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产,为什么迷上了“跑山”
过去一两年,如果经常刷朋友圈,大概会产生一种错觉:一到周末,越来越多人一头就扎进了山里。
从崇礼的高山草原到莫干山的竹海,再到江浙沪大大小小的野径,越野跑赛事的名额变得比演唱会门票还要抢手。小红书上满是穿着防风冲锋衣、踩着厚底越野鞋的泥泞双腿;各个微信群里,大家讨论的不单单是哪家Bistro好吃、买了什么新车,还加了一个话题:这个比赛你跑过没有?你的人生首野跑了多少?
越野跑,这项曾经只属于少数硬核户外玩家的极限运动,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成为都市中产群体的心头好。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逢跑必躲、大学体测靠代跑蒙混过关的“体育废柴”,我曾经对这种“花钱买罪受”的行为嗤之以鼻。但在今年春天,我不仅“随波逐流”地扎进了人堆,还在云南高黎贡山里完成了一场累计爬升超过1400米、总长35公里的越野赛。
那7个小时连跑带走的经历,不仅仅重塑了我对跑步的认知,也让我站在终点线前,突然理解了——我们这群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成年人,到底为什么要把如此多的精力,全部留给大山。
逃离那条
名为“标准”的跑道
我对越野跑(Trail Running)产生好奇,源于一次在北京三峰的偶遇。当时我正站在石板路上,一边扶着抖得像老车发动机一样的膝盖,一边骂娘。身后,两个跑者大气不喘地踩着碎石一跃而下。当时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山里跑步,这帮人疯了吗?
不过,好奇心最终战胜了偏见。2024年夏天,我的人生首野定在了浙江安吉——原本我不需要跑的,但对方却说:我们可以提供名额,你跑不跑?就12公里,一点儿不难。
发令枪响后,光是前1公里的平路,我的心率就飙到了170。进了山,两侧茂密的竹林遮天蔽日,空气里全是南方特有的闷热。脚下湿滑异常,越野背包勒得肩膀生疼,长时间摩擦的脚底板仿佛踩在一块发烫的铁板上。就在这时候,两个加起来快有120岁的法国老头步伐稳健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满脑子就只剩下一句话:**的,还**多远,*****,再也**不来了,*。
不过,我终归没有退赛。一个多小时以后,当我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跨过终点线时,我发现:在以往的跑步里,我习惯了用“放弃”来避免被嘲笑;但在山野极其具体的痛苦里,我只要咬紧牙关翻过那个坡,走过这段路,即便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只要一直出发,就真的能抵达终点。
去年年底,我又报了高黎贡超级山径赛的35km组别。唯一的目标就是赶在8个半小时的关门时间前回来。为此,我开着“新手保护期的光环”,硬磕了北京越野圈的拉练圣地——三峰大环线。7个小时,23.5公里,超过2000米的累计爬升。
当我拖着彻底报废的腿瘫回车里时,忽然懂了上坡路上看见的涂鸦:有人写下“再来是狗”,旁边紧挨着另一行字:“汪汪汪”。这种在痛苦极点之后生出的成瘾性,推着我最终站上了高黎贡的起点。
高黎贡的35公里,是一场极其真实的历练。起跑后,人群涌入狭窄的登山步道。步道很窄,甚至出现了漫长的“堵车”,但当人群终于挪到第一个长爬升的顶端时,视线豁然开朗——面前,是绵延向上的山,背后则是渐渐远去的腾冲县城,就在那一刻,我不再去想还有多远、还有多高,脑子里的社会时钟停摆了,只剩下一个极其具体的念头:关注脚下,一步步地走。
翻过以高山草甸为主的第一个爬升,赛道一头扎进了长长的下坡。植被开始变得繁茂,四周全是叫不出名字的树,铺装路面也彻底变成了原始的土路。高原的天气多变,天上偶尔飘来一阵雨,它非但没有带来恐惧,反而在这个漫长的下坡中,给了我一种莫名“飞”起来的错觉。
前20公里,我脑子里盘旋的依然是现代人的焦虑:我到底能不能完赛?我不停地看表,计算着预期到达的时间和剩余的里程。为了赶时间,我在补给点的策略非常简单:只喝水,吃香蕉,决不坐下休息一秒。
转折出现在大约27.2公里的最后一个补给点。当时比赛已经进行了五六个小时,看着前方仅剩的最后一个爬升和下降,我心里悬着的石头突然落地了——我确信自己可以完赛了。
冲过和顺古镇青石板路上的终点线,我和太太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她拍着我满是汗碱的后背说:“真没想到,你一个小胖子还真能跑完。”在那个被汗水、泥土和人群欢呼声包裹的瞬间,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山野的规则,是绝对公平
在这漫长的7个小时里,除了关注自己的心跳,我也看到了越野赛道上最真实的众生相。这也解答了我心中的疑惑:为什么那么多城里人,放着安逸的周末不过,非要来深山老林里搞得灰头土脸?
在高黎贡的赛道上,我遇到了一位没挂号码布、极其松弛地带着狗跑山的大哥;快到CP2(补给点)时,跑在我前面的姐们儿大概是真馋了,跑过去找路边刚收完折耳根的云南嬢嬢讨了一小截,一边嚼一边继续颠儿;我还看到了背着通勤双肩包、脚踩平底运动鞋就来硬核完赛的大神,以及两位已经60多岁、满头银发,走起来就毫不逊色于年轻人的阿姨。
而在赛场附近稍微停留,听听这些沾满泥水的人们闲聊,同样会发现越野跑的赛道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把城市里不同轨迹的人全装了进来:每个人入坑的原因都不相同。
有一大批人,是从马拉松的赛道过来的。路跑是一项相当严苛的数字游戏,配速、心率、步频,哪怕慢了一秒,PB(个人最好成绩)就泡汤了。对于这些人来说,路跑变得越来越“卷”,越来越像打卡上班,比拼绩效,他们急需一种没有太多“配速焦虑”和高楼大厦,有的只是自然风光的运动。
另一批人,本是重装徒步的老驴。他们想要摆脱沉重背包带来的笨拙感,开始追求更轻盈、更快速的山野穿梭,试图以更纯粹的肉身去丈量自然的边界。
当然,还有越来越多像我这样的人。在此之前别说越野跑,连个5公里都没跑过,甚至极度厌恶运动。我们被工作按在工位上摩擦了太久,大脑常年处于超载状态,急需一场巨大的、物理层面的“休克疗法”,来重启这具早已被KPI规训得的身体。
汇总起来不难发现:越野跑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它的“野生感”。
与那些有着严密选拔机制、被纳入奥运体系的传统田径项目不同,越野跑至今不是一个高度标准化的竞技体育。它的最高殿堂是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一个由商业主导、全民都可以通过积攒积分去报名抽签的赛事体系。
这种机制决定了,这项运动从骨子里就少了一些精英性质,多了一些草根色彩。看看国内那几大一票难求的顶尖赛事,无论是素有“中国越野跑天花板”之称的柴古唐斯,还是崇礼168,亦或是宁海越野挑战赛和我跑过的高黎贡,它们是精英选手的体育竞技,是大神之间的尖峰对决,更是属于大众跑者里,挑战自我,冲破极限的自然版“伍德斯托克”。
在柏油马路或者塑胶跑道的赛道上,跑步的内容更多关乎于数字,但在山野里,越野跑不需要从头“跑”到尾,也没有那么多关于成绩的执念。如果你想,甚至可以全程走下来,只要赶在关门时间前回来,就是一种胜利。
这种“不拘一格”的野性,对于被困在钢铁森林里的现代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在那些沾满泥土的冲锋衣之下,身份各不相同。他可能是随时随地要在微信群里回复客户的互联网打工人,可能是在体制内或商业规则中游刃有余的中年人,也可能是各行各业里那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人。
在城市里,大家被各种各样的标签和社会角色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但在极度具体的山路面前,所有的社会凝视都被消解了。没有人在乎你的头衔是什么,也不在乎你穿了什么,背的什么,在这里,所有人的目标都可以归结成四个字:顺利完赛。
这正是越野跑在当下火热的深层原因——它提供了一种极其奢侈的“确定性”与“即时反馈”。与那些努力和回报往往是不成正比的工作不同,山野的规则是极其古老且绝对公平的:你练过,肌肉就有记忆;你迈出一步,终点就真真切切地近了一步。这种100%挂钩的因果关系,在这个充满变量的世界里,简直是一种无可救药的诱惑。
每一步,都算数
回到高黎贡的终点线上,排队领完赛奖牌的时候,我的内心出奇地平静。没有狂喜,也没有感动落泪,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可以,然后我只是去一步步证实了这件事。
我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跑山。从小到大,我对跑步的痛苦和恐惧一直来源于那条名为“标准”的塑胶跑道——那里有1000米的及格线,有体育老师的秒表,有看台上的目光。在那种被规训的赛道上,落后是一件需要感到羞耻,却又无能为力的事情。
而在越野跑的世界里,没有白色的起跑线,也没有及格时间。山是沉默的,也是绝对公平的。它不在乎你是不是个连一公里都喘不过气的废柴,不在乎你的体型,更不在乎你穿着什么牌子的衣服。它只在乎你有没有迈出下一步。当所有关于成绩的凝视都在原始的丛林里被消解时,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在这条赛道上,像我这样的“体育废柴”体会到了赢的感觉,因为我们终于找到了一条不需要和别人比拼、自己说了算的路;而那些日常被各种指标压得喘不过气的精英们,也在这里找到了新的赛道。大家殊途同归,都在用这最原始、最具体的肉体痛苦,去对抗日常生活里那些抽象的、虚无的焦虑。
跑进山野,其实就是逃离那条社会跑道,去旷野里寻找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过程。我们不必再为了迎合谁的标准去跑,只需要遵循自己的心跳。在这里,每一滴汗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土里,迈出的每一步,都算数。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微信编辑丨张弛
设计排版丨常鹏婧
作者丨王铁砣
图片来源丨王铁砣 视觉中国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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