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

当自己的儿子在麦田守望

1991年夏,北京开往阜阳的火车上,21岁的我一口气读完从王府井书店刚买到的《麦田里的守望者》。

16岁的霍尔顿·考尔菲德又一次被学校开除,不敢回家,在纽约街头晃了几天几夜。他住小旅馆,叫妓女又不敢碰,约女朋友又骂人家虚伪,想去西部装聋哑人,最后妹妹菲比拖着箱子要跟他走,他哭了,哪儿也没去。

没啥故事,全是独白。霍尔顿永远不服,永远在反抗。反抗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厌恶一切"假模假式"的东西,但他找不到一样真的东西可以抓住——除了他妹妹骑旋转木马时淋着雨的那张脸。

我在火车上被感动的那个东西,当时说不出名字。很多年以后我把它理解为一种类似自由的饥饿感。一个人知道周围的一切都不对,但说不出哪里不对,也不知道对的东西长什么样——他只知道自己饿。

叛逆者活到了被叛逆

帅正14岁生日,我走进他房间,递给他一本《麦田里的守望者》。

帅正跟霍尔顿差不多大了。我希望他成为一个自由的人。但一个父亲送儿子一本关于叛逆的书,霍尔顿反抗的就是"假模假式"的父亲。

21岁的我在火车上读这本书,我是霍尔顿。我跟他一样看什么都不顺眼,跟他一样饿,跟他一样找不到出路但拒绝停下来。

等我43岁把这本书递给14岁的儿子,我已经不是霍尔顿了。我变成了那个说"人生是场比赛,你得遵守规则"的斯潘塞老师。至少在霍尔顿的坐标里,所有递书的人都是大人,而大人就是需要被反抗的。

一本书送出去就收不回来。你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长出来。

恶作剧

帅正15岁,去新加坡读国际学校。他遇到一个英语老师。这个老师是华人,但她歧视中国学生。她的口头禅是"你们中国人学英语怎么样怎么样"。

霍尔顿遇到这种人会怎么做?他会在心里骂一句"假模假式",然后走开。他会在纽约街头多走两个小时,多抽两根烟,多一层厌世的理由。霍尔顿的反抗永远是内向的——他只伤害自己。

帅正不是霍尔顿。帅正用一场恶作剧让这个老师提前退休了。恶作剧是最短的反击。但反击有价格。帅正为此被迫离开了那所学校。他需要重新面试一所国际学校。

递归太假的敬佩

马六甲海峡东南端,新加坡岛上有座小山,山上有所国际学校叫SIS。2014年夏,15岁的刘帅正坐在考场里,面前是高中入学考试的英文作文试卷。题目:《我最敬佩的人》。

帅正没有写父亲,没有写母亲,没有写马丁·路德·金,没有写任何一个教科书上的名字。他写的是:马六甲海峡东南端有座岛,岛上有座山,山上有所国际学校,SIS学校高中入学考试的作文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15岁少年刘帅正正冥思苦想,他最敬佩谁?思来想去,他写到:马六甲海峡东南端,有座岛,岛上有座山,山上有所国际学校,作文题目《我最敬佩的人》,我最敬佩的人,正在写《我最敬佩的人》,不知道我最敬佩的人的作文是否能通过?我的作文太短,我的递归太长:马六甲海峡……我最敬佩的人在写《我最敬佩的人》……

这篇作文做了一件塞林格没做过的事:它把问题本身变成了答案。

《我最敬佩的人》这个题目,预设了一个标准答案的结构——你必须从自己之外找一个人,贴上"敬佩"的标签,然后论证为什么。这个结构的本质是要求15岁的孩子表演一种价值观:我知道谁是伟大的,所以我是懂事的。

帅正拒绝表演。但他也没有像霍尔顿那样交白卷——霍尔顿在潘西中学的历史考试里只写了一段话就交了卷,那是拒绝,是退出,是"我不跟你玩了"。帅正的做法不同。他没有退出游戏,他重写了游戏规则。

递归是计算机科学的概念:函数调用自身。帅正写"我最敬佩的人正在写《我最敬佩的人》",这是一个完美的递归结构——答案指向问题,问题指向答案,无限循环,永不终止。

这篇作文至少做到了三件事:

第一,"我最敬佩的人"这个问题本身是假的。它不关心你真正敬佩谁,它关心的是你是否会给出一个让大人满意的答案。递归结构把这个假问题暴露了。

第二,一个15岁的人面对"你最敬佩谁"这个问题,最诚实的回答就是"我不知道"。但直接写"我不知道"是消极的。递归把"我不知道"变成了一个积极的结构——它不是沉默,是永不停止的追问。

第三,"我最敬佩的人正在写《我最敬佩的人》"——无论他是有意识还是出于直觉,这个结构客观上完成了一件事:在一个没有预设答案的考场里,唯一能确认的存在就是正在行动的自己。

帅正的校长立即录取了他。

这个校长看到了什么?她看到的不是叛逆——叛逆在国际学校不稀缺。她看到的是一个15岁的孩子,在考场这种高压环境下,没有选择安全的答案,也没有选择对抗,而是用智力和幽默,把一道套路题变成了一篇真正的文学。

校长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何费劲将帅正送到新加坡,我说:我困在汉语中,我不想帅正困在汉语中。校长说:我不想自己困在英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