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价旅游团里，骤然离世的六旬老人
余雯彤约 13 分钟*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余雯彤
老年旅游团的猝死事故
2024年7月23日凌晨3点，68岁的江立随旅游团前往天安门广场，准备观看当天的升旗仪式。这是行程的第二天。在此之前，旅行团已经连续两天在凌晨早起。
团队抵达天安门后，同行的老人回忆，导游走路很快，团里的老人总赶不上，走到地下通道时，江立越来越跟不上队伍。等穿过隧道，完成安检后，一直留在队伍后方的江立儿媳忽然发现，江立不见了。
老年旅行团（ai意向图）
4点33分，儿媳拨打了江立的电话，却无人接听。她心里越发着急，连忙找到导游谭雨询问情况，谭雨肯定地说，安检时她已确认过，全员都到齐了。谭雨后来对法庭回忆，那天团队一共30余人，清点人数时，都是以家庭为单位来核对的。从天安门广场下车、安检到进入广场后，她多次清点人数，直到定好集合事宜后，江立的儿媳才告知她江立没有跟上。但江立的家人称，导游询问江立儿媳后得知人齐，纯属谎言，儿媳当时正在寻找江立，不可能谎称人齐。
五分钟后，江立儿媳突然接到了警察打来的电话，电话里，警察告知她江立出事了。
根据《北京市红十字会救援服务中心院前急救医疗记录》，急救车在4点46分赶到了事发现场。此时，江立已经丧失意识10多分钟。广场医护人员正在为其实施胸外按压。
凌晨4点55分，江立终于被送到医院急诊抢救，被确诊为肺栓塞、主动脉夹层、急性心肌梗死。
《奔跑吧，医生》剧照
这场意外的发生，并非毫无预兆。从行程的第一天开始，江立的身体就出现了异样。7月21日凌晨4点多，天还没亮，江立所在的旅行团已经准备出发。按照昨晚导游谭雨的通知，所有人4:15坐车前往当天的首站景点长城。旅行团住在北京四环外的如家酒店，经过两个小时的车程，团队于六点左右抵达长城。
到达后，导游简单告知游客，9:20准时回车上集合，随后便将所有游客送入景区检票口，自己则返回出口停车场等候。
与江立同行的老人回忆，江立一进入景区就表现出身体不适，当时导游的步子很快，老人们勉强才能跟上。发现江某掉队后，江立的儿媳劝他就地休息，但江立并不愿一个人留在原地，说“一个人在这里怎么玩？”儿媳无奈之下，找到导游，让江立在大巴车上休息，“导游说了大巴的车号就走了。”
另两位同行人回忆，虽然大家起初曾劝阻江立不要爬长城，但他自行登了上去，下山后还主动拿出手机里的长城照片，还有获得的好汉证书。导游谭雨也说自己看到江某有长城的检票记录，且在游玩期间，江立和同行人员都未向她反映过身体不适，也没有提出过提前返回休息的要求。作为导游，她认为自己并未强行要求游客爬长城，在前一晚的短信通知中，只是规定了爬长城的游览时间，并安排游客自由活动，自己已经尽到了基本的引导义务。
《没有工作的一年》剧照
据同行人称，江立在前两天的行程中，都在凌晨两三点早起，主动叫醒一起同行的其余7人。但无论在长城，还是第二天天安门广场的行程中，江立总是和其他老人一起落在队伍最后。
长城行程结束后，众人在上午9:20驱车返回市区，等待他们的是更密集的安排。同行游客回忆，在前一晚，导游没有通知这天的具体行程，短信里只说“先去长城，回来后走市区行程，明天车上会统一说行程。”除此之外，这一天的行程与合同中约定的并不一致。
他们听从旅行社的安排，先后游览了奥林匹克公园、外观水立方、鸟巢，还观看了一个运动演出。导游解释称，该演出属于行程中的自费项目，在当天前往长城途中的车上告知游客，收取费用后，会和游客签订补充景点协议，并未违规。
演出后，旅行社又临时增加了天坛公园的行程。按原行程单约定，天坛游览应该安排在其他日期。谭雨表示，之所以不提前一天告知，是因为北京景点需提前七天预约，天坛小景点有闭园时间限制，只能根据当天的路况临时调整行程，不是故意违规。
《父母爱情》剧照
基于以上事实，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认定，旅行社在旅行前的安全风险评估和提示存在明显疏漏。根据《旅游安全管理办法》第八条规定，旅游经营者向老年人提供旅游服务时，应当根据需要采取相应的安全保护措施，依法履行安全风险提示义务，必要时应当采取暂停服务、调整活动内容等措施。具体而言，旅行社在接收老年游客时，应主动询问游客的健康状况，评估其身体是否适合参与行程，还需明确向老年游客提示行程中的风险、体力要求。但此次北京之行，同行者中共有三位老人和三名儿童，旅行社既未询问他们的健康状况，也未考虑参团人员的身体，连续两日安排凌晨三四点集合，临时增加行程密度、强度，且均为途中告知。
另外，旅行社也未按合同约定，向江立等老年游客配发安全信息卡。根据相关旅游规范及2026年版团队旅游合同要求，旅行社需向游客发放安全信息卡，内容包括游客的血型、应急联络方式、基础病史等关键信息，便于导游、急救人员在突发意外时快速了解情况，及时开展救助工作。
除此之外，江立明知自身患有高血压病史，却未向旅行社告知该健康状况，亦未对行程提出异议，坚持参与全程行程，对其自身死亡后果承担主要责任。
老年低价团乱象
拥有二十二年行业经验的西西是北京当地的地接导游，主要做纯玩团。虽然她所在的旅行社并非专门承接老年团，但在旅游旺季，老年游客会非常多。
西西坦言，在实际操作中，行业内并没有在老年游客接待规范方面有特殊的要求，她所在的旅行社也没有开展过针对老年人接待和急救知识的专项培训。公司虽然规定，70周岁以上老人需有家属陪同，但不会要求签相关文件，也不会询问基础病。
《去见瀑布》剧照
行业管理的缺失让老年游客本就身处隐患之中，而低价团的运作模式，更是将风险不断放大。
根据裁判文书的记录，入住酒店当天，江立与能量之旅（北京）国际旅游有限公司签署了《团队境内旅游合同》，同行八人共支付团费6297元，以及每人60元保险费。
以北京4天3晚的旅游产品为例，西西介绍，低价团团费大多控制在几百元，远低于实际成本，旅行社盈利主要靠购物和自费项目。她说，为了压缩成本，低价团住宿被安排在北京郊区，甚至在河北临近北京的县城、乡镇。导游没有服务费，要靠游客购物返佣。为了给购物腾出时间，行程被压缩，游客一天要赶四五个景点，因此通常在凌晨四五点甚至更早出发，日均步行近20公里。
《正阳门下小女人》剧照
而她负责的正规品质团，报价通常在1300元以上，包含酒店住宿（四环以内）、正规交通、景区门票、餐食和导游服务。其中600元作为导游合法的服务费用，使得“0购物0自费”能够真正落地。在这样的成本结构下，旅行设计也人性化了。考虑到北京景区以步行为主，正规团每天只安排两个景点，走歇结合，即便早出发也多在7点左右，留有足够时间给游客游览。
低价团在老年旅行市场中非常普遍。西西说，几百元的低价团多依赖线下销售，当地组团社先在社区派发宣传单，由社区“牛头”（比如广场舞舞蹈队长等群体）招揽客源，再统一组织大巴前往北京，由当地地接社接待，这样的情况在旅游业已经很多年了。而近一两年来，短视频平台涌现出大量低价团，成为了此类旅游团的主要传播渠道，而平台上大部分北京旅游产品均为低价模式。
这种团在直播内宣传低价，游客抵达北京后才会得知有额外花费，而且实际行程与宣传严重不符，还会多出3至5个购物点。整个签约环节也存在蹊跷，旅行社安排的旅游托先通过微信私下收取游客一百到两百元定金，将购物团包装成纯玩团虚假宣传，等游客到北京后，双方才开始签约旅游合同，而此时，合同上又多了一份300至500元的自费项目补充合同，之前却从未提及。游客“不签也得签，人到北京了，故宫已经预约不上票，只有旅行社手里有票，只能跟他的团。”即便想要退票，也因为定金是私下微信交易，游客没有维权渠道。
《大山的女儿》剧照
平台泛滥的低价坑团，给西西所做的这类正规团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在恶性低价竞争中，正规团完全失去优势。西西说，不少同行只能压低价格，服务和品质也跟着缩水，行业口碑越做越差。同时，低价团的虚假宣传、强制消费等问题屡屡发生，让游客对整个跟团市场失去信任，转而选择自由行，直接导致北京跟团量持续下滑，让他们这样的正规团生存越来越难。
低价团除了靠虚假宣传，灰色操作，也吃准了老年群体的消费心理。通过这些年和老人接触的经验，西西发现，老年游客宁愿接受食宿条件差、住宿偏远、行程紧凑，也不想为团费多花钱，“反正最后都会花这些钱，团费少，能省下钱买特产，还多得到一些东西。”这种心态，也和他们的旅游模式相吻合，西西回忆接待过的老年团，“他们就是到此一游，只要到过这个地方、来过北京就行了，也不听你讲什么，省下钱全去买东西。”
同时，老年人对服务要求极低，餐饮、住宿的小问题基本不会被投诉，对导游讲解也没有要求，“进了景区就给他们咔咔拍照，嘴甜一点，让他们开心就行了。”这也让低价购物团的运营成本更低、模式更易复制。
这一点，刚刚经历过港澳低价旅游团的布布也深有体会。布布二十多岁，经由姨妈介绍，报名了从上海出发的港澳老年低价旅游团，团费为799元，团内成员大多是70岁以上的老年人，都是以家庭或亲友结伴的形式出行。行程安排上，景点和购物的时间各占一半，而部分宣传包含的景点，比如澳门的渔人码头，仅仅是乘车路过，并不会下车游览。
《我们这十年》剧照
布布说，购物环节虽然没有强制消费，却有强制停留时间。在澳门的珠宝店里，出口被工作人员用栏杆拦住，导游会劝大家“配合工作”，在店里待一个小时。店里没有座位，大家只能站着，“老人就靠在柜台边聊天，没有人争执，顶多抱怨一句‘怎么这么久’”，整体非常配合。布布发现，团里很多老人已经多次报名过低价团，对这种购物模式完全“习惯了”。
参团对老人来说不只是旅游，也是一种交际方式，人情往来。“导游和老人们私交不错，老人也很愿意配合团队的安排。”据布布了解，团队成员大多通过亲友私域介绍组建，带团的导游本身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和团员年龄相近，长期深耕上海老年游客圈子，对大家的消费水平心知肚明。布布的姨妈说，导游人很实在，还会特意提醒大家不要买景区里的工艺品，避免乱花钱。在香港行程中，因为导游服务贴心，老人们都主动掏钱，“他们本来就喜欢买保健品，为了支持导游工作，有的还买了一万多的项链。”
在返程时，布布所在的旅行团遇到了意外——台风过境，回程火车被迫停运，一行人滞留在广州。旅行社并没有准备紧急预案。好在团里有一位八十多岁的退休老人主动出面代表全体游客发声，坚决要求旅行社安排大巴，为了敦促旅行社尽快解决问题，甚至还报了警。旅行社很快给出两套方案，一是由旅行社全额承担费用，连夜安排大巴送大家返程；二是等台风过后再返程，期间的住宿费用需游客自理，但返程火车票仍由旅行社负责。考虑到额外的住宿费用，老人们选择当晚七点坐上大巴返程。
经过20多个小时，布布回到了上海的家。她回忆漫长的大巴行程，“要说困大家都挺困的，但老人一直叽叽喳喳的，很能讲话，我已经瘫在位置上不想说话了。”
《老爸的心愿》剧照
这趟下来，“累”是布布的主要感受。她每天需要五六点起床，逛完好几个景点后，还要去购物点，那里没有座位，只能长时间站着，晚上七八点才结束游玩。作为团内少有的年轻人，布布发现自己的体能反而比不上老年同伴们，“他们好像完全不觉得累，讲话声音洪亮，精气神特别足。”起初，她以为是老人习惯了早起，但后来她明白，对这些叔叔阿姨来说，有人陪着说话、彼此照应，比行程本身的劳累更重要。
增长背后的行业困境
低价团乱象的背后，是我国银发旅游市场的快速崛起与发展失衡。苏州大学教授、文旅部“国家旅游业青年专家”周永博表示，过去旅游行业大多聚焦于中青年市场，如今老年旅游市场已经是旅游业中成长性极强的细分领域。
其中，以65后和70后为代表的“活力老人”正成为核心客群。周永博介绍，与上一代老人相比，“活力老人”的健康状况更好、知识储备更丰富。而且，这一代新老人亲历了中国经济腾飞的过程，积累了相当的财富。不仅如此，他们在数字化应用上也展现出很强的适应能力，能熟练通过线上平台完成信息获取、产品比价和消费决策。
《我亲爱的朋友们》剧照
另外，自2024年起，国办发布多项部署，明确将拓展旅游服务业态作为发展文化经济的重要方向，2025年还出台了针对银发旅游的支持手段，这些顶层设计为行业增长提供了动力。
但行业本身还没有成熟起来。周永博说，比如一些线上的低价旅行团，商家多以“赚快钱”为目的，成分复杂，部分为个体户运营，部分背后也有企业有组织地开展直播引流，造成了一定的行业乱象。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旅游科学学院李朋波也提到，近三年来，低价老年团市场份额逐渐萎缩，但仍占据一定市场比例，主要集中在下沉市场的短途周边游。“它能满足最基础的旅游需求，这也是旅游业发展的普遍规律。”
虽然当前银发市场呈现蓬勃发展的趋势，但整体行业仍存在标准混乱、执行不到位的问题。周永博说，国家标准多为原则性规定，侧重基础方面的要求，到了区域和团队层面，则更加细化、具有操作性。但目前国家标准、区域标准、团队标准缺乏统一，导致不同标准在尺度把握上层次不齐。由于监管部门难以实现全覆盖的常态化检查，不少新进入的企业未必严格执行现有标准，而是倾向于宣贯“自己认为对的那一套”。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剧照
以老年游客的健康信息收集为例，根据2016年开始实施的《旅行社老年旅游服务规范》，旅行社应当要求老年人提供体检报告或健康证明，在行前进行身体状况评估，并请老年旅游者当面签字，75岁以上的老年旅游者应请成年直系家属签字，且由成年家属陪同。但西西透露，她所在的北京当地旅行社，并没有询问基础病史或配备专业医护的要求，即便是品质团，对老年游客的关注仅停留在“累了歇一歇”、“备点防暑药”的层面。
相比之下，部分深耕老年市场的专业旅行社会更加规范。小林是浙江某家老年旅行社的负责人，他所在的旅行社是当地有名的五星级旅行社，拥有二十多年的历史，社内成立了计调部门，负责老人的行程规划。小林说，针对两周以上的长途专列团，他们会聘请合作医院的保健科医生和护士陪团，并携带糖尿病、跌打损伤等老年人常用药品。但小林也坦言，这些配置成本极高，只能覆盖四五千元以上单价的高端团。
（文中江立、谭雨、小林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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