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阳的河
1973年夏,阜阳小迂首南,鹿祠街43号,我家填平一个水坑建了起来。院前是一个更大的池塘,水清澈到,妈妈可以在里面洗衣服。小时候,特别盼望阴天翻沟底,鱼缺氧浮上来,大家都可以下河抓到很多鱼。街对面市医院后面是一个长长的池塘,但水被医院污染了,我们不敢吃里面的鱼。我家后面的菜市场被一条清澈的小溪穿过。
那时候,我没意识到,小溪池塘、鱼跃蜻蜓飞,不是阜阳的样子,是阜阳剩下来的样子。
阜阳的水,比阜阳人自己以为的多。一万平方公里境内河流一千七百九十三条,其中流域面积一千平方公里以上的九条——淮河、颍河、泉河、洪河、黑茨河、茨淮新河、西淝河、濛河分洪道、谷河。五十平方公里以上的七十一条。
阜阳的水多,和江南的水多,不是同一种水多。江南的水网,多稳定,可航,可灌,可生。阜阳的水网,有相当一部分,是黄河泥沙反复改道留下的副产品——河塞了,改道,新河成形;再塞,再改,再成新河。一千七百九十三条河里,有人开的,也有水自己冲出来的。
水多在江南是资产,在阜阳是负债。
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
宋代,阜阳叫颍州,北宋末至南宋初一度短暂改为顺昌府。颍州离开封五百里,快马三日,漕船旬月。欧阳修做过颍州知州,晚年致仕后归隐颍州,卒于此地。苏轼做过颍州知州,在任期间疏浚了西湖。这两个名字相隔四十年,落在同一片湖上。
那时候有句话:"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
那时候,阜阳的水还没有这么多。河道清晰,黄河没夺淮,淮河自己有出海路,颍河直入淮、淮直入海。漕运通,商旅至,鱼米有,土地肥。
阜阳的水是资产。五百里到首都,首都的钱要经阜阳过。治水优先级里,阜阳排得很靠前。
这是阜阳曾经在中国版图上的位置——靠近权力中心,因此被照顾。
后面发生的事,本质上都是这个位置的丢失,以及水从此变多变野。
黄河改道
黄河决堤,自宋代起,有几次是天灾,有几次是人祸。但对阜阳而言,逻辑一样——黄河每次改道,都是在用淮北的泥泞,换取上游或核心城市的暂时干燥。
1128年11月。南宋政权初建,东京留守杜充扒开滑州李固渡黄河,阻金兵南下。黄河夺泗入淮。这一次决堤,保的是赵构小朝廷。从这一年开始,黄河和淮河纠缠了六百多年。
1194年8月。金代,黄河在阳武再次大决。1128年起的南流入淮,从这一年起加剧。学界对1194年是不是"全面夺淮"的起点有争议——有人主张1232年才是。但对阜阳而言,无论哪一年算起点,结果都是颍河、沙河、泉河被黄河泥沙年年抬高。阜阳从颍州的鱼米地,变成淮北的水洼区。
1232年。蒙古围汴京,金军在汴京西北决黄河阻蒙古。水南泛归德、亳、陈、颍。
1642年9月。李自成第三次围开封。明军决黄河淹李自成军,水反淹开封,城破,死数十万。颍水、涡水皆涨。
1855年。黄河在河南兰考铜瓦厢决口,夺大清河入渤海。
从1194年起,黄河在淮河流域南流661年。清代之后,黄河虽北归,但淮河流域的河床已经被泥沙锁死。有些河段,河底比沿河农家的灶台还高。每一次小水都是大灾,每一次治水都是堤防加高。风险从偶发,变成了结构性。
水还是那些水。颍河、沙河、泉河,名字没换。变的是什么?
宋时阜阳近开封,治水优先保阜阳。开封不再是首都,首都迁去临安、北京,治水优先保运河漕道,保下游南京、扬州、淮安。
水没变。治理结构变了。
炸花园口
1938年6月9日上午9时,郑州东北花园口。新8师师长蒋在珍命令士兵掘开黄河南堤。具体执行人是工兵参谋熊先煜,25岁。命令来自蒋介石。
这一次决堤,保的是武汉。
黄水南下,经贾鲁河入颍河水系,在周口—阜阳一带漫流汇集,一部分由正阳关入淮河,一部分漫入涡河、西淝河等。1128年的旧账,在1938年被重新翻开。阜阳再次成为纸面上的一个坐标,代价是活生生的人。
豫、皖、苏3省44县受灾,5.4万平方公里成沼泽。
直接淹死,洪小夏推算3万。
九年间(1938—1947),韩启桐《黄泛区的损害与善后救济》据后方调查统计,黄泛区累计死亡89万人——含淹死、病死、饿死,跨黄泛、蝗灾、旱灾各项次生灾害。
阜阳所在的安徽北部,属黄泛区主流地带,无独立精确统计,《黄泛区的损害与善后救济》据河南、江苏死亡比例推算,安徽死亡约40万——其中相当部分,在阜阳和邻县。
1947年才堵口,9年。
蒋介石1962年对日本《产经新闻》记者讲:"水流速度每小时不过三公里,浸水地区最高水位不到一公尺,农民都还可以步行往来。"
在三公里每小时的慢速水流里,淹死的人和饿死的人,同样寂静。
蓄洪区
1938年是军事计算。阻日军用了一次水,89万人。
1953年开始,是经济计算。代价不再是一次性,是常态化。
1953年7月,阜阳阜南县,王家坝闸建成。濛洼蓄洪区180平方公里,设计蓄洪量7.5亿立方米,当时区内19.5万人。
从此,蓄洪不是事故,是工作。
1953到2020,67年间,濛洼蓄洪共13个年份16次,合计75亿立方米。
王家坝精神:"舍小家为大家,不畏艰险,不怕困难。"
小家是阜南19.5万人。大家是淮河中下游的两淮能源基地、京九京沪交通大动脉、淮北大堤、沿淮大中城市。
代价从未停止,只是被命名了。
炸坝
1991年6月,濛洼开闸。7月,濛洼再开闸。当年两次,夏秋两季庄稼绝收。淮河流域全年损失450亿,转移人口超百万。
那一年11月,我到阜阳人民广播电台报到。水退了。
我师父任晓铁,总编室主任,有一天,他拿了一本书回来,很高兴,书里收了他那一年的获奖作品《炸坝》。
炸的不是坝,是堤——是阜阳人自己筑的河堤,被炸开,为了让阜阳这一段的水流向下游慢一点,让下游的水位低一点。
阜阳人有能力把河堤筑高。
但河堤的高度,不属于阜阳人。
水从天上来,经我们家门口过。河堤的高度,由别人决定。
炸的是堤。
江淮运河
1194年到2022年,这八百多年里,阜阳的水一直是负债。
2022年12月30日,引江济淮工程一期试通水通航。这条工程也叫江淮运河。它做了一件三国时期曹操想做、东汉以来历代未成的事——在江淮分水岭挖一条人工运河,把长江和淮河连起来。最大切深46.4米,最大口宽约357米。
2023年8月19日,9条集装箱航线开航。阜阳港进入"五港联动"——周口、淮滨、阜阳、合肥、芜湖。阜阳到合肥,航程从绕行京杭运河的965公里,缩短为305公里。航行时间从7天变成3天。阜阳到芜湖,航程从820公里缩短为450公里,从6天变成4天。
颍河,是阜阳通江淮运河的主水道。沙颍河—江淮沟通段—巢湖—长江,水路一线,通江达海。
宋代欧阳修、苏轼在颍州时,颍河上有漕船。船从开封经汴河转蔡河转颍河至颍州,再下淮河——那是以开封为中心的漕运干线的一部分。
八百多年后,这条水道又通了。
水,从索命的债主,重新有了变成活路的可能。
我不想写"梦圆千年"。不是阜阳话。
我家门前那个池塘逐渐填平了,街对面医院后面那个池塘也填平了,菜市场上的那条小溪早不见了。
但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