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光分文化

我们为什么要强调“女性写作”?

我们为何要强调“女性写作”?女性作者遭遇过一些怎样的偏见,又该如何书写自己的生命体验,如何创造理想的女性叙事?

值此三八妇女节之际,我们分享这篇90后女性科幻作家靓灵与八光分文学编辑侯雯雯在寻麓书馆的对谈回顾。祝诸位女同胞们节日快乐,也希望大家能关注到更多的女性写作。

Image
Image

▲「2025献给城市的人文礼」主题交流现场

【回顾精选21】

透过幻想的镜子

看女性编码的世界是什么样

靓灵X侯雯雯

01

 为何要强调“女性写作”?

侯雯雯:很高兴今天我们请到靓灵老师来分享她的新书《任意车站》,这是她正式出版的第二本科幻小说集,很多读者把这本书称为“中女科幻”。我想首先请靓灵老师来聊一下,你是怎么看待女性写作的?

靓灵:最近我经常碰到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强调女性写作?包括在我这本书的评论区,我也看到有读者质疑说,搞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强调它是女作者写的,难道不应该是不论男女,都拿作品出来说话吗?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疑问,但我现在的想法会有所变化:

如果到某一个比较理想的阶段时,我们确实更愿意看到作者只拿作品跟人同台竞技,而不用刻意标记性别身份。但从现实层面来说,我们还没有到达这样的阶段。在过去200年的科幻写作史或更漫长的文学写作史上,甚至在各行各业,女性是比男性更难站到大家面前,被大家所看到的。所以,在当前,我们强调女性写作,强调“中女写作”,它一方面可能是在对标“韩女写作”,另一方面这也给予了女性作者更清晰的标签,好让她们更容易被看到。

这其实也是一种补偿性的表述,我们之前没有看到足够多的女性作品,但这并不代表它们不好。我们在书店里把女性作品单独列在一个书架上,也并不是为了把它们分隔开来,而只是为了更多人看到它们。从这个角度来说,女性作家的写作就是女性写作。

此外,女性写作本身也有不同于主流男性写作的特点。比如说有人会认为女性写作更细腻,更在乎身体的感受、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女性作品中的人物关系网是更去中心化的等。这样的写作也是更难、需要更多的努力才能达到的。如果有一个人向你推荐一本书说它是“女性写作”,对方也许是在说,这本书拥有一种女性的表达特质,它是非常出色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女性写作和女作者的写作并不一定是等同的。

Image

▲靓灵《任意车站》

侯雯雯:你是自然地进行女性写作吗?还是经历了怎样的转变?

靓灵:我自己的女性意识也有一个生长和演变的过程。我大概是在六七年前决定写科幻小说的,当时我并不是非常坚定地要走这条路,只是觉得它是一个我可以尝试的方向。因为我不是看科幻作品长大的人,所以在我刚开始写科幻小说的一两年时间里,我非常密集地补读了过去两百年间大部分的经典科幻作品,可能读了有几千万字。在那个时期我写出来的作品,女性意识是非常糟糕的。因为过去两百年间写科幻小说的作者主要是男性,我从中吸收到的东西也都是男性视角的。比如说我会认为一个舰长就应该是一位男士,他队里可能有五个队员,其中唯一的女士也应该是一个辅助性的医生之类的角色。

在我最早的几部作品中,我的女性角色都是妈妈、妻子、女儿这样的从属性身份。我慢慢就发现,我写的女性角色总是活在一种既定的社会关系里。于是我开始在我的作品里做一些性别和思想上的实验。比如说我会尝试塑造一些没有亲缘关系的女性角色,我写过一个开飞船的女飞行员,她唯一的“亲缘”关系是她有一只外星老鼠。我也开始尝试把性别从角色身上拿掉。我这本书里有一个小说叫《皑皑》,里面有两个机器人,他们仍然拥有人的四肢、躯干和头,但没有任何性别特征;他们的任务是寻找外星的生命,这些外星的生命也是没有性别的。

总之,在反复的性别写作实验之中,我自己的性别意识也随之产生了变化。我会去思考,我在生活中遇到的人,他们拥有的社会身份和他们的性别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如果换一个性别,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Image

02

为何要书写女性的生命体验?

侯雯雯:作为读者,我对靓灵老师的作品印象很深的一点就是她独有的女性生命体验。这本小说集里有一篇冷湖奖的获奖作品《盐桥》,其中有一段非常打动我的话,是关于她的母亲和外婆的。我当时看到这一段非常有感触,确信这一定是一个女性作者才能够写出来的独属于女性的感慨和生命体验。

虽然现在女性写作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但女性依然在面对很多的偏见。作为科幻作家,你遭遇过哪些偏见和质疑?

靓灵:我可以分享两件相关的小事情。一件事情是昨天晚上才发生的。我当时在一家咖啡店写东西,有一个男士看到我在写科幻小说,就问女性写的科幻是不是都关于“在未来谈恋爱”。他看我的表情有变化,又补了一句说,和一些比较生活化的场景。我告诉他,我不知道你的偏见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我现在要去写我的东西了。我没有空再去理他。

在更早的时候,我还经历过一次关于写作的语言暴力。当时我一篇作品都没有发表过,我只是参加了一个很小的写作班,在写作班上拿了一个很小的奖。我很高兴地发了个朋友圈,晒我的奖杯。有很多人给我点赞或者留言。其中有一条留言来自我的一个大学男同学,他说我的指甲很丑。因为他的审美偏见,我在写作上付出所有的努力都被否定掉了;所有的点赞和鼓励也都不存在了,好像我的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你的指甲好丑。后来我发现,这些针对女性作者的偏见,一直都存在。

Image

▲交流现场

03

理想的女性写作是什么样的?

侯雯雯:说起女性写作,大家有时候容易把它跟大女主叙事联系起来。尤其是科幻题材,它好像是特别容易表现大女主的写作类型,因为它可以安排超能力。但靓灵的小说不是这样的,她的作品里有一种对不同生命形式的审视和尊重。她完全能够平视和共情她笔下的人物,去理解他们的脆弱和局限。

靓灵:我觉得传统的男性主流叙事更像是一个金字塔:极少数的人在金字塔顶尖,每往下一层,人数越来越多,但他们所占据的空间却越来越少。我接触到的大量作品,不限于科幻,都是在整个金字塔中找一个不在顶端的角色,让他逐渐往上爬。有的人爬到了顶端,有的人可能只是爬上去了一点点。它们通过这种方式来让人物获得成长。

而我想象中更符合女性理性的社会,应该更像是一片森林。森林里可能有大树,有不同的分工,有空间的错落,但它并没有绝对的权力中心。不存在说有一棵最大的树倒掉了,这个森林就要毁掉,或者就要天翻地覆。整片森林依然不断在流动和循环。

我特别喜欢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作品,比如她的《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太古和其他的时间》等。这些书都不是主角的自我成长或者成为英雄、成为大女主的叙事,而是有众多的线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种整体的社会现象。我觉得她的书对于社会的描述形式是更符合我想象中的女性叙事的。但我也不觉得现在网上常见的大女主叙事是不值得看的,它只是社会在某个阶段的产物。

侯雯雯:靓灵老师这本书里有很多样的女性角色,比如《盐桥》里的女建筑师,《走春》里的女漆匠,《风安》里的外星女植物学家等,打破了一些性别的刻板印象。而且她的职业设定并不是口号式的,而是充满了各种具体的技术细节。

除了现实里存在的一些职业外,靓灵老师还设计了一些现实中并不存在的独特职业,比如物质总管大臣等。靓灵老师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你是如何设计这些特别的职业的?

靓灵:物质总管大臣这个职业出现在这本书的第二篇小说《一列货车》里。这个小说很短,只有几千字,里面有四个角色,国王、物质总管大臣、将军、新将军。当我把国王这个角色给予女性的时候,我并没有刻意强调这件事情。我觉得既然我们可以自然而然地读到一个男国王,也可以自然而然地读到一个女国王,它是不需要强调的。

这篇小说我是这样设计的:在一个很小的外星球上,一个非常有野心的国王统领着所有人。物质总管大臣是她手下的打工人,她要帮国王处理所有的问题。因为他们星球需要用物质转化成能量,所有人靠吸收这种能量活下去,于是物质总管大臣就要不停地计算星球上的物质,以维持大家的生存。另外两个角色是将军和新将军,他们之间是非常纯粹的承接关系。

在这个小说的结尾,国王去世后,与国王性格有天壤之别的物质总管大臣成了新的国王。这是我想设计的一种新的继承关系:新的继承人和之前的统治者是完全不同的,她不需要强行模仿过去的标准去维持这个星球的持续运转。物质总管大臣一点野心都没有,但是她有很强的计算能力。她会让他们的王国变成完全不一样的样子吗?这是我想探讨的问题。

Image

▲交流现场

04

如何成为小说家?

侯雯雯:这本小说的前言也讲到了你的个人成长痕迹。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你是如何成为一个小说家的吗? 

靓灵:这本书的前言既是一篇作者自述,同时也是一篇科幻小说,这也是我刻意的设计。它确实和我的过往经历有重叠的部分。我大概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找到了我以前的日记,我在日记里写了很多关于未来的梦想:

我小学时想当科学家,因为当时周围人给我灌输的信息就是最好的职业就是科学家。但我同时也写了一句话,有时间的时候我想顺便写点小说。中学时我特别喜欢化学,我是化学课代表。我中学时候的志向是要当一个化学家,但我依然加了一句,有时间的时候我要写小说。我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岩土工程,所以我当时的志向是以后要当建筑师,但我还是加了一句,有时间的时候我要写小说。

我把过去的日记翻出来一看,其实我就是想写小说,这是我从小就到大都想做的事情。当然我并没有直接就去写作,我一开始是在科技行业工作,但我给自己留了一段时间来试探自己能不能吃写作这口饭。我觉得写作本身也是一个不断自我试探的过程。

侯雯雯:我觉得这也是让我很惊喜的一点,你是在不停地成长,不停地往前走的。你这本小说总共有七个故事,但每个故事的文本结构都各有不同,你非常勇于创新。

比如说《纪录片:<速之甜>》这一篇的写法,我在其他小说里从来没有看到过。它很像一个纪录片的脚本,内容关于一个女外卖员决定要把她送外卖的人生拍成一个纪录片。还有一篇叫《绯红杀手》,它直接呈现了一个直播间的场景。这是只有我们这个时代的作者才能够写出的小说,非常有创造力。

我很想问一下,你是出于怎样的考虑来进行这种有意识的文本实验的?

靓灵:写作对我来说既是一种游戏,也是一种自我剖析。我需要不停地往自己的内部去挖掘,去探索那些令自己恐惧的、不理解的东西,才能够不断地往前走。如果只是复制过去的自己的话,这样的写作其实是一种死亡。

像《绯红杀手》这篇小说,它呈现了多个直播间的视角转换。因为我发现在很多公共事件发生后,网上会不停地出现所谓的“反转”,我们就是通过这种碎片化的方式去补全对一个事件的完整想象。我在小说里就把这种碎片式的信息接收方式通过六个不同的直播间、六个不同的人的讲述呈现出来。它也变成了一种我的写作。

在我写作的早期,曾有一位前辈老师奉劝我说,你最好写一些题材和写法近似的作品,这样才能够尽快攒够一本集子的数量,然后好出书。我认真思考后拒绝了这个建议。我觉得不应该局限在自己熟悉的事情里不停地重复,就像打螺丝一样。如果我学会了打螺丝,我要想的不应该仅仅是如何维持打螺丝的动作,而应该是我还有没有可能做更多的、没有尝试过的事情。

我在尝试新的写作方式时也在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我非要写科幻,写别的类型行不行?为什么我非要写小说,写非虚构行不行?为什么我一定用文字创作,去画画行不行……通过不同角度、不同层面的思考和实验,我就创造出了不同的文体、不同的叙述角度,它们最终又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文本的网络。这个过程既是一种游戏,也是一种向内挖掘。我觉得写作就是应该这样不停地去尝试一些新东西。

Image

▲交流现场

Image

本文经“寻麓书馆”授权转载。

编辑| 如小瓜


- 光分科幻文库 -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