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

阜阳的盐

清代中国九大盐区,两淮盐区最大。两淮盐课在清代鼎盛时期占全国盐课的七成左右——一句"两淮盐课居天下之半"是这件事最简短的陈述。

两淮盐进入内陆走两条水路。一条是淮北盐河接黄淮,向北送鲁南、豫东;一条是淮南盐,过运盐河进京杭运河,再经淮河西上,进入皖北、豫南。阜阳卡在这条盐道上。

颍河向北穿过颍上、阜阳、太和,进入河南,止于周口。淮南盐沿淮河西行,到正阳关分流:一路继续西行进入豫南信阳;另一路转入颍河。

道光年间,清政府在正阳关设立盐务总局。此后近百年,皖西北、豫南的所有淮盐都要在这里完税、批发,再分路运往各地。

从阜阳分销出去的盐,往北到亳州、太和、河南周口;往南到颍上、霍邱;往西到河南信阳、漯河。据清代盐务文献记载,颍州府所辖阜阳、颍上、霍邱、蒙城、太和五县及亳州,每年额定行盐三万余引,年供应食盐数百万斤,覆盖这一区域的数百万人口。

阜阳节点地位早在唐宋已成型。唐代刘晏榷盐改革之后,淮盐西行的路线就已经打通;北宋颍州作为汴河—颍水漕运的核心节点,史载"商贾毕至,舟楫相继",岁输粮百万石。这是阜阳千年来在中国财政地图上的一个固定位置。

清代阜阳实行"专商引岸"——指定盐商在指定区域销售,不许越界。乾隆年间太和县曾发生一起私盐案:毗邻的河南沈邱县是长芦盐引岸,长芦盐比淮盐便宜近三成,有盐商把长芦盐运到太和售卖,被定为"侵销"——货物全部没收,引岸资格一并革除。

一张盐引从两淮盐运使署领出,过泰坝批验所掣验、加税、加封,再经水路运抵阜阳。这张引票决定了一个商人能卖多少盐、卖到哪里、缴多少税。阜阳的引岸地位稳定了一百多年——直到1911年。

蚌埠下游

1909年开始,津浦铁路分段通车,1911年5月蚌埠的淮河铁桥建成。蚌埠是津浦线与淮河的唯一交叉点。两淮盐场的盐从此可以走铁路运到蚌埠,再分销皖北、豫东、鲁南。

但真正改变格局的,不只是铁路,还有军阀的人为操作。1914年,安徽都督倪嗣冲为搜刮军饷,将皖北盐务机构迁到蚌埠,设官办阜安盐栈,硬性规定:所有销往皖北、豫东的淮盐,必须先运到蚌埠定价、完税,才能分销各地。

前者降低了运输成本,后者重写了分配规则。两件事都不是市场或者阜阳人决定的——阜阳人是被通知的。

蚌埠用了十几年,从一个淮河边的小镇变成了皖北最大的商埠。到1920年代,这里已经是淮盐的集散中心,辐射皖北、豫东数十州县,年转运淮盐数百万担。原来阜阳的州县分销范围,全部被纳入了蚌埠的体系。

阜阳—蚌埠之间这一段,由阜阳本地行商承担。从蚌埠拉盐回阜阳,再把阜阳的土特产——粮食、芝麻、油脂、皮货——拉到蚌埠卖掉,两头不落空。盐和土产之间的差价不是利润的全部,双向运输节省的空载成本才是利润的核心。

但这条路不安全。皖北民国乱世,沿途有土匪。遇劫一次,一趟车的本金全赔进去。1942年,匪首贾同魁在阜阳程家集西南的管庄设伏,截杀盐商队伍。领头的盐商被打死,整支队伍的盐和财物洗劫一空。

郝庄青年

清末,阜阳城外郝庄油坊人家有五个孩子,四男一女,我爷爷排行老二。爷爷的父亲过世后油坊关了,二十亩地分给四个兄弟。爷爷没要那份地,挑副扁担,到阜阳城里学粮坊。

三年出师,爷爷和另外两个徒弟合伙开了一家粮坊,叫三义合。赚了钱,在北城和南城各买一处房,北城是新房,南城是老房。1940年北城新房失火,粮坊也跟着没了,三义合粮坊散伙。

爷爷独自把南城那处老房翻盖了——六间门面房,三进的院子。前面是店面,做油盐生意。中院是堂屋。堂屋从外面看是两间房,但东边还藏着一间密室,是爷爷应酬、谈事情的地方。后院是厨房厢房,通后街。

粮坊失败后,爷爷专做盐商。抗战胜利后生意大发展,但他觉得路上越来越不安全。他寻思,清朝、民国、日本人,不管谁的天下,土地还都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1948年,他收缩贩盐生意,买了100多亩地。

1949年,他朋友逃难来,他将朋友藏在床底下,第二天,给点钱,让朋友赶紧跑······

但我爷爷不走,因为他的地走不动。

解放了,爷爷的100多亩没收一茬庄稼,就没了。

台湾客人

80年代末,我在阜阳五中亲戚家补数学,备战高考。姑姑指着我,微笑对她家客人说:"你猜,这是谁的孩子?"姑姑最后大声说出了我爷爷的名字。之后,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盯着我看。我猜,他们在寻思我和我爷爷像不像。

台湾客人说:我是你爷爷的朋友。你爷爷当年没走,可惜了……

走了的人在1980年代回来了,他们站在阜阳老城里,感慨自己当年走的那一步是对的……

留下来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他们也是对的——按民国阜阳行商那一代人的标准,每一步都对……

只是民国结束了。

命运画线

唐代刘晏推行榷盐法,淮盐西行的路线打通——长安决定的。

北宋颍州升为漕运重镇——开封决定的。

元明黄河多次夺淮、改道、决口,皖北水文系统被反复重写,颍州西湖逐渐淤平——黄河决定的。

清雍正十三年颍州升府,析置阜阳县,"阜阳"两个字从此挂在这座城上——雍正决定的。

1911年津浦铁路从蚌埠过淮河,绕开了正阳关——清廷与铁路工程师决定的。

1914年皖北盐务全部迁到蚌埠——倪嗣冲一个人决定的。

1949年政权更替、土改、合营——人民定的。

阜阳人在这些决定里没有位置。每一次画线的笔在阜阳头顶移动,阜阳人都是事后被通知的。

爷爷一辈子,在这条别人画的线上,求局部最优解。他选学粮坊还是学别的、选合伙还是单干、选买地还是存银——他能选的范围,全部由他没参与决定的那条线划好了。一千年里阜阳商人共有的成功经验告诉他:线还会接着画下去,他在线内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被时间兑现。

他不知道画线的笔在1949年换了人。

新的笔不再画盐道,也不再画引岸,也不再画地契。新的笔画的是别的东西——但不论画什么,都不再从阜阳头顶经过了。

我爷爷的地,没等到第一茬庄稼。那条画了一千年的线,也没等到再画一笔,就断了。

阜阳人千年来一直以为自己在做生意,其实他们是在一条由别人画的线上等着被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