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流外国网红误入中国乡村葬礼，成了这届网友追更的“野生旅行综艺”？
段弄玉约 13 分钟*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记者｜段弄玉
不用地图，不用手机，不走高速
我之前玩过一个讲中国历史的游戏，叫《Road to Empress》，讲的是武则天如何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帝。这个游戏有点像视觉小说，玩家通过做选择进入不同的剧情分支。它最吸引我的，其实不只是某个具体故事，而是中国历史本身带来的震撼。美国作为一个国家，到今年也不过250年历史，而中国的历史大概是它的二十倍长。那里发生过太多事情了。我本来就喜欢历史，所以会很想去了解。
后来我发现，有一些中国观众会把我玩这个游戏的视频上传到B站。接着，就会有二十万人观看一个外国人如何接触、学习他们的一小部分历史。我当时就想，也许如果我们横穿中国，去到一些之前从没去过的地方，也会有不少人看。
出发前，我们设计过三条路线。一条是现在的路线，从广州附近出发，骑到中国北部边境，这样就能体验丰富的地貌和文化差异。另外一条是沿着长江走，第三条则是沿着东部海岸线。沿海线确实更容易找方向，但沿海都是大城市。有些城市本来就不太允许摩托车进入。即便允许，城市里车很多，路况复杂。当后面还有三千公里要骑的时候，万一你在世界上某个超大城市里迷路一天，其实挺不好受的。
而且我更想走一条更乡野的路线。我本来也不是一个喜欢大城市的人。我出生在美国东部新罕布什尔州的一个小镇，那里也就七千多人。在这种小地方，人们更有时间，也更愿意跟你发生真实的接触。但在世界上所有的大城市里，人们都有自己的目的地，不太会停下来跟你聊会天或是抽根烟。
我开始喜欢摩托旅行，大概是五年前。我在意大利旅行时租过一辆Vespa（一种踏板式两轮轻便摩托车），骑得很开心。回美国后，我就买了一辆小摩托，后来又在Michael的影响下升级成了真正的摩托。摩托车旅行和汽车旅行完全不是一回事。摩托能走的一些路，汽车未必走得了。而且，很多次我们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就会和旁边骑电动车或摩托车的人聊起来。这在车里就不太容易发生。
出发前，我们给自己定下了几条规则。其中一条是不能使用地图和翻译软件，其实就是为了逼自己去和人交流。我们最开始甚至想直接不用手机，但到了中国以后，发现完全不现实，因为你需要手机付款。
这套规则我们在日本旅行时也试过，执行起来容易一点，因为日本国土没有那么大，从南到北能走通的路也很多。中国则复杂得多，尤其在南方，山很多，长江流域也很复杂。
不管是加油站的员工，还是路边乘凉的老人，我们基本上看到人就会问路。我们一般会说，“我们‘祈祷’（去到）二连浩特，我们在‘毛线’（冒险）。”对方能听懂的话，就会给我们指路。也有人会拿出翻译软件来和我们交流。
出发前，我们跟老师学了两个月中文，之后，我们又自己用App和AI学了一两个月。我觉得中文真的很难。英文只有26个字母，但中文有成千上万个字符，更让我震惊的是，中国有十几亿人，你们都记住了那么多汉字。
虽然学到的东西很有帮助，但很多时候，我们和中国人的对话都是错位的。
有一次我们在山西遇到一个人。在我脑子里面，我一直想问他是做什么的。但我说成了：“你的住（处）？”他想告诉我们自己是侯堡人，还用手比划了一个城堡的样子。但当时我以为，他是做包装盒的，在比划在纸盒顶上贴胶带的样子。
有时候这会让我觉得有点难过，也为此感到抱歉，因为对方明明人很好，也真的在努力帮我们，但我们就是无法进入同一个语境。我怀疑自己在浪费别人的时间，搞了这么个愚蠢的挑战，主动限制了自己的沟通能力。
但我觉得归根结底还是要勇敢一点，尽力去试。如果不行，就谢谢他们花的时间，然后去下一个地方，再和下一个人交流。
虽然语言不通，但不影响人和人之间表达善意。我们发现，中国人一个重要的交流方式就是递烟。后来我们也买了烟随身携带，递给为我们指路的中国人，用来开启对话。我会抽一点烟，Michael在此之前是不会抽烟的。我们在视频里面放入了一个统计，最后显示我一共抽了11根，而Michael抽了6根。回到美国之后，我一根烟也没抽了。
问路不总是顺利的。有一次，一个人骑车路过我们，他之前在加油站听到我们问路，可能是意识到我们骑错了方向，他又折返了回来，想要提醒我们用导航搜索一下。但我们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能重复说“我们从广州骑摩托车到北京”，然后对方又重复问“有没有导航”。这样来回了四五次之后，他才终于放弃，骑着摩托车走了。
他们有的时候也会对我们提问。最常出现的问题就是，你是哪国人。但我们也不一定能听懂。后来我们看视频的时候发现，旅程刚开始不久，一个药店的店员问我们是哪里人，我们回答说“北京”——我们以为她是在问我们要到哪里去。
还有一次，我们在加油站问路时，有个老人听说我们是美国人，便摆手说“你们美国人不是好人哎”。不过，他还是愿意给我们指路，愿意友善地和我们聊天，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除了问路，我们主要还是靠太阳判断方向。太阳东升西落，如果是早上，只要让太阳大概在你的右边，你就知道自己总体是在往北走。当然，现实里也不是总这么简单。有时候你明明以为自己在往北，结果因为地形、河流、山路，最后拐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地方。
有一次我们需要过河，原本以为会有桥，但怎么也没找到上桥的路。后来，我们误打误撞地排进了一艘渡船的队伍里，才发现要坐渡船才能过河。当时应该是要凭票上船的，但对方直接收了五块钱就让我们上去了。
一个很“冒昧”的愿望
出发前，我心里其实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和某个当地人建立起足够深的连接，最后被邀请去他家里吃一顿饭。这其实是一个有点“冒昧”的愿望，因为你是在期待一个陌生人对你表现出某种很大的善意。
我以前从来没有在别的国家有过这种经历。在日本时，大家都很友善，也很愿意帮忙，但我不觉得他们对我们在做的事情有多感兴趣，也不觉得他们愿意进一步了解我们，更别说邀请到家里。就算是在美国，尤其是在靠北一些的地方，这种举动也很罕见。
但我之前看过别人的视频，有人在中国骑自行车旅行时被邀请进了当地人的家。所以我就想，也许我也会遇到这样的中国人。没想到我们最后居然真的遇到了。
这个人就是李大哥。当时是下午三点，我们骑到了湖南一条陌生的省道上，饿得都开始发抖了。经过一个安静的镇子时，我们突然看到很多人在路边的帐篷里吃饭。那看起来像个生日派对，还有一座巨大的充气的拱门，看起来好玩又充满活力。
我当时想，那个饭店看起来真火爆。不过奇怪的是，还有一些人在旁边“烧垃圾”。因为以为那是餐厅，我们就开始拍摄厨师做菜的过程。这时有人走了过来，他显然有些生气。当时他靠我很近，几乎贴到了我们脸上，他对我们说，“你们不能拍这个”。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一位104岁老人的喜丧！我们当时真的蠢爆了，也难怪那个人会生气。
幸运的是，李大哥在这时候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他是这家人的邻居，也来参加这场葬礼。多亏了李大哥，事态才得以平息：他看起来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简直像个外交官一样，告诉我们：“别在这儿拍，其他地方都可以拍”。
接着，他问我们有什么事情。我们便问他能不能吃饭，他听懂了，跟我们说“five o’clock”——要等到下午五点。但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就当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李大哥追上来，用他自学的英文问我们从哪里来，还给我们指了路，加了我们的微信。道别之后，我们没想到李大哥又骑着一辆超帅的运动摩托第二次追上了我们，问我们想不想在镇子里逛逛。他开摩托车的架势，简直像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
李大哥领着我们骑上了山——没有他，我们绝对找不到那个地方。李大哥指着一个石碑，用翻译软件告诉我们，那是一座英雄纪念碑。我们就在那里俯瞰了整个小镇。他还告诉我们，我们是第一批来镇上的外国人。
接着，李大哥又邀请我们去他家，请他的父亲为我们做饭。我甚至没有推辞，因为我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在等菜的时候，我和Michael不住地为这房子惊叹，里面有一盏华丽的水晶吊顶，还有一台巨大的电视。李大哥一直在和我们聊天。他告诉我们他42岁了，在中国最喜欢的地方是云南，最喜欢的英文歌是《乡村路带我回家》（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他还给我们看了他的抖音。
李大哥父亲做的红烧肉也好吃极了。李大哥还问我喝不喝酒。我差点儿就接受了。到那时为止，我已经戒酒八个半月了。我曾经在旅程之前告诉Michael，唯一能让我破例的方式就是一个中国人邀请我去他家吃饭，并请我喝酒。但那一天，因为还要接着赶路，我还是拒绝了那个邀请。
和李大哥的相遇对我来说绝对是个意外。考虑到我们其实是两个误闯葬礼的傻子，我觉得大多数人的正常反应是会生气。再客气一点的做法是告诉我们走错地方了，然后请我们离开。但他的反应是：“来，我带你们看看我长大的地方，再让我爸爸给你们做顿饭。”
我觉得那种善意已经远远超出了“礼貌”的层面。离开之前，李大哥还和我们一起唱起了那首他最喜欢的英文歌《乡村路带我回家》。真的得感谢John Denver写了一首全世界都知道的歌。
我们现在还和李大哥保持联系。李大哥告诉我们，他冬天会组织大家给贫困地区的孩子寄衣服、寄书。受他启发，我最近想做一个线上拍卖，给中国和美国的贫困儿童筹款。因为我发现，很多观众已经把这趟旅行变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比如吃饭时看一集，通勤时看一集。如果能把这种关注转化成一点真正有意义的帮助，我会觉得就很好。
中国人和美国人的相遇
除了李大哥这样的人，中国最让我惊叹的，还有山和路，尤其是那种整座村子嵌在山里的感觉。在湖南永州的时候，我们骑上了一条看起来特别难走的路，海拔一直上升，天气也越来越冷，感觉几百公里都没有人烟。但当我骑到山顶，突然就出现了一个小村庄，然后发现有人已经在那儿生活了成百上千年。那种反差真的很惊人。
中国的道路系统给我的感觉也和美国很不一样。美国的路更标准化，高速公路和州际公路之间都很类似。
中国的路却非常多样。在中国，我骑过一些我这辈子最喜欢的路。那种特别漂亮的山路，一路往上爬，沿途就能看到很惊艳的景色。我也会骑到那种全是土、还在施工中的路上，甚至会觉得“我是不是不该出现在这里？”因为在美国，只要有施工，他们就绝对不会让你上那条路。但在中国，你会看到一个七十岁的老爷爷骑个小摩托就这么过去了。于是我们就想：如果他能走，那我们应该也能走。
这让我意识到，中国在很多生活细节上和美国真的很不同。比如在美国，开车时被按喇叭，通常会被理解成一种挑衅或冒犯；但在中国，很多时候按喇叭反而是一件很必要的事，因为路上有各种各样的交通参与者：大卡车、七十岁爷爷的小电动车、后面堆满砖头的三轮车……你得靠喇叭传递信息：“嘿，我在这儿，我不想撞到你，我只是想安全通过。”或者别人按我喇叭，意思是他们要超车。我在中国其实挺感谢这种信息的，因为我也不想在路上受伤。
我们还载过一个搭便车的村民。我以前在其他地方从来都没载过搭便车的人。那个人敢拦下两辆外国人骑的摩托车，然后还真的坐上来。最后我反而很感谢他愿意信任我们。一路上我见到很多这样的人，包括会主动靠近我们的小孩，会邀请我们去他们家的饭馆。尤其是他们明明通常不太会说英语，但仍然愿意主动进入一段交流。
来中国之前，我们的中文老师教过我们一句中国的谚语“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们本来以为，学会一句这种话，也许能让别人觉得“哇，你们居然会说这个”。结果大多数人根本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但我觉得这句话本身很有道理，它几乎可以概括我对旅行的理解。比如误闯葬礼那件事，它之所以会发生，是在美国，葬礼意味着忧伤的时刻，人们都穿黑色。但那场中国喜丧的葬礼上，没人看起来难过，反而像是一个欢聚时刻。不过，我其实很庆幸自己犯了那个愚蠢的错误，因为我体验到了本来永远不会体验到的事情，也学到了原本不可能知道的东西。后来一路上我们又看到了更多葬礼。正是因为一开始犯过那个错，后来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尊重当地习俗。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自己的国家，但对另一个从没去过的国家却有很强烈的看法。美国人里肯定有很多人对中国有看法，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但他们从没去过；中国人里肯定也有很多人对美国有负面印象，但他们也从没见过美国人。
可当你真的去了那个地方，亲自见到那里的普通人，你的视角就会彻底改变。那就不再是“美国这个超级大国”和“中国这个超级大国”的关系，而只是两个美国人和一些中国人见面、相处、聊得来。这种体验会提醒你：大家首先都是人，只是每个人的人生经历不同而已。
我觉得中国和美国观众之所以都会喜欢这组视频，也是因为大家在通过不同方式观看这种“相遇”。美国观众在通过我们间接体验中国，因为他们自己可能从没来过；中国观众则是在看一个外国人如何理解他们熟悉的地方。我也看过一些B站评论。中国观众有时候会担心我们是不是没有真正享受中国，或者是不是没有用他们认为最好的方式去看中国，比如没有去某个更有名的城市，没去某个特别漂亮的景点，没吃到某种著名食物。但对我来说，这趟旅程中没有任何一个部分是我想替换掉的。因为如果我换了路，我可能就不会遇见李大哥，不会遇见那些带我们去自家餐馆吃饭的小孩。
所以，在这趟旅程结束后，我对中国的理解确实发生了很大变化。以前我想到中国，脑子里浮现的是《尖峰时刻》《Road to Empress》和《黑神话：悟空》。但现在我想到中国，想到的是我在中国交到的朋友。而去之前，我在中国一个朋友都没有。
（文章参考了部分Ludwig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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