也有自己脆弱、孤独、挣扎和渴望被理解的一面,
我们需要放下那种“必须高尚”的执念,去真正尊重他们的感受和选择。
如此一来,他们的存在和价值才有可能被真正看见,
而他们所从事的这份公益事业,也才有可能真正持久、温暖,且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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