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被困在干眼症里的人生,当流泪也成为一种奢侈

木木至今记得那个夜晚。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尚未完成,明天就要提交的方案。可她的眼睛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涩又痛。她眨了眨眼,试图让视野清晰一些,可视线依然模糊。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角,没有泪,只有干涩的灼热感。

“当时心里特别烦躁。”木木说。她今年40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项目经理,每天对着屏幕的时间少说也有八个小时,赶上项目紧急,熬夜加班是寻常事。那天晚上,她本该集中精力把方案收尾,可眼睛却不听使唤——畏光、胀痛、视物模糊,每看几分钟屏幕,就得闭上眼缓一缓。

“那时候就觉得,眼睛在拖后腿,”她苦笑着说。这种感觉就像驾驶一台续航只有几十公里的汽车跑长途,跑不了一会就要停下来补能,时间被切割成琐碎的小段落。“本来可以很快做完的事,因为你做一下得休息一下,越烦躁状态越差,很多东西就做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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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木木第一次感到眼睛不舒服。好几年前,她就经常觉得眼干,但那时她只觉得是“电脑看多了”,买点眼药水滴一滴,缓解了也就继续干活。直到去年下半年,症状突然加重——她发现自己连开车都变得危险。有一次开夜车回家,眼睛干涩到几乎睁不开,眼前的交通灯都成了模糊的光晕,她不得不靠边停车,闭眼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敢继续上路。

“那次印象特别深刻”,她说,“以前可能觉得干了滴个眼药水就好了,但到后面严重到根本没法看电脑、看手机,看久了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木木的经历不是个例,我们中的太多人都有类似的经历,只是轻重程度不一。眼睛的“干”,总是那么令人“深恶痛绝”。去医院检查后,医生告诉木木:这是中度干眼症。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那种“干”,从来不是简单的疲劳,而是一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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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模糊的红线,

一场时代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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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眼症并非木木一个人的困扰,它正在变得愈发普遍。

刘祖国教授,是厦门大学眼科研究所所长,据他介绍,干眼症并非一种简单的“疾病”,而是一种由由多种因素引起或共同作用而导致的慢性眼病。我们的眼睛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泪膜,它并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一个由三层结构组成的精密系统。最外面是油脂层,由眼睑里边的睑板腺分泌,像一层“保鲜膜”,防止水分蒸发;中间是水液层,由泪腺分泌,负责滋润眼球;最里面是黏蛋白层,由眼表上皮细胞分泌,让泪液能够均匀附着在角膜上。这三层中的任何一层出了问题,都会导致干眼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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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缺水”,正是干眼症最重要的成因之一。当泪腺功能下降,泪液分泌减少,泪膜就无法稳定覆盖眼球,眼睛就会干、涩、痛。除了缺水,有“缺油”的睑板腺功能障碍导致油脂分泌不足,泪液蒸发过快;也有“缺黏蛋白”表现为眼表上皮细胞功能受损,泪液挂不住。这三种情况常常同时出现,形成“混合型干眼”,这也是临床上最常见的类型。

木木的经历,正是这些复杂的医学原理,最具体的体现。值得注意的是,干眼症的界限,远比我们想象得模糊。它离我们每个人都不遥远,远非只是“别人的困扰”。

刘祖国教授认为,干眼症不是只有干眼或非干眼的界限,而是一连续的疾病过程。“干眼症有轻度,中度,重度,还有一个称为‘临床前干眼’的阶段。”什么是临床前干眼?就是那些偶尔觉得眼睛不舒服,如看电脑久了会干涩,休息一下就好了,如睡眠不足会有症状,而睡一觉醒来又好了的状态。这些人,还没有达到医学上的确诊标准,但他们已经在干眼症的边缘徘徊。

更关键的是,这个边界是变化的。“轻度干眼是可以逆转的,你环境改善了,休息好了,它可能就回到‘没有干眼’的状态。反过来,你连续熬夜三天,天天盯着屏幕,可能就跨过了那条红线,变成了干眼症。”刘祖国教授这样说。

这意味着,干眼症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标签,而是一种与生活方式紧密绑定的动态状态。你今天不是干眼症患者,不代表你明天不是。你此刻没有症状,不代表你的眼睛没有在“透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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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木回想起来,其实早在几年前,她的眼睛就已经在发出信号——偶尔干涩,偶尔疲劳,但那时她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没有当回事。直到工作强度陡然加大,熬夜成为常态,她才被推过了那条红线,直到确诊中度干眼症,才惊觉问题已经严重到影响开车、影响工作的地步。“以前一直都会有眼干眼涩,但就觉得是正常的,”她说,“现在回头看,其实那时候就已经是前兆了。”

经常使用屏幕或佩戴隐形眼镜的人们,大多有过眼睛干涩的体验。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干眼症的红线边缘徘徊。

那么,是什么把我们推向那条红线?

中华医学会眼科学分会发布的《中国干眼临床诊疗专家共识(2024年)》中显示,干眼症的成因极为复杂。有些人是因为身体“老化”带来的退行性病变;也有些人是因为外伤或手术引发的泪腺或眼精神损伤;还有些人是受到了全身性疾病的牵连——干燥综合征、类风湿性关节炎、糖尿病,甚至是长期服用某些抗组胺药或抗抑郁药,都会抑制泪液的正常分泌。

但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干眼症患者,其病因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时代特征”:用眼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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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时间盯着屏幕,眨眼频率从正常的每分钟15-20次骤降到5-7次,佩戴隐形眼镜的人,眼表长期处于缺氧状态,泪膜的稳定性被进一步破坏。而且,诸如熬夜、睡眠不足等亚健康的生活状态,甚至PM2.5的浓度,都会让我们的眼睛一步步“透支”。

木木粗略估算过,自己每天面对屏幕的时间“肯定超过八个小时”。她不是没想过换一份轻松的工作。但“现在这个年纪,让你重新从零开始,可能获得更舒适的生活方式,但收入、职业的获得感可能都要重新开始——那不是我的选择。”

所以,干眼症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它是一个时代的症候,是我们共同面临的困局。即使你今天还没有被确诊,当你感到眼睛干涩、视物模糊、畏光刺痛的时候,你就已经站在了那条红线的边缘。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干眼症正在成为一代人的集体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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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漫长的“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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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像木木一样的干眼症患者来说,确诊只是漫长煎熬的开始。

因为治疗干眼症,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万鹏霞教授,是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眼科主任医师、科主任‌,她经历了干眼诊疗的发展历程。1995年干眼作为一个独立疾病被正式定义和命名。对干眼的的治疗围绕“抗炎”与“补水”。但是,眼泪水不是普通的水,它成份非常复杂,于是各种模拟眼泪水成分的人工泪液被研发出来:模拟脂质层的、模拟黏蛋白的、模拟水液层的,五花八门。“但问题在于,天然的眼泪水里面含有成百上千种物质。”也就是说,人工泪液可以模拟泪液中最主要的几种成分,但还是无法完全替代人自身分泌的天然眼泪。另外,人工泪液与天然眼泪的渗透压、pH值等理化性质常常会有差异,这些往往会引起使用后不同程度的刺激症状。

近年来,泪液功能单位的神经调节机制被充分认识,以神经调节激活泪腺分泌天然泪液的治疗也开始出现。每一次认识上的突破,都带来新的治疗手段,但干眼却始终没有一个“一招制胜”的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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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问题更为隐秘,“比如,如果干眼患者的角膜上皮已经出现损伤,不必要的药物还会将这种损伤加剧。”

更让医生头疼的是,市面上五花八门的眼药水常被滥用。“有些人甚至拿抗生素当人工泪液滴,”万鹏霞教授说,“从医生的角度来说,这是是有比较大的隐患的——抗生素滥用会导致耐药,将来真有感染的时候,抗生素就失效了。”

在现实中,患者们奔波于不同的医院,听着不同医生的不同方案,尝试着一种又一种眼药水,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对的”。木木就是在辗转了两家医院之后,才最终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治疗方案。“那个过程特别折磨人,”她说,“你不知道哪个方案是对的,这个医生这么说,那个医生那么说,你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治疗过程中,木木严格按照医嘱去执行,但很快就发现,理想和现实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我工作那么忙,天天要记着什么时候滴哪个,滴完还得等一会儿再滴另一个,太痛苦了。”她说。更让她头疼的是,这些操作在办公场景下几乎难以完成。“有时候开个会,你盯着电脑,领导在讲,你总不能老滴眼药水吧?那不合适。”于是,她只能忍着,注意力越来越涣散,整个人疲惫不堪。

回到家,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本身近视,每次滴眼药水都要先摘眼镜,滴完还得等药水吸收、视野清晰了才能戴上。有时候滴不准,药水顺着脸颊流下来,还得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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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就很不方便,而且经常忘记。”

更关键的是,使用眼药水或人工泪液是一个典型的“追击问题”——眼睛中的水就像一个池塘,池塘里的水越来越少,你不停地往里面倒水(滴人工泪液),但泉眼不出水,池塘迟早还是会干。

患者们就这样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越干越滴,越滴越干,却始终没有触及问题的核心。

这种“将就”,像极了我们对生活的妥协:眼睛干就滴眼药水,累了就熬一熬,情绪来了就压一压。问题是,难道干眼症真的只能这样将就一辈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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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补水”到“产水”,

一种新的治疗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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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干眼症的治疗思路正在发生根本性的转变。从最初单纯的“补水”,到后来加入抗炎、抗氧化等成分,再到如今针对神经机制的源头干预,一种名为“酒石酸伐尼克兰”的成分,或许正在改变干眼症的治疗逻辑。

它的作用机制很特别,不是往眼睛里滴药水,而是喷鼻子。这听起来有些“反常识”:治眼睛的病,为什么要喷鼻子?

答案藏在人体的神经通路中。万鹏霞教授这样解释酒石酸伐尼克兰的机制原理:我们的泪腺并不是一个独立工作的器官,它受到神经系统的精密调控。当鼻腔黏膜受到特定刺激时,信号会沿着三叉神经传递到脑干,再经由副交感神经纤维传导至泪腺,触发泪腺分泌泪液。这是一个天然的神经反射通路,原本就存在于人体之中。

酒石酸伐尼克兰的作用,正是激活这条通路。它是一种高选择性的烟碱型乙酰胆碱受体激动剂,通过与鼻腔黏膜上的特定受体结合,模拟神经冲动的信号,从而“唤醒”泪腺,让它重新开始工作。这种“授人以渔”的思路,与传统人工泪液的“授人以鱼”的原理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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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祖国教授认为,从医学发展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思路上的升维。传统人工泪液的逻辑是是“模拟”泪液,显然,“模拟”很难完全达到泪液的功能。而酒石酸伐尼克兰的逻辑是“刺激”病人自身的泪液分泌。两者的差异,就像给一块干涸的土地不停地浇水,与修通水源让泉水自己涌出来。

从临床适用性来看,这种疗法确实拓宽了干眼症治疗的边界。对于泪腺功能尚存的大部分水液缺乏型和混合型干眼症患者,它都能起到很好的效果。而且,因为它不直接接触眼表,避免了防腐剂对角膜的潜在损伤,也绕开了滴眼药水时可能引起的刺痛感或异物感。

木木是第一批尝试这种新方案的患者之一。“一喷下去,眼睛就明显湿润了。”

这种给药方式对她来说非常友好。她不用像滴眼药水那样摘眼镜、等吸收、怕滴歪,在开会时喷一下也无妨,不会像滴眼药水那样突兀或不礼貌。

坚持用了一个多月后,她去医院复查,各项指标都有了明显改善。医生告诉她,她的干眼症已经从“中度”降到了“轻度”。这意味着,她离那个“想哭就能哭出来”的状态,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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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泪,

不只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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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老话在今天格外真实。

木木回忆起自己最严重的时候,那种感觉不是“哭不出来”,而是“没有水”。打哈欠没有泪,闭眼没有湿润感,甚至连委屈到想哭的时候,眼泪也流得比以前少了很多。

“以前读书的时候,用眼就是看书,没有那么多屏幕,眼睛一直都是湿润的。”她说,“现在即使不哭,眼睛也干干的,那种湿润感没有了。”

这种“干”,不只是器官的病变,更是心灵和生活方式的危机。

我们活在一个要求我们时刻清醒、随时待命的时代。眼睛不敢闭,因为怕错过一条消息、一个机会、一句重要的话。心也不敢松,因为竞争太激烈,新人太优秀,稍一松懈就可能被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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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木坦承自己是个工作狂。“我觉得工作能带来获得感和成就感。”她说,“家里人一直教育我们要勤奋,要努力,要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得想要的生活。”

这种“不得不”或许不是被动,它承载着一个人的价值与意义,但不可否认,它也是干眼症的深层土壤。我们正在成为那个“流汗不流泪”的铁人,好像人生不允许我们流泪,也无暇流泪。

但眼泪从来不是软弱。它是一种释放,是一种情绪的出口。就像洗澡洗掉一身疲惫,眼泪也能洗掉心里的灰尘。

让干眼症患者重新拥有流泪的能力,不只是医学上的突破,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的修复。它让我们重新学会感受、释放、喘息。木木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干眼症真的好了,她最想做的事有两件:一是去查查能不能做屈光手术,二是“打一晚上游戏”。当然,熬夜打游戏肯定是不可取的。

听起来很简单,但这份简单背后,是一个不再被“干”字困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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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不该只是盯着屏幕,眼睛不该只是工具。每个人都值得拥有一双湿润的眼睛,也值得拥有一个可以流泪的权利。

干眼症是可防可治的,不必过度焦虑,但也需要科学的诊断和治疗。如果你也曾在深夜盯着屏幕,感到眼睛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涩又痛——那或许就是你的身体在提醒你:该休息了,该眨眼了,该流泪了。

毕竟,眼泪不只是眼泪。它是我们作为人,最本真的情感出口。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微信编辑丨李雨旋
作者丨morlee

设计排版丨咕咕

图片来源丨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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