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这部小说解答了我关于战争的许多疑问

韩松，著名科幻作家，现就职于新华社。自1982年开始创作科幻小说以来，他共发表中短篇小说140余篇，出版长篇小说近十部，代表作《宇宙墓碑》《没有答案的航程》《红色海洋》《医院三部曲》等，曾获银河奖、华语科幻星云奖等重要奖项，作品被译成英文、日文、法文等语种，被誉为中国科幻“四大天王”之一。

今年读的第一本书，是《天行健三部曲》的第一部《烈火之城》，这是燕垒生老师的大作。这部超级史诗长篇，一共有三部六册，封面上有这样的评语：“注定传世的东方幻想史诗，理想主义者的乱世悲歌”。

燕垒生老师和我一样，也是科幻作家，他写过很多科幻小说，曾荣获银河奖和星云奖。不过《天行健三部曲》被很多人认为是奇幻小说，然而也有人认为它是架空历史小说、军事小说、战争小说。

说这小说是奇幻确实有点牵强，因为小说里并没有什么超能力，小说里的角色都不会飞天遁地，也不会穿越，都是平常人，会受伤，也会死。但这些人物写得十分吸引人，哪怕一个出场就死的人，燕老师也要把他写上半天，每个人的死法写得都不一样，却令人留下深刻印象。《天行健》虽然长期被归为奇幻小说，却写得无比真实，把一个虚构的世界，刻画得活灵活现，让人读完之后热血沸腾。

燕垒生老师笔下的这场惨烈战争，可谓尸山血海、白骨露野，气势汹汹的帝国大军先把反叛的共和军剿灭，可随后帝国大军又被剽悍异常的神秘蛇人攻击，最终全军覆没。宏大，雄浑，纤细，丰厚，芜杂，激越，诡异，反转，血腥，可怖，伤怀。把人心写得缠绕可感，书中的人物都不是单面人，而是有着很复杂立体的人性。难得燕垒生把出场的那么多人，每个人都写出了个性，从公侯到将军，从参谋到士兵，从工匠到女俘，栩栩如生，读的时候令我这样的老读者都代入了。

小说里面有个人物，会“读心术”，其实，《天行健》也可以说是一本“读心术”小说，燕老师读懂了书中人物的心，也读懂了读者的心。他在小说里讨论人究竟是什么一种生物，与吃人的蛇人相比，人又如何，是否两者是一样的本质？

这也是一部乱世生存或保命的小说，燕垒生老师写了“逃生术”，各种各样的逃生方法。随着楚休红等人乘坐新发明的飞行器逃出生天，我悬起的心才稍微放下。读《烈火之城》时，我刚好看到《十三邀》的一个访谈，节目里姚明说，自己去国外打球，是去学习，但人家打球是生存，生存是本能，不需要思考。这个世界的本质问题仍然是生存问题，稍不小心就会被抹去，会人头落地。所以亿万年来生命进化的命题，就是为生存而战。这也是我从《天行健》中读到的核心内涵。

所以世界各国现在都在大力发展军事，对其他国家充满戒备，只要有必胜把握，一定会把别的国家灭掉，现在没大打出手，只是担心没有把握而已。另外，世人也都对身边的人满怀警惕，随时想着干掉你。在《天行健》里，连最亲信的人也是被监视的。这部小说把人的本性刻画得淋漓尽致，既有爬虫复合体，又有哺乳动物脑和新皮质，充满了本能和道德的冲突。赫瓦尔的《人类简史》也好，萨特的《存在与虚无》也好，都好像有了一个生动的注脚。

在《天行健》中，燕垒生老师写了各种英雄主义，写了舍生忘死，写了勇于牺牲，写了正义，忠诚，热血，同情，友谊，爱慕，机智，算计，权谋，诡机，私心，猜疑，软弱，背叛，投机。然后对战争有很强的反思，征伐，杀人，胜利，降服，是为了什么？读后感觉就是虚无。《天行健》写出了连战史上也见不到的战争的极端残酷，荒谬而无意义。但从生存角度看，战争又是有意义的。生物进化要合作，但更多的是你死我活。我在蜀南竹海旅游时，看到茂盛的竹子完全盘踞了大小山头，结果别的植物都无法存活，就是这个意思。

《天行健》是架空历史小说，也是现实主义文学，好像复刻了秦始皇并六国后派大将屠睢率大军远征南疆的历程，秦军很快杀死了百越部落联盟的首领译吁宋，却又被百越部落联合反攻所重创，远征军统帅屠睢也惨烈战死。又令人想到正在进行的俄乌战争，还有其他的被人津津乐道的那些大战决战，包括历史上那些恐怖的围城战。

《天行健》解答了我心中关于战争的许多疑问，看了这部小说我才有些理解了历史学家许倬云为什么反对任何战争。这部小说可以说给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天天喊要打仗的读者上了很现实的一课。

雨果的《九三年》也描写战争，旺代的战争，革命的共和军，对叛军或封建的保皇军的战争，就可以类比《天行健》中共和军与帝国军的战争，两者都很惊心动魄，都写出了战争后面到底是什么。雨果提出公道应该高于正义。有善对恶的搏斗。人道将战胜不人道。革命的目的，不是要让人丧失天性，不是要破坏家庭和扼杀人性。有尘世的斗争，同时还有天堂的斗争。

阅读《天行健》时，我突然想到了知乎上的一个问答，就是问中国历史给你最大的感触是什么？有一个回答是：每次改朝换代，权力的更迭，都非常惨烈，远远超过世界上其他地方。所谓惨烈，有两层意思。一种是斩草除根，一定得彻底让对方物理消失，连带有关联的人全部物理消失，结局可以说真是人头滚滚。另一种就是底层人口大规模消失，每次都是百万级别、千万级别的人口消失，甚至达到“户口减半”的程度。

当然，这种情况世界上其他地方也有，但如同中国这么频繁和惨烈的，实在罕见。我们的文化里面，对底层人的仁爱，始终只停留在宏观视角上，但实际上从来没有给予微观意义上的底层的人，以人的待遇。这个感受或认识，在《天行健》里也很清晰，似乎燕垒生老师始终在试图探讨这个问题的起源，并作出回答，为拯救灵魂找到一条出路。

不过，我同时又有了更多疑惑，如果世界上真的没有了战争和暴力，一个物种能在宇宙中长久存在吗？

所以，《天行健》不是一部简单的消遣通俗小说，而是很有意义的严肃作品。阅读这部小说，有很多难忘的场景，其中一个是，围城时最后粮绝，将军们投票，决定先吃军中女人还是工匠，仅有两人投票先吃工匠，而其余十七人投票先吃女人。小说中又写到，人跟马的性命，哪个更宝贵？我们觉得当然是人更宝贵，但在战争中，人可以随便杀，马却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能杀，甚至即便是敌人的马，也要想方设法保存下来，这又怎么说呢？另外女人可以先杀了来吃，但有些风姿绰约的女人又是最后被保留下来的……说起来，那个军中大帐，也有些像爱泼斯坦岛。

我读了《天行健》之后，真是思绪万千，觉得写得既诚实又深刻。主人公楚休红将军，内心充满对战争的厌倦，却又不能让他人知道。他虽然厌倦战争，但依然要上阵厮杀，而且是以最大的勇气和力量去厮杀。他对女人的态度也是很纠结的。那种内心冲突，是现实中每个人都有的，哪怕在和平时期也有。

我不禁想，如果一朝乱世重来，自己该如何去做。毕竟人类历史上的大部分时间，并不是和平岁月，未来难以预测和把握。天下大乱时，我能坚守内心底线吗？这也便是“理想主义者的乱世悲歌”的含义吧。这么一想，我仿佛正身陷与蛇人的生死搏斗中，自己面临的生存处境，不正是小说中描写的那样吗？

燕垒生老师笔下的这个精彩故事，实在很吸引人，让人看得欲罢不能，我真想一直看下去，一直看不完。我很想知道结局，却又怕知道结局，我现在是忍住不敢看太快，怕看完了，它让我有小时候读《水浒传》的那种感觉，充满阅读的快感。这部小说让我觉得，情节、人物、故事、悬念和高潮的设计，才是小说最重要的，而自己写的很多作品属于不及格。

燕老师是一位天才，读罢《天行健》，我对他产生了由衷的崇敬。《天行健》第一部是多年前写成的，我读到太晚了，但能读到就很开心。他写了好多年才终于完结，一共有三部六本，这次一次出齐了，满足了读者们的殷切期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