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阳的火车
京九铁路从北京经九江到深圳,连接九龙,2536公里,线路中段需要一座大型编组站。商丘是天然选择——京九与陇海两条国家干线在商丘交汇,国内少数重要干线交汇点之一。
但阜阳最终从商丘手中把编组站抢了过来。那几年,阜阳官员一批一批往北京跑、往上海跑。找铁道部,找上海铁路局,承诺自己解决征地拆迁费用。
胜券在握的商丘,在铁道部公布编组站规划用地后,耕地里长出了大片果林。果林征地补偿比耕地高。铁道部把京九最大编组站从商丘改到了阜阳。
阜阳北站142道铁轨。1992年投入使用,1997年改建为三级四场,2019年9月扩为双向三级八场。日均到发及解编车辆2.2万辆,年通货量超过2亿吨。
商丘最后只在京九线上留下一座三等小站商丘南站,多数干线长途客车并不停靠。陇海与京九两条干线虽在商丘交汇,却长期处于"交而不通"的状态,直到近年才启动互联互通改造。
商丘错过了一次。
小板车拉出:青阜线
阜阳第一条铁路开工于1969年,比争京九编组站早23年。
1965年,中共安徽省委决定修濉阜铁路——从淮北濉溪经临涣、涡阳、西潘楼至阜阳,152公里。
1969年11月3日,国家计委、国家基本建设委员会批复同意。但条件几乎不能接受:"建设这条铁路以地方为主,自力更生,利用冬闲发动群众建路基,铁道部派人作技术指导。"铁道部不掏钱,不出人。钢轨怎么解决?"由铁道部以换轨上缴的旧轨料解决。"——用别处淘汰下来的旧轨。
阜阳没退,批复后第40天开工。
1969年12月13日,阜阳、宿县两个专区13个县抽调民工组成民兵团修路基。最多的时候17万民工同时上阵。1970年1月,全线路基土方完成。
铺轨阶段没汽车,民工用板车把物料一车一车拉到工地。
1970年10月1日晚6时,全线铺通。阜阳地区——11个县,600多万人——从此结束了一寸铁路都没有的历史。
中国第一条跨省地方铁路:漯阜线
青阜铺通三年后,阜阳出第二次手,开始筹划漯阜铁路。不向铁道部要钱,安徽河南自己修。1988年,漯阜铁路通到界首,1989年通到阜阳。历时16年,中国第一条跨省标准轨距地方铁路。被叫作"地方铁路第一路"。
在当年的地方铁路里,漯阜是为数不多能持续盈利的线路。漯阜铁路是阜阳为自己接通京广干线、北上接陇海、向西通洛阳的第一条出手。
逝去的水路
阜阳这么拼路,可以追到宋代。那时,京城是开封,颍水南接淮河,北接惠民河,阜阳在开封的漕运节点上。
颍州西湖,就是颍河、清河、小汝河三水交汇形成的水面。欧阳修做颍州知州时写过"轻舟短棹西湖好"。商船到颍州卸货,再装船走惠民河北上汴梁,七天可达。
1271年,忽必烈定都大都。1289年,京杭大运河贯通,漕运不经过阜阳了。
阜阳从顺昌府的鱼米地变成淮北水洼遗弃区。不再重要,就会被牺牲。
津浦从蚌埠走
蚌埠在淮河北岸,原是凤阳县下面的一个小渔村。津浦铁路过淮河需要建桥,工程师选了蚌埠。从此蚌埠从渔村扩成铁路枢纽,1947年设市,1952年取代凤阳成为皖北行政中心。
阜阳在津浦线西边一百三十公里。没有铁路。
京沪高铁又绕开
2011年6月30日,京沪高铁通车,又经过蚌埠,不过阜阳。
转机来自,合肥必须成为高铁枢纽,蚌埠成了直接对手。两个城市相距155公里,都贴近长三角,资源高度重叠。合肥每多一个高铁方向,蚌埠就少一笔权重。
阜阳到合肥260公里。阜阳的高铁方向是西、北、东北——郑阜往西北,雄商往北,阜淮往东北。合肥的方向是东、南——合宁、合杭、合福。
阜阳和合肥不重叠。蚌埠和合肥重叠。
雄商和阜淮
2026年9月,雄商高铁将通车。国家"八纵八横"中的京港高铁通道贯通到阜阳。这是北京向南的第三条高铁大通道——前两条是京沪、京广。
2026年10月,阜淮高铁将通车。阜阳西经颍泉北、利辛、蒙城到双堆集,再接淮蚌高铁通到淮北和蚌埠。阜淮高铁是安徽省自筹自建的高铁——由安徽省投资集团旗下安徽省铁路集团和阜阳、亳州、宿州、淮北四市政府共同出资,没有用国铁集团的钱。
1969年的青阜,地方为主,铁道部派人作技术指导。
1973年的漯阜,两省共同投资,地方铁路第一路。
1992年的京九编组站,地方掏拆迁征地费抢回。
2026年的阜淮,省级自筹自建。
每次都是阜阳在争。
这是阜阳的第四次。
至此,货运。阜阳北编组站日均到发解编2.2万辆,年通货量超过2亿吨。蚌埠没有大型编组站,三个货场加起来规模远低于阜阳北一个。
客运。2026年1月调图后:阜阳每天开行旅客列车164对,328趟次(阜阳站64对+阜阳西站100对);蚌埠每天开行旅客列车267趟次(蚌埠站+蚌埠南站)。阜阳已经超过蚌埠61趟次,今年雄商和阜淮通车后还会再涨一档。
过路与落地
2025年2月13日,安徽(阜阳)铁路国际物流港一期工程启用,第一列从阜阳发往宁波舟山港的集装箱班列鸣笛启程。阜阳北站建成33年后才第一次把过境货物变成可以本地装载。此前,阜阳北站全是中转——从北边运煤、矿石、粮食到南边的港口,从南边运工业品到北边的内陆。阜阳本地的货物上不了车。
蚌埠是另一种过路。1912年到现在114年。蚌埠的传统产业是玻璃和精细化工,没有形成强势产业链。京沪高铁2011年给蚌埠南站的红利,没有让蚌埠在长三角站住脚——常住人口下降。
交通枢纽是一个临界点。过这个点,资源往枢纽汇集;过不了这个点,枢纽变成资源外流通道。
阜阳每年外出务工300多万人,主要去江浙沪。2019年商合杭通车后,阜阳到上海有了高铁。雄商通车后,阜阳到北京的高铁时间会从五个多小时压到三个多小时——阜阳又多了一条南北双向通道。资本可以从京津冀和长三角两头流入阜阳,人力资源也可以向两头继续流出。哪个方向占上风,要看阜阳能不能把交通做到极致——铁路、机场(2024年旅客吞吐量127.1万人次)、高速公路(宁洛、济广、滁新、阜涡四条)、运河(江淮运河2022年通航)四套系统能不能拧成一个整体系统。
做不到,人和钱将继续更快地往外流,这中间没有"已经可以"的安全位置。
1969年用板车拉钢轨那批人,1973年开启漯阜的那批人,1992年争京九编组站的那批人,2026年自筹成阜淮的这批人——他们每一次都判断阜阳铁路还不够多,阜阳最怕被遗弃······
小时候,每次听到火车长鸣,总是忍不住热泪盈眶,那是远方的呼唤······1996年7月的一个下午,我跳上火车,先赶到蚌埠,等合肥到北京的火车,在蚌埠喝完酒,蚌埠铁路的好友,将我从车窗塞进列车,我一路站到德州,才抢到座位,一直到黎明,才到了北京。雄商线通后,期待3个多小时,赶回到阜阳,赶上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