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裂缝中的艺术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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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复宇桓2026年02月24日约 7 分钟

近期随着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大家纷纷恶补起了历史课上让人最痛苦的大分裂时代——五代十国。网上有很多关于《太平年》的搞笑段子：如果搞个街头采访，倒计时5秒说出五代十国的五个皇帝给五百块，您觉得这五百送得出去吗？众人立马散去。

这一时期说白了就是“没有老大的江湖”。唐朝的架子塌了，谁拳头硬谁说话，北方打成一锅粥，人命比草贱。但就在这片混乱里，彼时中国的东南角有个地方，愣是过出了另一番光景——吴越国。

五代十国示意图

图片源自百度百科

本剧的主线剧情，就发生在吴越。过去一说“吴越”，很多人直接想到越王勾践，但在这两年，尤其是最近——钱氏吴越，“老钱家”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因为“他”就在我们的生活中，在杭州。唐末纷乱，临安青年钱镠乱世崛起，合两浙为一，建立吴越国，定都杭州。钱镠建国后，拒绝参与军阀混战，保境安民，全力兴修水利、发展农桑、广建城池，用“休养生息”替代“开疆拓土”使得杭州第一次成为都城，它打破了地方的均衡，从此成为东南第一州，傲视周围州郡。说白了就是有钱富庶，富得流油，腰杆子硬！“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就是在此基础上打下的。

再后来钱镠的孙子钱弘俶，以民为本，保一方平安，让吴越国百姓免于战火，为让江南的经济文化得以延续，最终选择了“纳土归宋”，用一姓之退让，换天下之太平，可谓极度务实，格局大开。这也是为什么在北宋初年成书的《百家姓》中“钱”姓能紧随帝王“赵”姓之后，凌驾于“孙李”等望族之上。（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姓氏的排列体现了“先皇家，再藩王，后望族”的原则，主要反映当时的政治格局、地域影响力和历史背景。）

电视剧《太平年》第1集里出现的杭州市井画面“西府杭州”

电视剧《太平年》剧照

唐代杭州市临安区西墅村水丘氏墓（钱镠之母墓）出土

临安博物馆藏

随着剧情发展，在第22集中讲到吴越国谋士，钱弘俶的幕僚，崔仁冀有言：这是上林湖的秘色窑，一个瓶子的价钱便能在临海县买下三百亩水田，这还是丰年。若遇灾荒之年，一千亩也买得来。国有名典，臣庶不得用，只有宫中和宗室用得，只这僭越一条罪状，谢某这个大使也便当到头了……（崔仁冀：上文“纳土归宋”政策的劝谏者，仁冀察知宋朝吞并吴越国已是既定方针，势在必行，告诫钱俶道：宋主英武，所向无敌，现在天下事势，不言可知，保族全民，方为上策。效仿南平国，审时度势上表纳土称臣。）

电视剧《太平年》出现的上林湖秘色窑--越窑秘色青瓷

电视剧《太平年》提及的上林湖秘色窑--越窑秘色青瓷

唐代越窑秘色瓷八棱净瓶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唐代越窑青釉直颈瓶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剧中官员用它来送礼、富甲一方的“黄龙岛”岛主被“偷家”也舍不得砸，商船用它做生意做到了海外。吴越国将秘色瓷作为外事礼物送给日本皇室，其路线系从明州出发直跨东海，至九州西南海岸，再抵博多港而送达京都。秘色瓷进入京都，便被天皇家族奉为最珍贵的唐物。醍醐天皇的四皇子重明亲王在其《吏部王记》里记载，“天历五年六月九日，御膳沉香折敷四枚，瓶用秘色”。可以想见，燎沉香而轻烟缓升，似冰如玉的秘色瓷平添了清雅意境。

慈溪上林湖古代窑址分布

上林湖后司岙窑址的瓷质匣钵堆积

唐代越窑青釉花瓣口碗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五代越窑秘色瓷刻花瓜棱执壶

浙东越窑青瓷博物馆藏

电视剧《太平年》剧照本打算运往扶桑国的秘色瓷，换成了“不值钱”的粮食，侧面反映出当时秘色瓷的价值之高

陆海丝绸之路示意图

图片源自网络

而晚唐诗人陆龟蒙在诗篇《秘色越器》里赞美道：

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斗遗杯。

从陆龟蒙这首诗里我们可以得到三个信息：其一，越窑是山峰一样的翠绿色的；其二，越窑瓷器是当时的上好的瓷器；其三，越窑瓷器当时的配方是保密的。历史上也不乏类似的记载，宋人赵令畤的《侯鲭录》：“今之秘色瓷器，世言钱氏有国，越州烧进，为供奉之物，臣庶不得用之，故曰秘色”。以浙东南为中心烧制的越窑瓷器也就顺理成章成为了吴越国手工业成就的杰出代表，没有之一。

五代越窑青釉龙纹盒

观复博物馆藏

五代越窑青釉摩羯鱼纹莲瓣盘

观复博物馆藏

五代越窑青釉刻花海浪摩羯纹洗

观复博物馆藏

五代越窑青釉覆仰莲瓣五管瓶

观复博物馆藏

我们把时间从那纷扰的乱世拉回到上世纪的1956年,在对苏州虎丘云岩寺塔进行的一次文物保护行动中,一只温润如玉、造型别致的瓷碗,在虎丘云岩寺塔第三层天宫中被发现。

苏州虎丘云岩寺塔

五代越窑秘色瓷莲花碗

苏州博物馆藏

青瓷莲花碗，由碗和盏托两部分组成，碗的外壁由三组浮雕莲花作为装饰，釉层轻薄莹润、淡雅柔和，胎质细腻纯净，气孔小而少，整件莲花碗器形敦厚端庄，线条流畅，恰似一朵盛开的莲花，浑然天成。

当时，有研究人员认为这只碗就是史书中的“秘色瓷”，但是苦于其他佐证，它一度被当作普通青瓷。直到1987年，陕西扶风法门寺地宫出土大批稀世珍宝，其中有一块石碑碑文中记载有“瓷秘色”字样。

有人说，之所以叫“秘色”，是因为这个颜色太难形容了，说黄不黄，说绿不绿，说灰不灰，说蓝也不蓝所以干脆叫“秘色”，还有人说，应该是“蜂蜜的颜色”，但是写错字，变成了“秘色”，古人诗词中的“千峰翠色”“月染春水”“捩翠融青”之绝色。“秘”有神秘、机密、保密、秘密之意，“色”除了有颜色之意，还有配方之意。吴越国规定越窑专烧贡瓷，臣庶不得用，烧造工艺、釉药配方也都由宫廷控制，秘不外传。因此，普通人难得一见秘色瓷真容。

法门寺地宫《应从重真寺随真身供养道具及恩赐金银器物宝函等并新恩赐到金银宝器衣物帐》石碑拓本

但与石碑同时出土的13件瓷器，能与之描述一一对应，从而为秘色瓷的鉴定提供了实物对照，让世人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典型的秘色瓷。至此，秘色不秘，大白于天下！

唐代五瓣葵口凹底深腹秘色瓷碟

法门寺地宫出土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五代越窑青釉菱花口盘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五代越窑青釉缠枝纹瓜棱瓷执壶

浙东越窑青瓷博物馆藏

五代越窑秘色瓷宴乐图执壶

浙东越窑青瓷博物馆藏

越窑秘色青瓷所到之处，向世界传播了当时最先进的制瓷技术和陶瓷文化，使其成为世界各国陶瓷产业竞相学习模仿的对象，引领世界陶瓷在技术、文化、艺术等方面不断发展，为世界文化注入中国文化基因。经大批商人之手，越窑秘色青瓷被请上轮船，驶向一条条海上丝绸之路，历经汹涌波涛，不远万里漂洋过海，远抵埃塞俄比亚、埃及、坦桑尼亚、肯尼亚、索马里、阿曼、伊朗、伊拉克，较近至印度、巴基斯坦、斯里兰卡、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与菲律宾。以青瓷为媒，中外之间形成了一张横跨亚非的庞大贸易网络。

季风航线曾为阿拉伯商人的贸易活动带来了丰厚的利润。在今天，它也可以成为我们经略海上丝绸之路的基点

日本入唐通关文书

高丽青瓷象嵌菊花牡丹纹长颈瓶仿造之风兴起，甚至向中国反向销售

15世纪泰国青釉高足钵

“尚药局”铭青瓷盒

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藏

越窑秘色青瓷，中国古代瓷器的瑰宝，在陆羽的《茶经》中被誉为“类玉”和“类冰”。陆羽在书中写道：“碗，越州上，鼎州次，婺州次，岳州次，寿州、洪州次。或者以邢州处越州上，殊为不然。若邢瓷类银，越瓷类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类雪，则越瓷类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邢不如越，三也。”

西晋杜育《荈赋》所谓：“器择陶拣，出自东瓯。”瓯，越也。瓯，越州上，口唇不卷，底卷而浅，受半升已下。越州瓷、岳瓷皆青，青则益茶。茶作白红之色。邢州瓷白，茶色红；寿州瓷黄，茶色紫；洪州瓷褐，茶色黑，悉不宜茶。

五代越窑青釉刻花海浪龙纹碗

观复博物馆藏

观复博物馆藏一件【五代越窑青釉刻花海浪龙纹碗】刻划三龙，二龙首尾相接，呈行走状；一龙团身如圆，反身向尾。龙之形象与唐代铜镜纹饰近同，双角分叉，三爪弯曲如刀，细颈长鬣，上吻翘而长，身形极富弹性，有一触即发之势。同类型器物存世星稀，极为少见。现以越窑元素开发的文创产品少之又少，以至于大众对久远过去曾经灿烂的越窑文化知之甚少，甚至闻所未闻。对具备独有历史文化内涵的越窑来说，这样的现状是极为尴尬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