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产家长抛弃国际学校，曾经的名校跳板不香了？
维舟约 6 分钟文 | 维舟
新春开学回到学校，北京一家国际学校的学生赫然发现，不少老师都已经离开学校了——因为他们去年底就被陆续裁员了，尤其是升学指导、政治、艺术等课程的老师。不少人是在期末最后一天被裁的，这样既让他们站好最后一班岗，同时第二天学生就放假了，因而家长和学生大多根本不知道这回事，直到新学年开始，才察觉到学校不一样了。
这当然是极端的个例，却并非偶然。就在三年前，北京海淀那些热门国际学校的开放日，还人山人海，挤满了急于将自家孩子送进来的家长，如今早已盛况不再；上海也一样：2025年上海中考报名人数创下12.7万人的新高，比上一年的11.8万多了近1万，但国际高中的招生人数却反而有所减少了。哪怕是老牌国际学校，竟然都会面临招不满学生的尴尬境况，这不但前所未有，而且各地都在上演。
曾被无数中产家庭视为通往海外名校跳板的国际学校，为什么突然不吃香了？
以前那么多家长趋之若鹜，说到底是觉得“为孩子的教育投入，再多钱都值得”，但这有两个基本前提：一是家长的口袋里不缺钱；二是从长远来看，这笔投资是划算的。然而现在，这两点都发生了动摇。
近几年来，随着中产财富缩水，曾经光鲜亮丽的他们，一旦遭遇裁员，很快就不得不重新认识现实：要想再找到一份和以前一样的高薪工作，实在并不容易。当越来越多家庭必须量入为出时，就需要重新掂量，花那么多钱送孩子去国际学校，是不是真有那个必要。
“贷款买房、配偶全职、孩子国际学校”，之所以被戏称为“中产破产三件套”，是因为要供一个孩子读国际学校可并不便宜：虽然各地不同学校的学费各不相同，但一年20万上下是起码的，这还不算七七八八的各种其它费用支出，加起来一年花上百万都不稀奇。
这倒也罢了，如果有可观的回报，那这就当前期风险投资了，过些年都能加倍赚回来；然而，时代已经变了，留学生如今进退两难：在国外越来越难留下，至于回来，哪怕是剑桥、牛津毕业，回国来都一样前景堪忧。即便找到工作，从投资回报的角度来看，也足以让人怀疑这是否明智：深圳一位家长花了500万栽培孩子，几年后回来，也就月薪7千，待遇上和其他孩子没啥差别，那这500万花得还值吗？
正因为这样的犹疑不定，2024年才出现了“烂尾娃”一词：这戏仿自“烂尾楼”，指家长原本为孩子重金投入规划的人生路径，走到一半突然发现进行不下去了，又或者产出的结果远不如预期，那这时候该怎么办？要知道，一旦选择了国际学校这条路径，想回头让孩子再去公立学校，那且不说前期投入打水漂，孩子也会相当不适应。如果你不想自家孩子“烂尾”，那在投入之前，是不是要重新掂量一下？
现在回头来看，走国际学校这条路，对中国家庭而言本来就是“高风险、高投入、高回报”的模式，只不过在经济上行期，它所潜藏的风险性被低估，而回报率却被高估了。从这一意义上来说，培养孩子是个周期特别长、不可控风险特别多的“项目”，而送孩子去上国际学校，则是相当奢侈的高端定制项目。
和周边国家对照来看，这一点就更突出了。在东京，国际学校一年的学费也就250万日元上下，折合人民币不过10万出头，跟北京、上海一比简直是“白菜价”。
当国际学校这一教育模式被输入到中国后，被塑造成一条闪闪发光的精英成才路径，这当然会让家长对之产生极高的期待，否则也无法说服他们不惜重金投入。这又反过来对学校的教育质量、升学成绩乃至学生未来的薪酬都寄予了超乎寻常的厚望，然而与其同时，国内的国际学校哪怕是“老牌名校”常常也不过就是十多年时间，无论是办学质量还是团队的稳定性，都还很难说已足够稳定。
一旦大环境发生变动，一场“完美风暴”就悄无声息地酿成了：由于国内城市的国际学校学费相较于家庭收入而言本来就高得离谱，中产家长收入减少、海归的职业前景，都使越来越多家庭重新考虑这一路径；生源锐减又使更多学校的营收下降，运营发生困难；而当更多外籍教师跳槽，又进一步动摇了剩下来的那些家长坚守的决心：如果很多外教不在，一些课程甚至无法再用英语教学，那国际学校和其他学校的区别在哪里？
可想而知，在这场风暴的连锁反应之下，最终肯定会有一些学校支撑不下去倒闭，但这会终结中国的国际教育模式吗？可以肯定地说：不会。
不论如何，还是会有家长坚定地为孩子选择国际教育路径。这倒未必是因为他们“不差钱”，还因为近年来出现的一种新的社会心态：研究国际人才流动的学者项飙注意到，一些中国家长之所以想送孩子出国，不见得只是出于“投资”或“精英教育”的目的，而是希望能给自家孩子一种不同的人生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最有可能出现的，不是国际学校齐刷刷地遭冷遇，而是剧烈分化之下的结构性调整：一些学校开不下去，但剩下那些能坚持住自身理念和教学品质的，却可能更受家长们追捧了。换言之，市场的震荡，实际上会成为优胜劣汰的一个关口，此时就看谁能既顺应市场需求，又能稳住阵脚了。
到这一步，无论对学校还是家长、学生来说，都需要重新回归教育的本质：孩子的教育真的只是一个“投资项目”吗？如果本着“投资回报率”来评估，那且不说有意无意间把孩子当成了考核KPI表现的员工，最终恐怕也很难心理平衡。最好的教育，从来就不应该是这样，而是为孩子找到一条最适合其成长的人生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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