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未都 | 萍水相逢张恪智
他蹲在地上用一节树枝写字,很用力,最后一笔往往连土都带起来了。他左手夹烟,时不时嘬上一口,嘬得两腮塌陷,憋上好一会儿才吐出来,他吸烟真是享受。
萍水相逢张恪智
(1942.10-1995.06)
本文选自《背影》2
《背影》2 马未都著作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我和张恪智先生是在马路边认识的。我记得很清楚,他蹲在地上用一节树枝写字,很用力,最后一笔往往连土都带起来了。他左手夹烟,时不时嘬上一口,嘬得两腮塌陷,憋上好一会儿才吐出来,他吸烟真是享受。趁他抬头欣赏自己的书法之际,我凑上去搭讪,这一搭讪不要紧,他敢情是个苦大仇深的话痨,有倒不尽的苦水,于是就有了我与他的一段奇缘。
张恪智先生本是北京土著,家住皇城根边,虽说窄门窄户,但解放前就扎了根。刚解放那会儿,国际形势紧张,军工生产都陆续迁往三线城市,张恪智随洪流去了四川一叫雅安的小县城,深山里落户当年对习惯大城市生活的张家老少怎么度过来的,张恪智用叹气告诉了我,说这种事提起来就窝心。
我岔开话题问他为什么字写得这么好,他说从小喜欢,到了山沟里就剩下这么一个寄托了,不写字会窝囊死。于是我对他刮目相看,请他在路边的小馆吃个饭。席间,他烟一根接一根,吃相也不好,左手烟右手筷地很快吃完结帐,结帐时他连声说谢谢,看情景还有点意犹未尽之意。
张恪智
我们约了第二天去编辑部,见面时他忽然拿出一幅古画让我看,说是从四川老家带来的,想去琉璃厂卖点钱,生活拮据有点儿揭不开锅。我心说不至于吧,随后让他打开画。画还真大,大轴一头着地一头到我胳肢窝,打开一看,孤陋寡闻的我并不认识上面的画家,叫朱偁,六尺整纸的大中堂,玉堂富贵,看着十分喜庆,我问他画家是谁,他说小名头,画花鸟的。我又问想卖多少钱,他说不知,反正没几千块钱解决不了问题。
清代 朱偁 《花鸟》
我当时真不知这类画值多少钱,也没买的意愿,就对他说,那你去琉璃厂收购部试试,询询价。张恪智点点头,将画卷好,点上一支烟,忧心忡忡地走了,临走时跟我说,价钱合适我就卖了。张恪智走了,我们杂志美术编辑就问我这是谁呀?我说马路边认识的,字写得好。
下午快下班时,张恪智竟然又回来了。一进屋愁容满面,问我有没有烟。我不抽烟,可办公桌上不知谁哪年哪月落下了半包烟,一直没扔,正好给了他。他先掏出了一支烟,吸完才说一句话:三十九块。我没明白,问他什么三十九块?张恪智说,人家给三十九块,那张朱偁。我赶快问:你卖啦?他又点了一支烟才说,没。我又问:画呢?他说:放门口了。
我赶快出屋一看,大轴戳在门口,孤零零的,好不可怜。我拿进屋说:这么大一张画才给三十九块?张恪智说,还研究了半天呢!他说他实在不甘心,又花了两毛钱坐了半天车去了后门桥收购点,人家又嘀咕了半天,给三十八,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告诉他说,北京文物收购点就三处,另一处给得更少,你就别试了。张恪智点点头,过完烟瘾要走,走时看了一眼那半包烟,我说你拿走吧,这里没人抽。他揣起烟起身,扛着大轴下了楼。
《背影》3 马未都著作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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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听了张恪智的诉说,认为两处收购点给的价只差一块钱,说明收购价基本公平合理,只是张恪智心气太高,东西太差而已。谁知几年之后我和琉璃厂收购部的人混熟了,问起这档子事,他们全乐了。告诉我说,货主只要不卖,一出门他们就打电话通知另一边,那边也是如此。按他们的话说,腿再快还跑得过电话?
新中国建立之后,文物都是国家专营,统购统销,即统一收购统一销售。个人的东西只要想卖都得卖给国家,不可以卖给私人。卖私人算投机倒把,是犯罪,可以入狱,严重的可以丢命,所以没人敢私下卖东西,更别说卖古画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政策才开始松动,有了内柜,所谓内柜指专卖中国人的文物商店,不卖外国人,偌大的琉璃厂仅虹光阁一家。
虹光阁 1986年
久而久之,公家的买卖形成了轻拿重放的经营风格,买卖之间价格差十倍二十倍稀松平常,加两个零卖也没什么可惊奇的。张恪智的朱偁花鸟大中堂按规律当时也值个千八百块。朱偁,字梦庐,花鸟画家,祖籍浙江嘉兴,仿华喦一绝,晚清活跃于上海。这些都是我从《画家大辞典》上查到的。每碰见一件东西都是一次学习的过程,所以阅历很重要。
又过了几天,张恪智来找我,吱吱唔唔地好像有心事。他一来,办公室就烟气缭绕,一会儿一开窗,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说,老说你先忙你的,我抽烟。熬到下班,别人都走了,我说你一定有事,他想了想吐出两个字:追债!
后来我没心听他那车轱辘话,怎么挨坑怎么欠的债,我最后问他:你欠多少债?他犹豫了一下说:四千。我也犹豫了一下说:明早你来找我,我借给你。
第二天早上我出家门时张恪智已在门口候着了,我家和办公室一墙之隔,直线距离三十米。我和他溜达到胡同口的储蓄所,取了厚厚的四沓子钞票,那时还没有50、100元的钞票呢。张恪智千恩万谢地把钱放在他那破书包里,急匆匆走了。我喊了一嗓子,还完债来找我。
张恪智这一走就不见面了。我借给他钱的事连老婆都没敢说。那时我的存折上只有八千元,借出一半是个大事。记不清过了多久,一天下班时张恪智在出版社门口站着。我看他精神面貌好些,问他怎么没了音讯?他说回四川了,还了债。又说我是他的大恩人云云,山高水长的,我听着觉得肉麻。
我和他说,我买了一刀宣纸,你哪天有时间到办公室为我们写点儿字吧!张恪智特别爽快地答应了。第二天他在出版社食堂吃的饭,先抽足了烟,然后到办公室,我们几个编辑当他的书童,围观般地看他写了一下午字,闻了他一下午的二手烟。
每个编辑都让他题了字,俗词多。最世俗的编辑要他写“淡泊明志”,最扣门的编辑要他写“大气为人”,一个天天跟吸了鸦片的编辑别出心裁地让他写“奋飞”二字。最后都写完了,张恪智认真为我写了一个横幅:磁窑。字写的是隶书,我看着乐了。磁窑,多古的字,“磁”通假“瓷”,我估计张恪智看见我家里到处都是瓷器,像个窑厂,所以写了“磁窑”。
张恪智
这“磁窑”横幅我还去琉璃厂裱了,挂在家里许久,谁来谁问啥意思。我就说书法家是高人,古色古香。写字那天张恪智心情特好,变了一个人,愁云远去,春风拂面。字写完了我请他吃饭,喝了点儿小酒,仗着酒劲,张恪智对我说:能不能再借我两千元,我做点儿生意,好把你钱还上。要不然我恐怕一辈子还不上你钱。说实在话,自打他借了我四千元,我就怕他还不上钱,他这么一说,我也仗着酒劲就答应了他,说明天你来。
其实第二天早上酒醒了我就后悔了,不想再借给他钱,老帐未还又添新债,可是江湖上最讲究的是信义,信在前,义在后。说话不算数乃江湖大忌,为人不齿。再者我借张恪智钱按他话说是救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就又从存折上取了两千元,眼瞅着存折上就剩两千元了,心里怪怪的。我把钱给了张恪智,他点上烟,还习惯地递我一支,在我看来他有些手足无措。
后来的事情都是戏剧。张恪智隔三差五地来我家聊天,一来就抽的满屋子是烟,老婆也不好意思说他,只对我说张恪智的烟特次,臭死人!我不在家的时候多,他就边抽烟边和我老婆聊天,多半是一边苦笑一边诉苦,苦得比旧社会还苦,最让我老婆不能容忍的是他每抽完烟烟头随手扔地上,还用脚反复碾。有时候我回来晚了,他等不及走了,一进屋我就知道他来过,臭烟味久久不散。
张恪智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渐渐逢年过节才来,每次来都说还钱的事。有一次他对我说,我身上的钱将够还你的,但是还完你我就又没钱了,还得管你借,再容我几天,等我做个翻身的生意再把钱还你行不行?我能说不行吗?他走后,老婆问我:为什么你的朋友借钱都不还呢?没钱不还,有钱怎么也不还?我还替张恪智打圆场:他说的是实话,还了我也还得借他,再等等吧!
这一等又是几年。大钱等成了小钱,小钱就显得不重要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六千元钱到九十年代中期连六百都不抵,我也就不怎么揪心了。张恪智混得好像不好,破衣邋遢的,又开始像初次见面时地叹气,我也早就离开了出版社,每天忙东忙西的,见他面也说不出什么新鲜东西,也不指望他能还我钱了。我对老婆说,钱算做善事了,把他当朋友了。
话虽这样说,但事情没了结。张恪智最后一次来我家赶上我不在,他又抽得屋子里跟着了火似的,我老婆等我回来等得心烦,话赶话地问了他一句:你都挣钱了,借马未都的钱那么多年了,怎么不想着还呢!按老婆的描述,张恪智满脸惭愧,语无伦次地说了原因,不外乎人生不得意,每次煮熟的鸭子又飞了,钱老是凑不齐,真对不住老马云云。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张恪智,他也没再来我家找过我。后来我搬家了,也不知他是否去过旧址。这事慢慢烟消云散了。我埋怨过老婆,说你看,一要债,连朋友都没得做了,老婆自责说,我没真要,就是没话说了才说了那么一句,再说都是乐着说的,谁知他那么不经事。
《背影》1、2、3册 马未都著作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去年春天,雅安地震,我心里忽悠一下,我知道雅安这个地名还是因为张恪智。我写了一篇博客《雅安》,写了几句当年我与张恪智的往来,最后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忽然想起老朋友张恪智,至少有近二十年没见他了,不知此次地震他可安好?
博客上传后马上就有人回帖告诉我,书法家张恪智先生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驾鹤西去;马上又有人告知具体日子是1995年6月13日去世的。我实在不愿看见这个结局,没想恪智先生走得这么早,怪不得有近二十年没再见到他。我开始对自己猜测朋友品行自责;那一夜后张恪智先生再没来找我是因为他的身体,上苍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借我的钱在我们俩之间实际上成为了一个交情纽带,如没这钱,我们也许没有那么多时间见面聊天。老婆偶然问他的话只是凑巧让他成为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我心里说,恪智先生,那钱是我们的缘分,感谢它为我们生命增添了色彩。我猜想张恪智先生临终时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2014年6月30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