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狗“黄站长”爆火:困顿的出租车司机,拼尽全力留住一个朝夕相处的生命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实习记者|何新月
编辑|王珊
救助
晴天在安徽宣城市做了六年的流浪动物救助,见过太多瘦骨嶙峋、满身伤痕的流浪狗。但她见到受伤的“黄站长”时有点不敢相信,“没有见过流浪狗长得这么好的”。这只一岁多的小母狗,毛发油亮,胖乎乎的,将近四十斤,抱在怀里不咬不闹,温顺得不像话,“一看就是在爱里长大的。”
晴天是接到一条求助信息后来到高铁站的。4月17日晚上,宣城高铁站的一位女出租司机莫言通过救助群联系上她,说有只小狗受伤了,并且发来了几段“黄站长”受伤的视频。她说这条流浪狗平常由高铁站的司机师傅共同照看,前些天遭遇车祸,两只腿受伤站不起来。司机们先后带它去了两家宠物医院,得知手术治疗费用要一万多块钱,负担不起,所以来求助。
18日上午,晴天和搭档花爸赶到宣城高铁站,看到“黄站长”躺在西广场的灌木丛里,莫言和一群中年男人围在绿化带旁。为首的司机师傅何双五,把小狗从灌木丛里抱了出来,转交给晴天。
另外一位穿着白衬衫的师傅拿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和一沓现金,执意要交给晴天,作为“黄站长”的治疗费。纸上密密麻麻写着39个车牌号和对应的捐款金额,没有具体的姓名,全是出租车的车牌,80903、80471、电车898、D93789……那叠现金用铁夹子夹着,面额有五元、十元、二十元、五十元的。司机们解释,他们平日互相称呼习惯喊车牌号,登记捐款也用车牌的,不为留名,只为账目清晰,彼此安心。樊师傅说,“现在大环境不好,能力有限,只能出这么多了。”
何双五说,“黄站长”被撞伤后,西广场的司机都心疼得不行。大家当时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它就这么瘸着、烂着。如果放任不管,就算保住性命,也必定终身残疾。他们每天都要在这里跑车,要是看“黄站长”天天一瘸一拐,心里会一辈子难受。何双五自己也捐了500块钱。
司机师傅们随着晴天和花爸,一同将“黄站长”送到宣城宠福欣宠物医院就诊。拍片结果显示,“黄站长”两条腿共有三处骨折,肩下关节也疑似脱位,必须尽快手术。宠福欣的吕店长事后向本刊回忆,“黄站长”被送来时身体十分虚弱,还伴有伤口感染,加之已经几天没有进食,状态很不好。
手术定在4月20日。当天,宠福欣店内的走道和大厅再次被挤满,七八个中年司机,他们放下生意、推掉订单,像等待家人手术一样,齐刷刷守在在宠物医院门口,坐立不安,来回走动。
宠福欣的医生团队最初尝试人工韧带方案,但打开创口后发现内部情况复杂,最终改用关节融合加骨板固定。吕店长说,考虑到狗狗当时的身体状况与费用问题,前腿两处骨折采取了保守治疗。
当麻药渐退,“黄站长”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围在笼边、眼神关切的司机们。
吕店长说,如果没有及时得到救治,“黄站长”很可能因严重感染引发败血症,最坏结果是腿部坏死、终身三腿行走。目前“黄站长”术后恢复情况良好,已能四腿慢慢行走,只是右后腿仍有痛感,预计半年左右,运动机能可以恢复到原来的80%,能够正常行走活动。
黄站长
司机们也说不清“黄站长”具体是哪一天出现在西广场的。
捐了500块钱的“电车898”司机胡存军告诉本刊,“黄站长”刚来的时候,只有小猫一般大。他手机里最早拍的“黄站长”的视频停在去年9月前,黄站长来这儿的时间还要更早。有师傅说黄站长是从车站派出所附近过来的,也有的猜测是高铁站的乘客落在这里的。但确切的是,“黄站长”落脚后就再也没离开过。
在司机师傅们眼里,“黄站长”格外聪明,知道哪里最安全。宣城高铁站的西广场,是出租车等客的地方,非营运车辆无法进入,旁边就是警务室,偷狗、贩狗的人不敢靠近,无形中成了最安全的庇护所。它在灌木丛刨出了一小块光溜平整的土地,当成睡觉的小窝。
并且小狗也把西广场当成了自己的“辖区”,陌生人靠近,它会“汪汪汪”警觉地叫唤,可只要是出租车司机,它都摇着尾巴亲近,毫无戒备。因为常年守在宣城站,尽职尽责,不知道谁先起了头,喊它“黄站长”,久而久之,这个名字就在西广场叫开了。
在西广场的日子里,“黄站长”不愁吃喝。
捐款名单里的“80471”车牌号主何双五,也就是司机们口中的“狗爸”,对“黄站长”格外上心。他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洗漱完、吃早饭,然后喂家里的小狗,再用大号汤勺舀满一整勺狗粮,装进塑料袋带给“黄站长”。6点10分准时出车,到西广场排队接7点多那趟高铁到的客人。车排队停好,他就喊“黄站长”过来吃早饭。
女司机莫言,是最细心的那位。她几乎天天到场,狗粮、火腿肠常备车里。除了日常投喂,还长期给“黄站长”准备消炎药和常用药。还有“D93788”车牌号主樊师傅,那位领头募捐的司机,他自己捐了500块钱,还为“黄站长”四处“找钱”。他车子的后备箱常年备着火腿肠、鸭脖、面包、饼干。
“黄站长”也通人性,看到司机们停好了车,“黄站长”就摇着秤钩似的小尾巴跑过来,用两只前爪扒着车门,望着车里要吃的。司机们爱和它开玩笑,有时趁它吃得正香,故意把食碗抢过来,小黄也不生气、不护食。没吃饱就眼巴巴地望着,吃饱就摇起尾巴围着大家转来转去。大家常笑这小狗性子软,“逆来顺受”。有时候提起它的两条前腿,逗着让它直立走路,它也温顺听话,乖乖配合,不闹脾气。兴致上来时,还会顺势躺在地上,打着滚儿撒娇,脾气好得很。
曾有司机提出想把“黄站长”领回家养,但被其他师傅拦了下来。理由很简单,“黄站长”不是某个人的,是西广场大家的。
00后司机何魏说,“黄站长”是他在西广场最好的朋友。何魏2022年大学毕业,学的英语专业,不太好就业,他就在家自己做影视动漫IP的衍生周边创业。开出租车只是他的副业,他成天跟网上的人打交道,晚上跑车可以散散心,让他从整日对着电脑的压抑里抽离出来。
他一烦就到西广场,看到大黄独自趴在熟悉的角落,他都觉得彼此像两个孤独的灵魂相互陪伴。他喊一声“大黄”,小狗就兴奋地跑过来,用前腿扒拉他撒娇。“累了一天,压力很大,摸一摸它,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了。”何魏说。
这次得知大黄被车撞伤,他先后两次去广场寻找,都没找到小狗踪影,直到18号晚上刷到救助人晴天的视频,才知道大黄已被接走救治。他立刻联系晴天,得知手术费还差一千。他没有犹豫,当即表示剩下的一千元由他承担。这笔钱,相当于他夜间连续跑车七八天的收入。
“黄站长”被救助的视频在网络走红后,何魏也操起自己的主业,做了一批“黄站长”的小摆件,免费送给西广场的司机和救助“黄站长”的好心人,感谢大家凑钱救了小狗的命。
司机
何双五是在2020年后才在高铁站拉客的。
何双五57岁,初一没读完就出来讨生活,十五岁去挖河道、修引水渠。23岁不顾父母反对去学了车,借钱买车做营运生意,这一晃就是三十多年。他开过私人公交,后来被公家收回,为了补偿款上访,把一辆车的补偿从七万谈到十七万。当年有人劝他们拿补偿款去买房、炒门面,他们这群只会靠力气赚钱的人,不敢也不会这么做,最终一多半老公交司机都转去开了出租车。
何双五见证出租车行业辉煌的时候。他告诉本刊,早些年出租车生意好做,城里外地人多,周边工地多、务工人员多,四面八方来的老板也多。那时候高铁少、高速没这么方便,出门大多靠火车和汽车,他们常去工地接工人,大包小包送到车站,也有外地老板长期包车。一位常州的老板经常坐他的车,动辄一百七八十公里跨市出行。浙江的大老板来宣城考察地产,包他的车在城里四处看地。那时周中早晨的生意紧俏,小孩上学快迟到了,招手即停,沿路多接几个孩子,一趟就可以赚五六十块钱。
一天轻轻松松挣三四百,勤快些能到五百块钱,他早上六点多出发,晚上七点收车,一个月挣一万多,在四线城市算很不错的收入。何双五说,当时一辆车的营运手续被炒到几十万,他那套手续加车子花了61万,亲戚都劝他卖掉或租出去,每个月稳拿五千多租金。他没舍得,两个孩子在读大学,他觉得自己开,挣得更多、更稳,何双五家里的生计都系在这辆车上。当时他觉得日子有盼头,经常跟在“铁饭碗”单位上班的朋友下馆子,早年他也舍得买一千多块的大衣。
但2020年后,出租车生意一落千丈。宣城高铁站开通,网约车大批进入营运市场,一切都变了。他还是按照以前的作息跑车,收入却只剩过去的零头。除去油费气费、车辆损耗,一天纯收入一百出头,节假日好点能到两百。街上几乎见不到招手拦车的乘客,在城里转悠拉不到客也浪费油钱。他只能守在高铁站、医院苦等。城区从一环扩到三环,市场越来越大,可他们的生意越来越小。
何双五说,宣城高铁站这群出租车司机大多年纪偏大,不能熟练操作手机上的网约车系统,只能在西广场一辆接着一辆排队拉客,每日跑车的作息也被固定高铁站的客流牢牢框定。何双五说,清早七点出头、八点多各有一班到站客流,是早间最稳的接单时段。这两波客流过后,站内客源便迅速变少。他就到市中心医院和人民医院一带巡街候客,靠着零散接单碰运气。中午回家吃完饭,来不及睡午觉,要立马赶回高铁站。因为午后一点和两点还有两波到站人流,等跑完这两趟,就要陷入漫长的等待时间,往往要耗上一个多小时,到三点多和五点多才会再有客人。
何双五说,出租车跟网约车和“黑车”根本没法竞争。平台一口价压到三块五,同样路程,他打表要收起步价八块钱,乘客当场拿出以前乘坐网约车的价格截图给他看,他心里不是滋味,更觉得不公平。有时候排队等到一趟高铁,拉的客人就收个起步价,碰到长途的客人,就算赚到了。司机师傅们相互没什么竞争,排队轮到谁,生意就归谁。碰上大单,司机们“只有羡慕,没有嫉妒”。
身边不少同行撑不下去,纷纷转行进了新能源工厂,一天能挣两百块,一个月稳稳拿六千,比跑出租车踏实。何双五不是没想过转行,可五十多岁的人,没文化、没手艺,进厂打工人家嫌年纪大。何双五现在日子过得紧巴巴,朋友约饭也不去了,衣服还是早年行情好时买的,今年过年一件新衣都没添。去年他一次性给妻子交了9万块钱的农村养老保险,自己没钱买,想着先把家人的后路安顿好。大女儿已经结婚生子了,小女儿刚毕业在南京的三甲医院做护士,跟他提过想买一辆新能源汽车。何双五心疼女儿,他说“不是不想帮,是真的拿不出来了”。眼下他最大的心愿,是趁着还能跑车多攒点钱,不给两个女儿增加负担。他心态好,自嘲是穷开心,觉得愁眉苦脸也改变不了现状,还影响开车状态,不如放宽心过日子。
58岁的电车司机胡存军也动过进厂的念头,但他早年出过车祸,右腿留下后遗症,需要长时间站立、负重的体力活都干不了。现在开新能源电车对他来说是最合适的,电门和刹车操控轻巧,不用踩沉重的离合,比起早年开手动挡燃油车,要轻松太多。他告诉本刊,现在跑车挣的钱,主要就是给自己攒点养老钱。他的社保是在丝绸厂下岗以后自己逐年补缴的,只交满了国家要求的最低年限。他说,等到60岁正式退休,每个月大概能领一千多块钱养老金,勉强够维持最基本的日常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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