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马的废墟里挖呀挖呀挖！张洁×行谈

主讲老师

Rome

Q

您在维也纳美术学院攻读博士学位时的研究方向是意大利战后现代建筑。请问这段经历如何影响或改变了您理解古罗马建筑的方式？它是否让您发现了某些古罗马建筑中容易被忽略的特质？

我认为这一点相当重要。我的研究方向不仅是战后意大利建筑，我的博士论文题目比较拗口，是“战后意大利建筑师对文艺复兴时期建筑的阐释”。我在维也纳攻读博士学位，在研究这个课题后前往意大利，与当地许多师生交流。他们给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反馈：意大利本国人通常不会这样思考问题。

然而，无论他们是从硕士还是博士阶段开始研读建筑史，课程设置中必然包含古代与现代两个部分。比如，一个学生如果先选了文艺复兴，那么他另一个阶段就要学习现代建筑；或者学了文艺复兴，就要学习更早期的古罗马建筑。因此，他们其实并不刻意将不同时期割裂开来思考，但在骨子里或潜意识中，都认同不断回望历史、回望源头。

圣彼得大教堂俯视图，广场由贝尼尼设计

我觉得这一点非常有意思。这也启发了我对古罗马的思考——因为我的选题原本聚焦于现代建筑对文艺复兴的理解，而文艺复兴本身又建立在古罗马的基础之上，其中贯穿着对过往的不断回望。

但如果没有这种回望的思维习惯，就会有许多会被忽视的内容。

Q

老师可以再展开聊一聊，有哪些会容易被忽视的部分吗？

在万神庙的设计中，其穹顶采用混凝土浇筑而成。这一技术在文艺复兴时期被广泛讨论，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便是一个重要案例。

该教堂在建造大穹顶时面临巨大挑战——需要实现极大的跨度，但当时并不掌握混凝土技术。设计穹顶的布鲁乃列斯基曾前往罗马研究各类古迹，万神庙是其中重要的参考对象。然而，他最终没有使用古罗马的混凝土，也未曾重新发明这一材料。

这在大家看来非常不可思议：若不使用混凝土，那何所谓“学习”呢？

事实上，他所领悟到的核心在于，施工中将建造方式与材料统一考量，而非仅仅追求建造一个巨大的穹顶。

最终，他提出了一种更契合文艺复兴时期擅长的砖石结构的建造方法。由于当时无法使用大型脚手架和起重机，他采用了一种极为巧妙的施工方式——鱼骨砌筑法。该方法使结构本身具备承重能力，工人只需在其上逐层砌筑，无需借助任何大型器械。这正是他从古罗马建筑中学到的精髓：材料的使用必须与当时的建造手段相协调，包括如何组织人力——整个建设过程实则是一个庞大的管理系统，这正是布鲁乃列斯基真正学到的东西。

万神庙穹顶/来源：张洁老师

布鲁乃列斯基是一个非常"现代"的人，是他开始了柱子的预制，再运到现安装。这一点可能是我们之前很少想到的。我们过去往往只关注他是否实现了大跨度、是否在外观上模仿得相似，但实际上，他学习的是建筑背后的一整套建造管理系统与生产方式。是另一种对历史回望的角度。

圣灵广场

Q

您在上海、东京和维也纳这三座城市似乎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们都是大城市，在空间规划、历史层级以及市民生活方面，为您提供了怎样的空间参考？当您带着这三座城市的空间经验，为我们分享古罗马这座城市时，最让您感到震撼或豁然开朗的点又是什么？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想说的是，上海、东京和维也纳之间的关系很有意思。

我第一次到维也纳时，觉得上海和维也纳很像。后来我逐渐意识到，这种相似性主要体现在城市管理体系上。比如，上海有非常快捷的地铁系统，维也纳也是如此。因此，我们在老城或市中心几乎不怎么开车，也不需要开车，开车反而更不方便。这一点让我觉得，现代化的某些层面是相同的。后来我去东京，发现东京的地铁系统也让我几乎可以无障碍地接入。也就是说，在工业化城市之后的现代化层面上，这些城市是一样的。

在以上城市地铁路线中找出不同项？

但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一个分野：维也纳、上海和东京之间首先存在东西方城市的差异。我们对很多城市空间的理解并不相同。以维也纳的广场或教堂为例，教堂是一个很好的集会空间。上海也有教堂，由于历史原因（租界时期）留下了很多教堂，但上海的教堂很有意思的是，它们被围墙圈了起来。这与维也纳那种开放型的、与广场融为一体的教堂完全不同。这说明对公共空间的概念理解和使用方式可能截然不同。虽然都是教堂，但日本东京在东西方城市的属性上可能更接近上海。

另一方面，在东京的行走体验与上海又不一样。日本实行土地私有化，开发是连续性的，因此步行体系非常连贯。在东京的街道上行走，不会感觉到不连续的状态——这是一种身体行走的经验。而在上海，你会突然遇到豪宅区域，不得不绕开走。东京则很少有这种情况，到处都是小房子，你可以在街巷里一直穿行。所以，东西方城市不同，土地制度不同，带来的体验也不同。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一点。

来源：公众号@上海发布

用这些视角再去看罗马，就会看到很多差异。首先，罗马的现代体系不太完善，一个很大的原因是遗址太多。这与西安、北京建地铁时遇到的问题更相似——北京地铁也要绕着故宫兜一大圈，很不方便。罗马的地铁线路非常少，至今只有三条线。其次，站点之间的换乘也比较混乱。我们通常认为同一站点的换乘应该在站内解决，但罗马的斗兽场站，B线和C线是完全分开的。这是第一个问题：罗马的现代化进程比较困难。第二个问题是，罗马属于西方城市，与维也纳更相近，因此你在西方的城市体系下更容易理解它，只不过它可能没有那么现代。我大致就是这样的感受。

Q

在您主讲的【一点罗马】五讲的内容里面有哪一讲的空间故事是最让您兴奋，但是常被去罗马玩的那些游客忽略的吗？

我认为巴洛克时期对城市进行的微改造（或称城市空间的微改造）尤其值得关注。这一点可能在第三讲中会详细讲解。当时，巴洛克时期的中心城市已经建设得非常密集。在此背景下，人们希望将城市打造成一个城市舞台，因此采取了一系列非常精致的处理手法。这些细节一般游客难以察觉，或许只有亲临现场才能更好地感受到。

三一喷泉

Q

在中世纪的艺术表现中，创作者往往会刻意使用僵硬的肢体语言和单纯的故事叙述，避免视觉上的华丽分散宗教传播的注意力。然而到了巴洛克时期，建筑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方向——它变得非常华丽，强调运动感，并营造出强烈的整体氛围。请问，这种从克制到张扬、从朴素到华丽的转变，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建筑装饰和艺术表达的方向会发生如此明显的变化？

我认为，中世纪与巴洛克时期艺术风格的差异，背后有多重原因。

首先，关于中世纪艺术为何显得简朴甚至僵硬。第一，西罗马帝国灭亡后，掌握透视和阴影技法的希腊工匠大多随拜占庭帝国迁往东方，这些技术在西方失传。文艺复兴之所以在后来发生，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拜占庭崩溃后释放了大量希腊匠人，他们重返西方，助推了艺术复兴。但在中世纪，这些匠人不在，技术断层明显。

第二，中世纪早期基督教处于被迫害到逐步合法化的“创业打拼期”，经济非常困难，连罗马本身都很穷，自然只能采用简易的艺术表现方式。

第三，中世纪大部分地区的艺术其实是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所谓“蛮族”（法兰克人、高卢人、哥特人等）的表达，他们的艺术手法本身就不够丰富。需要指出的是，罗马的中世纪艺术与其他地方不同，因为罗马仍有古典根基，其画像中依然能看到阴影，并不那么死板。

至于巴洛克时期为何走向华丽、动感和强烈氛围，原因也有三点。

第一，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此前文艺复兴和手法主义时期已经积累了巨大财富，即使后来发生了罗马大劫、经济系统崩溃，但教皇们大多来自美第奇等大家族，外部有财力输血，让他们突然回到严肃简朴的表达状态是不可能的。

第二，艺术家群体仍在。罗马大劫和宗教改革后，虽然有人逃往北方，但大部分艺术家在教皇征召下返回罗马，他们的艺术高度已经达到一定水准，不可能倒退。

第三，传播方式的需要。马丁·路德倡导的宗教改革强调信徒自我反省和识字阅读，这在基础教育较好的德国或许可行，但在罗马，直到战前文盲率都很高。因此，罗马教会延续了图像叙事的传统，并选择用更加震撼的图像来传教，以笼络人心。

圣德烈萨的狂喜，Cappella Cornaro, Santa Maria della Vittoria, Rome

所以，巴洛克时期的华丽风格，正是根据当时的社会、经济和文化条件作出的选择。

Q

一提到罗马，大家首先想到的可能都是斗兽场，万神庙这种比较宏大的建筑，但是您的课程里面专门有一讲是私人住宅。在您看来，罗马的私人住宅里面有哪些是被我们现代所低估的一些空间智慧，或者是生活美学？

我认为罗马的住宅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建筑类型。富人的宅邸数量众多，此外还有大量别墅及其精美的装帧。其中最独特之处在于住宅内部的装饰，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希腊或许也曾有过类似的装饰，但未能保存至今。而罗马的优势在于，我们今天仍能在博物馆中欣赏到这些珍贵的遗迹。例如，庞贝虽然不幸被火山灰掩埋，却因此保存下了极其精美的壁画和马赛克。这些作品实际上复原了当时的生活方式，这正是罗马住宅独一无二的价值所在。

利维亚餐厅壁画/来源：张洁老师

Q

五讲课程中您最想向我们同学们传达的罗马建筑的知识点是什么？听完这五讲，读懂罗马之后，我们再去看欧洲其他的城市会不会发现类似的表现呢？

我觉得最想传达的一点是，我们常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这正是我想强调的——罗马在每一个时期都有它自己的特色。

我也希望告诉大家，虽然很多去过罗马的朋友会反馈说，意大利的状态有点像中国的三四线小城，看起来乱七八糟，但实际上，这种“乱”是可以被阅读的。它背后藏着许多有趣的故事，是整个欧洲文化（至少是南欧文化）长期积累下来的内容，在不同时代有不同的表现。如果带着我讲解的这些视角去看其他城市，会发现很多共同之处。

首先，你会理解为什么大部分看到的教堂都是三开间、带有长柱廊的巴西利卡形式。这其实是君士坦丁大帝选择的结果——他选用了这种类型来建造教堂，之后大家都开始沿用。当然教堂也有其他不同的样式，比如东正教的希腊十字平面，但大部分还是巴西利卡。

其次，当你去地中海其他地方旅游时，也会遇到罗马的其他古迹。比如斗兽场，虽然它是罗马最著名的建筑，但如果你去法国的尼姆，或者克罗地亚的普拉，也能看到类似的斗兽场。实际上，这些圆形剧场遍布环地中海地区——罗马人在每建一座城市时，城外必定会有一个这样的大型娱乐设施。当你再次遇到它们时，就会明白：“原来是这个样子！”

从帕拉蒂尼山所望景色
/来源：《世界建筑史 古罗马卷》

Q

您自己去漫步罗马这个城市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小故事可以为我们分享一下吗？

Q

老师在罗马的话，您会选择在什么地方发呆？

罗马有很多广场，其中我特别推荐一个地方——银塔广场。

这里原本建有四座古罗马的神庙，神庙背后是曾经的庞贝剧院。古罗马将军庞贝就是在他自己的剧院里被刺杀的。

如今，这里已变成一座像废墟一样的小公园，聚集了大量的猫和鸽子。广场前方有一家饭店，食物做得非常好吃，不过价格偏高。这个地方的独特之处在于，虽然外面车水马龙，但完全不会干扰到你。你可以坐在广场上，看着猫和鸽子，心情会非常愉悦。

张洁老师在罗马广场

Q

您刚才提到的银塔广场让我们非常感兴趣。不过，这个广场听起来比较小众，之前在宣传或大众媒体上也很少被提及。请问，如果站在银塔广场上，您会如何带领大家去观察罗马这座城市？它体现了罗马城市建设的哪些特征？这个地方是否有助于我们更好地了解共和国时期的罗马？

银塔广场确实属于共和国时期的罗马。如果我要带大家参观，我会引导大家做这样的想象：我们面前有四座神庙，它们背后有一堵墙，墙的后面就是庞贝剧院。

首先需要理解的是，罗马人为什么要建神庙？通常有两种情况：一是出征前祈求胜利，二是凯旋后还愿。这就像我们到庙里烧香一样，只不过罗马人更有财力，他们许愿和还愿的方式就是建造神庙。这四座神庙正是在不同历史时期，因各种战争而陆续建成的。

神庙背后的庞贝剧院，而我们所在的银塔广场本身，原本属于战神广场的一部分。战神广场原来是一块低地，甚至是一片沼泽，位于罗马城外。最早这里是军队集结打仗的地方。银塔广场上的神庙用于还愿，而军队正是在战神广场上完成集结，然后出发征战。打了胜仗的将军回到罗马后，要与旧贵族斗争，争取更高的权力。久而久之，像庞贝这样的将军，因为屡次出征获胜，掠夺了大量俘虏和财宝，却没有上缴，而是用这些财富建造了剧院。他甚至将原本在元老院中进行的行政事务，转移到自己的剧院里处理。

银塔广场

就在这一小片区域里，浓缩了从战争到将军崛起、再到权力斗争的全过程。最终，庞贝在自己建造的剧院中被刺杀。这是共和国末期腥风血雨的政治斗争。这段历史全部凝聚在如此小的一块空间里。将军的权力达到巅峰之后，便演变为皇帝——这正是罗马从共和国向帝国转变的本质。至于具体是谁并不重要，虽然我们都知道，最终获胜的是渥大维。

所以，银塔广场浓缩了罗马从共和国转向帝国的宏大历史，这是一段浓缩在方寸之地的重要历史。

Q

现在罗马基本上成为了一个符号，比如说我们会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像这样的俗语。那对于我们的一些艺术史以及考古的爱好者来说，如果要说一个非去罗马不可的理由的话，您觉得会是什么？

亲身去体验各个时代留下的美。

我觉得有太多东西值得感受了，无论是从希腊继承下来的遗产，比如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里的马赛克拼贴，你就能看上整整一天；那些雕塑，也能让你在梵蒂冈博物馆流连一整天。文艺复兴三杰中，除了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都在罗马留下了非常重要的文化财富。而到了后来的巴洛克时期，那些可能不太为大众所熟知的艺术家，我在讲座中也会分享——他们留下的艺术遗产同样极其丰厚。例如四喷泉教堂，我们可以从中理解他们当时为何要采用那样的建筑形式。

西斯廷礼拜堂

由于“行谈”的听众可能比较了解中国建筑，我在这里做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佛光寺是中国建筑中大家比较熟悉的例子。佛光寺呈现的是一种整体艺术——从整个场所的布局，到建筑本身（从大门开始就有许多符号性的文字），进入之后，所有塑像仿佛都在注视着你，到处是雕梁画栋。这种整体氛围一下子就能把人震慑住。包括人们常讨论的门槛究竟在前面还是后面，这类问题在巴洛克艺术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你走进巴洛克教堂，无需多言，自然就会跪下。那里有穹顶，穹顶射下的圣光——罗马天气很好，大部分时候阳光照进来，艺术家精心控制光线，让你一进门就看到金碧辉煌的场景，仿佛上帝降临，你自然而然地跪下。这正是它的精髓所在。

四喷泉教堂穹顶

所有这些，我觉得都无法用图片来替代。虽然现在的网络图片和视频非常发达，但只有亲临现场，才能真正感受到那种震撼。我认为确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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