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沉淀7年后手写70万字,她笔下的伪满洲国史,主角从来不是溥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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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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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满洲国》:苦难的“苍凉苦涩”

作者朱伟

1998年4月,迟子建开始动笔写《伪满洲国》,一部雄心勃勃之作。她自己说,此作萌生于在鲁迅文学院学习时。为写它,她沉住气准备了七年:进书店与图书馆,寻找各种资料,努力接近那个时代,寻求更多细节。我理解,一个东北作家,投注于这段历史,是给自己定了个标尺。准备七年后,她找到的创作角度是:别出心裁,以一干小人物为主,写一部编年史。她这样解释自己的选择:“历史长河中,无论大人物、小人物,在洪流中若隐若现,也许符合历史真实。还有容量问题,编年体帮我删繁就简,一个人物在当年出现后消失,两年后再现,其实从别人经历中,大体亦知他经历了什么。平民众生是落脚点,写溥仪一类人物,也贴近了他们平民的一面。”这恰是这部小说最值得称道处:伪满洲国自1932年春粉墨登场,至1945年秋狼狈覆灭的十四年,每年一章,每章写六、七节,用近七十万字篇幅,浓缩几十个形态皆鲜明的人物,构成一部沉甸甸的苦难史。我感觉,像是风雪弥漫路上,一幅衣衫褴褛的各色小人物苦难图。这部伟大的《苦难的历程》,若与小托尔斯泰的同名小说比,时间跨度小,社会环境却更宽阔,悲怆意味更深厚。它不仅写苦难,亦在不同人物身上,写苦难中不同的人性,写沉沦与太多的不甘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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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广阔的社会面,塑造众多人物,有极大的难度。在这难度中,能窥见可贵用心。

伪满洲国史,当然离不了溥仪。但写溥仪,在全书八十六节中,只占七节,与其他三个架构全篇的平民主要人物所占篇幅相同。七节中,其政治身份,如1935年第三节,乘“比睿号”访日;1939年第五节,从佳木斯到鹤岗、牡丹江巡视;政局只作背景交代,轻描淡写便带过了。1935年访日时,溥仪还恼怒与本庄繁签订密约,登上总理宝座的郑孝胥;1939年巡视,郑孝胥已“暴卒于新京”了。溥仪“总疑心是日本医生把他害死了。”迟子建对伪满洲国的上层无兴趣,关东军司令只在溥仪溃逃时才匆匆出现,张景惠、熙洽之类,皆一笔带过。写郑孝胥,亦不过寥寥几笔:“这个瘦老头写得一手好字,喜欢附庸风雅。”她借溥仪视角看他:说话时唾沫星四溅,一次弄了溥仪一脸,“他就仿佛被淋了尿水一般,反感得很,连忙用酒精棉球将脸擦拭一番,从那以后,他与郑孝胥说话总要隔一段距离,怕那唾沫肆意飞溅。宫里的人说,郑孝胥吃相不雅,全不像个学人的样子,很脏,倒像个饿了多日的乞丐。”

除溥仪,这部《伪满洲国》,基本舍不得笔墨写大人物。抗日将领方面,马占山、赵尚志等也都一笔带过,只浓墨重彩,写了一节杨靖宇牺牲过程。写溥仪、杨靖宇这样的大人物,足见迟子建在资料搜集上所用功夫。她用大量细节,不仅确保历史叙述准确,还确保叙述当年的饱满生动。这部小说的特点就在,以大量细节,井井有条,带你走进当年的市井。在社会面选择中,也专以一节篇幅,写“满映”(“满洲映画协会”)一个不可忽略的当红歌星、影星李香兰。李香兰在吉冈安直家见到溥仪,吉冈安直是溥仪身边的“御用挂”,直接监视溥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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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说,写这部长篇时,她还没用电脑,是手写,整整写了六个笔记本,结尾那页,“我记载是934页。”我好奇:“用笔记本,不用修改,一气写成的吗?稿纸是可以废了重写的。”她答:“如果对照原稿,会发现这部我写得最长的作品,找不到几处修改。”她特别拍下六个笔记本和几页手稿让我看,手稿确实写得密密麻麻,一页上除有几处个别文字涂抹,真没有哪怕小段的文字修改。她称,是先有人物关系图谱,“在动笔前,我画了好几张图,所涉地方的人物各有标注,所以,网是一开始就铺就的,也就是结构在先,不是写着写着,才想人物走向的。”她以一个精密结构,架构起一个四通八达的网络,承载“伪满洲国”这名义带给的广阔苦难。

迟子建在这部小说,作家出版社首次出版的跋上说,1998年4月12日,她是用整整一天时间,才写下了“吉来一旦不上私塾,就会跟着爷爷上街弹棉花”这段开头。开头,是给整个小说定基调。吉来、王小二、胡二,是架构全篇的三个平民主要人物,在全书中,都有七节的叙述比重。吉来一家是主线,迟子建因此选吉来为一号人物。第一章第一节,吉来九岁,随爷爷王金堂在新京街头闲逛,遇教师王亭业。这个王亭业,后来被风流倜傥的同事郑家晴带进进步组织读书会,认识美女于小书。王亭业本胆小谨慎,没料想,替剃头师傅代写了首反日藏头诗被捕,之后送进哈尔滨“七三一部队”,成为“马路大”。剃头师傅是地下党,从新京撤离后,到四平小客栈接头,遇新婚的郑家晴。郑家晴放下信仰后,随同学沈初尉做生意,与沈初尉姐姐,追求浪漫的沈雅娴结婚。王亭业被捕后,剩下孤儿寡母没着落,邻居张家老太,就介绍王亭业妻刘秋兰照看酱菜园老板的傻儿子阿永,带出酱菜园老板娘,朝鲜人朴善玉,带出阿永与王亭业女儿宛云的孽缘。这个网络里,王亭业、郑家晴、刘秋兰与宛云,都成为支撑结构的支干性平民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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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来的父亲,是奉天开“丰源”当铺的王恩浩。王恩浩认张荣彩老人为干娘,张荣彩老人有个儿子在南京。王恩浩有个喜欢古董与围棋的日本好友山口川雄,娶了郑家晴曾追求、王亭业曾迷恋的于小书。1933年,王金堂送吉来到当铺,吉来认识了乞丐“狗耳朵”,“狗耳朵”娶了个寡妇,寡妇所在村归屯并户,成了当时所谓“集团部落”。“狗耳朵”也就成为支干性平民人物,形成一隅。吉来成年后,在奉天游手好闲,搞大了两个姑娘肚子:一个是洗衣房的女儿李小梅,另一个是“料亭”家的女儿,日本姑娘麻枝子。这条主线是:王恩浩生意败落,王恩浩的妹妹死于抚顺平顶山惨案,王金堂与开杂货铺的祝兴运被抓劳工,去虎林修要塞,勉强捡回一条命。吉来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仁义,好奇,贪玩,天真愚顽,轻松不担责任,最终成了废物。

这小说二号平民人物王小二在第一章第二节出场,形成与主线对应的辅线。王小二暗恋吉来的姑姑,吉来的姑姑嫁去平顶山,他去哈尔滨找他二姐,就牵出哈尔滨的辅线。王小二与吉来不同,他在底层,是苦难与不同人性的见证者、举步维艰生计的承系者。他瘦小落魄,却有情有义,亦有点快意恩仇的侠气。在他这条辅线中,支干性人物,是他二姐的女儿谢子兰。谢子兰从小在俄罗斯老太太家学声乐,王小二接送她,先在俄罗斯老太太儿子阿廖沙手下收购粮食。王小二收粮住农户家,遭贩鸦片的刘麻子诬告为抗联运粮,粮被日本人抄走,还受伤锯掉了右手。王小二向刘麻子复仇,令他瘫痪后,进烟馆当上了伙计。王小二请谢子兰到苍泉酒馆吃饭,引日本军官羽田少尉爱上谢子兰,这羽田少尉也就成为支干性人物。他护送日本“开拓团”到佳木斯,引出拓荒团中两个日本人:中村正保与大岛健一郎配给婚姻的悲惨故事。羽田的同学北野南次郎是“七三一部队”的杀人魔王,选王亭业为最理想的实验对象,苍泉酒馆的女老板陆天羽其实是个军统,最后也成为了“马路大”。社会面就是这样,越拓越宽的。这条辅线,下卷还出现两个重要辅助性人物:烟馆斜对面妓院的招牌四喜,与颓废诗人陈希金。四喜原是王小二收粮时寄住农户家的闺女,也是苦难人。

三号平民人物胡二在第二章第一节才出场,形成与主线、辅线对应的第三条线。这胡二本是土匪、采花大盗,为睡一个日本女人,违逆帮规,阴差阳错,劫走的却是日本女人的丫鬟紫环。小说安排他挟紫环北上到大兴安岭,进入迟子建家乡氛围,写人性回归。紫环走进世外桃源般的鄂伦春部落,认识似人非人、不会说话的乌日楞后,不仅治好了不孕,生下儿子除岁,且有了精神寄托。紫环的心灵改变,再影响胡二,使他在家的感召中,渐渐褪去野性,于紫环头发半白时,浪子回家。胡二上岸前最后一个女人,是在“慰安船”上邂逅谢子兰。谢子兰被其粗野吸引,以一时之欢,形成结构上的串联。

这小说结构巧妙是,以吉来始,却以李文结尾。最后一章是开放性结构的收尾,六节分别写吉来、郑家晴、溥仪、杂货张、胡二与李文。吉来在去妓院路上,遇到重新沦为乞丐的“狗耳朵”;郑家晴觉自己活得与妓女无区别,沈雅娴与他离婚后,他去了法国;溥仪仓惶上了通化飞日本的飞机,被迫降,成了俘虏;杂货张迎来王金堂死里逃生回家,自家却空了;胡二救了被苏军俘虏,送到北满修公路时逃进山林的中村正保,除岁却揭发了中村;最后一节落到抗联幸存干部李文。李文乃吉来家主线末端的人物:李文是杨路的战友,杨路与杨昭是杨老汉的双胞胎孙子,杨老汉救了平顶山惨案唯一幸存者杨浩,杨浩是王恩浩妹妹的二侄,杨浩便成为杨路与杨昭的弟弟,三兄弟也就成为吉来家主线上的旁支。杨老汉将两块半圆的铜镜,分给杨昭与杨路,让他们各自去闯荡,杨浩则被棺材铺恶霸杨三爷带走为徒,三兄弟走不同路。杨路参加抗联,英勇牺牲,半块铜镜由李文收藏。杨昭进寺院当僧人,回乡给杨老汉扫墓时,被两个土匪吃掉,半块铜镜送给了屠夫的儿子拳头。杨浩呢?成年后喜欢上栾老四女儿栾喜梅,杨三爷办了婚礼,新婚之夜给小两口吃蒙汗药,睡了栾喜梅,杨浩设计杀杨三爷,成了棺材铺主人。小说结尾是,李文经苏联培训后回国,列车遇大雪,停靠在哈尔滨东南的宾县车站。李文夜宿客栈,清晨见客栈边卖豆腐的拳头,颈下挂着半块铜镜,将自己收藏的那半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铜镜上“被斩断的花枝又连在了一起,那阻隔了的云彩又飞涌到了一处。”铜镜的分合、易手,生离死别、物是人非,对应抗战胜利的破镜重圆,构成“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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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选择这样的结构,是用简单分割的方法,保证进入每节,都能以她风格,从容塑造出每个栩栩如生的人物。我喜欢这小说中,写人性入骨,细腻微妙的章节。如1934年第五节,写溥仪宫中一个13岁的茶房随侍孙小龙,想跟去巡幸,编了个舅舅喝茶喝坏肚子死了的谎言。溥仪突然就为“你咒我出去喝坏肚子”,声嘶力竭地让拉出去,“打死他!”听着惨叫声,“才觉心中畅快了。”事后,听扫院子的老人说,被打的孙小龙“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天天只是哭”,溥仪“‘哼’了一声说:‘难怪这几天换了送茶的人了。’说完,转身疾步朝回走。”等老人回房,茶房老师傅告诉他,皇上派了御医给孙小龙诊病,让厨子单给孙小龙做一份饭。但一周后,孙小龙还是“睁着一双恐惧的大眼睛离开了人世”,溥仪“闻讯后大为恐慌,只觉得四周鬼气森森,他一连几天吃素,并且坐在佛堂敲着木鱼念经,为这个孩子超度亡灵。”

再如1939年第六节,写羽田送一批慰安妇去北满边境。一个细节是,关在闷罐车里的朝鲜慰安妇,见到开着的车窗,“几步冲向小小的窗口,手抚在羽田的肩头,将头探出去,贪婪呼吸着原野的风。她的肩膀一上一下地抖动着,可见她呼吸时的欣喜若狂。”三个男人面面相觑,谁也没一句话,车轮前行声便铿锵有力。另一个细节是,长得秀气的吉野百合子伸出左手两根手指,解释说:这是旅途中,她没义务为士兵服务,只有到了目的地,听从安排后是可以不收费的。她认真地,只要两元钱。细节总是最有力量的,迟子建将这一场安排在月将圆时,车窗外的月亮是“乳黄色”,迎面而来是“苍茫寂静的秋色”。

这小说通过一大堆写得生动的各式平民人物,极深刻展示了迟子建所要强调,苦难的“苍凉苦涩”。这些人物中,除主要人物吉来、王小二、胡二,我还喜欢次要人物杂货张与陈希金。杂货张是祝兴运的老婆,黑,高,“爱穿藏蓝色长袍”,“终日叼杆长烟袋”,牛饮般喝水,不会小声说话,“动辄就发脾气”,“性欲上也亢奋”。上卷,她只在祝兴运想象中出现,“老婆这一年中,已经不知同多少男人睡过了。”他两次梦见她,“一次跟的是雨伞店的伙计李回回,另一次跟的是屠宰场的丁屠夫。”下卷她正式登场,王金堂与祝兴运失踪后,王金堂老伴赖到她家,她称“权当我捡了条老狗”,把王金堂家东西都搬到自家,变卖了,两人斗嘴生动。1945年第三节,老太太等到了王金堂归来,她“手中的长烟袋‘吧嗒’一声滑落到地上。”小说怎么写她呢?将王金堂与老太太打发回家后,她叫来丁屠夫,脱光衣裳,对丁屠夫说:“你来吧!”事毕,让丁屠夫赶紧出去,接连抽了三袋烟,才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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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金也是下卷才登场,三十多岁,歇顶,披发,衣染油垢,却洒巴黎香水,说话声尖细,酸腐气重,在烟馆里,深夜吸着烟泡,即兴写诗,自我陶醉,逢人便吟诵,常酩酊大醉。其开销,是父母留下的。陈希金与杂货张,以不同方式,令自己麻木于苦难之外。杂货张是实用主义,陈希金则沉浸在神经兮兮的神游中,见谢子兰就爱谢子兰,见四喜就爱四喜。1944年第一节,元宵节,王小二与他最后一次交会,他给王小二念他的诗《两个人》:“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黑暗比黑暗本身更黑暗/两个人在黑暗中行走/黑暗就是光明。”

读完这小说颇感慨:以几十个人物展开这么宽的社会面,都能写得那么饱满。迟子建通过这部小说,极出色拓展了她创作的维度。从1985年《北极村童话》,到2000年这部《伪满洲国》,只相隔十五年,这真是份了不起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