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

井喷时我想结束但《血色将至》

1902年,加利福尼亚,油井打通,黑色液体从地下冲上来。
我希望画面定格在这里,演职员表出来,灯亮。

就这样结束。

但片名不叫《石油将至》。片名叫《血色将至》。There Will Be Blood——将来时,
确定性,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血会来,这是必然的。
这五个字在第一帧之前就说好了:资本主义抵达这片土地,
残酷随之而来,不是意外,是账单。

我的定格愿望从买票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只是我不知道。


一、资本主义抵达之前

1898年,加利福尼亚,还没有油田,没有管道,没有普兰维尤。

有的是:一片土地,几户农民,桑迪家的孩子在土地上长大,
以利在自己盖的木板教堂里布道,会众坐在泥地上,
老妇人关节炎,以利把手按上去,说邪灵走了。
会众哭了,奉献了,下周继续来。

这套秩序运行了很多年。它不完美——保罗·桑迪出卖了
自己的家人,收了500美元情报费,消失了。
人心从来不是干净的。但这套秩序有它的逻辑:
语言组织人,信仰维系共同体,土地传给下一代。

然后普兰维尤来了。

他带着一个孩子,挨家挨户敲门,说他在找适合孩子
长大的地方。农民看见孩子,松了防备,便宜卖了地。
没有人知道地下有什么。

资本主义抵达的方式是信息不对称。
它不需要宣告自己,它只需要比你知道得更多。


二、我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矿井塌了,他腿断了,爬出来,把矿石摔在登记台上。
那段爬行没有镜头。安德森没有给,你用自己的艰难补齐。

然后是谈判,买地,搭井架,钻,出问题,修,再钻。

你跟着镜头往前走,因为你想知道那口井打到哪里了。
等待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每一场戏都在拉紧那根弦。

油喷出来那一秒,弦断了,我松了一口气。

我希望灯在那一刻亮起来。

那个愿望是真实的。那个愿望也是这篇影评唯一需要的证据——
我坐在那里,盼望一个系统完成它的第一次喷发,
为它高兴,希望故事停在那里,不要有后面的事。

我不知道我在盼望的是什么。片名知道。


三、片名是对那个愿望的回答

There Will Be Blood。

如果导演想说石油改变了美国,他会叫这部电影
《石油将至》。他没有。他在油的旁边放了血,
放在标题里,放在你入场之前。

这不是修辞。这是复式记账法的标题表达:
左边是油,右边是血,必须配平。

资本主义抵达一片土地,不只带来财富,
它重新定价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土地,关系,语言,信仰,孩子。
定价之后不值钱的东西被清除——
不是因为普兰维尤邪恶,是因为账本需要配平。

我想让故事停在油喷出来那一秒,
是我想要只收右边不记左边。
账本不允许单边入账。

以利是传教士,他的权力来自预言——他说将要发生的事,
让人相信它发生了,然后收钱。但这部电影真正的预言
不在以利的教堂里,在片名里。
安德森站在资产负债表上方,往下看,
左边写油,右边写血,用五个字告诉你必须配平。

以利被排除在预言之外。他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他只是将要发生的事的一部分——右边那一栏里的一项。

片名用先知的句式,宣告了先知以利本人的死亡。


四、油出来之后,账本打开了

油喷出来,H.W.倒下,同一个镜头,同一场火。

不是油喷出来,然后H.W.倒下。是同时。
安德森没有给你庆祝的间隔,他把收益和成本
放在同一帧,逼你同时处理两件
你不愿意同时处理的事。

我松那口气的时候,H.W.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账本第一笔:左边油,右边H.W.的耳膜。

然后账本继续记。


五、三处血,性质各不相同

第一处:亨利

一个自称是普兰维尤同父异母兄弟的男人出现了,
普兰维尤接纳了他。后来从日记里发现:
日记的主人已经死了,亨利拿着死人的身份来认兄弟。

普兰维尤带他去荒地,枪杀,就地掩埋,
回去继续睡觉。

没有愤怒,没有挣扎。亨利是信息风险——
他知道普兰维尤的全部秘密,一个持有这些秘密的骗子
活着是随时可能引爆的账单。清除他是防御性动作,
冷静,彻底,成本最低。

我坐在那里,接受了这件事,继续看下去。

第二处:以利

1927年,以利穿着西装来找普兰维尤,
说自己有一块地,下面有油,要合作。

他用土地谈判,不用神迹。
他放弃了自己的语言系统,进入了普兰维尤的账本。

普兰维尤灌醉了他,在保龄球道上追着他,
用保龄球砸死了他。管家下来,普兰维尤说:完了。

以利的系统——语言创造现实,说出来就算数——
在资本主义的物质逻辑面前,价格是零。
他穿西装来谈生意的那一刻,是他亲口宣告
自己系统死亡的时刻。
他进入了普兰维尤的账本,被记在右边。

旧的人文秩序——信仰,共同体,语言权威——
在这片土地上的清算,到此结账。

我坐在那里,接受了这件事,继续看下去。

第三处:H.W.

这是三处里最重的一处,也是最少被正视的一处。

H.W.没有死,他活着,他走了,去了墨西哥。
所以这处血容易被跳过。

血不总是红色的。

普兰维尤用H.W.当道具谈土地——有孩子在场,
农民觉得他是家里人,松了防备。H.W.震聋之后,
工具失效,被送走。

H.W.长大,回来,学了手语,娶了妻子,
用手语告诉普兰维尤他要去墨西哥自立门户。
普兰维尤说:你不是我儿子,你是我找到的孤儿,
我把你当工具用。

H.W.看着他,走出了门。

那句话是这部电影最重的台词。
不是保龄球砸下去那一声,不是以利死前的求饶,
是一个父亲对一个儿子说:
你从来不是我儿子,你只是我用过的东西。

这处血没有外伤——它在H.W.走出门的背影里,
在他用一种耳膜破掉之后才需要学的语言告别这件事里,
在那扇关上的门里。

资本主义重新定价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包括父子关系。
定价之后,H.W.的价格是工具的价格,工具坏了,清除。

我坐在那里,接受了这件事,继续看下去。


六、H.W.走出门,走向下一个1902年

我曾经把H.W.写成出口——
失去给了他新语言,新语言给了他新方向,
他是电影里唯一走出去建了新东西的人。

这是我需要一个出口,所以给自己造的一个出口。

H.W.出发的时候带着:普兰维尤的买断支票,
一个他从小在油田里长大学会的行业,
以及一片产权尚未界定、旧秩序尚未出清的土地。

手语是他和父亲之间的防火墙。
防火墙隔离了父权的控制频道,
但没有隔离资本的运动逻辑。

1902年加利福尼亚:产权模糊,旧秩序有效。
普兰维尤进来,用25年配平了账本——
亨利死了,以利死了,土地转移完毕。
这一页,结账。

之后的墨西哥:产权模糊,旧秩序有效。
H.W.进来,账本打开。标题已经写好,
和这一章一样:There Will Be Blood。

普兰维尤说"完了",不是结束,是交棒。
他这一页的账结清了,下一页已经有人翻开了。

H.W.不是逃离了系统的人。
H.W.是资本主义在新坐标上的孢子——
孢子不需要意图,只需要条件:老资本,新土地,
尚未配平的账本。

那片土地上的某个农民,现在还不知道他家的地下有什么。


七、我走出了电影院,然后呢

灯亮了。

我走出去,外面是用石油发电的灯光,
用石油运来的食物,用石油驱动的车。

我在电影院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盼望油喷出来。
我接受了H.W.的耳膜,接受了亨利的死,
接受了以利被砸死,
接受了普兰维尤告诉H.W.你只是工具。
我坐在那里,没有离场。

然后我走出去,继续用那个系统的产出生活。

这部电影没有给我人文修复。
它没有给任何人文修复——
以利死了,旧的信仰秩序死了,
H.W.走了,带着老钱去复刻同一个系统,
普兰维尤坐在城堡里,说完了,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问那些消失的农民去了哪里。

安德森没有造那扇门。

但他造了这部电影,158分钟,
让我在黑暗里看见一个没有人文修复的世界
完整运转了一遍。

看见,是修复之前必须发生的事。

不是这部电影修复了什么,是这部电影让我没有办法
再假装右边那一栏不存在——H.W.的耳膜,
亨利的尸体,以利的头骨,那些消失的农民。
看见了,带出去,这是我的事,不是电影的事。

电影的事是如实记账。
左边油,右边血,必须配平。

我走出电影院,带着那本账。

我用石油发的电,打了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