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粉丝网红帮扶凉山女孩被骗18万：当“贫困叙事”成为生意
栾若曦约 10 分钟*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记者｜栾若曦
编辑｜王珊
18万元装修
抵达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首府西昌市后，还需搭乘大巴才能抵达布拖县，一路行驶三个多小时，离开市区进入盘山道后，人烟逐渐变得稀少，道路两旁只剩下土褐色的山坡和郁郁葱葱的树林，连绵的大山一直作为背景在远处起伏，每到转弯处，大巴车的窗户都会被震得吱吱作响。到了县城，再坐一辆电动三轮车，往东北方向行驶五公里，等周围六七层楼高的商业店铺慢慢被落在身后，路旁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一层平房、大片耕地和牛羊时，便意味着九都村越来越近了。
一条沿着山向上蜿蜒数公里的水泥板路贯通九都村，家家户户用铁门砖墙围出一片院落，每处院落有三四间砖瓦房，分为主屋、伙房、仓库和圈养牲畜的栏舍，有些房子年久未修，墙体有大片灰黄痕迹。路旁时不时有三五个上了年纪的彝族奶奶和背着婴儿的妈妈，围坐在路边休息聊天。她们的皮肤晒得黝黑，基本人人戴着一顶高筒黑帽，这是布拖阿都方言区彝族已婚妇女佩戴的头饰。村子里白天很安静，青壮年大多出去打工，路上时不时穿梭着运物载人的电动车以及几辆私家车。
4月13日，九都村的平静被一则视频打破。在一家视频平台有千万粉丝的博主“@B太”发布视频称，他花18万元帮助九都村的一户贫困居民拆旧房建新房，改善生活环境，却发现对方其实在欺骗自己。这个居民就是18岁的阿吉。在阿吉的讲述中，她的妈妈出去打工再也没有回来，爸爸身体不好无法务农，一家只剩四个女孩子，包括她和两个妹妹，以及哥哥去世、嫂子改嫁后留下的小侄女，由阿吉一个人种田养活大家。
建新房前，博主“@B太”看到阿吉四人住的房间年久失修，屋顶的木板缺失移位，满地都散落着用来燃烧的秸秆、杂乱电线和碗盆，平时上厕所只能去地里面，无法洗澡，只能烧热水擦身体。房间里有一张1.2米长的床，床褥被单颜色发灰发暗，脏乱陈旧。阿吉告诉他，四人平常就睡在这张床上，因为过于拥挤，二妹还曾从床上掉下去，摔得胳膊骨折。博主“@B太”称，四个女孩子的处境，让他决定帮助她们重建一间房屋。但在帮扶的过程中，他却发现阿吉不仅哥哥在世，还有一个弟弟，爸爸看着也不像身体不好，且一家人在院子里还有其他住宅。
阿吉家在九都村的山腰部分，从阿吉家外墙往里望去，院子深处还堆放着装修剩下的木板、砖块等建筑材料。村民还记得建房时的热闹。多名九都村村民告诉本刊，九都村主要种植土豆、玉米以及荞麦等传统作物，种10亩地一年有不到两万元的收入。为了补充收入，一般都会外出打工，各家都会养殖四五头猪，一两头牛，以及十几只鸡。因为收入少，村里很少建新房，很多看起来还新的房子要么是2016年到2020年国家给建档的贫困户重新盖的，要么是房子被鉴定为危房后拿到补贴才推倒重建的。
像阿吉家这种不花钱，别人主动给建房的情形，对全村来说都是新鲜事。一位村民记得，从3月份开始，每天都有施工队开车进村到阿吉家，拆除瓦片的时候，还有无人机飞到半空中拍摄。居住在阿吉家附近的木呷和其他村民打听了才知道，阿吉在玩自媒体账号，说自己的家庭需要帮助，外面的网络博主出钱来给阿吉家装修。
不过，在木呷的印象中，阿吉的家庭还没有贫困到需要外人帮扶的地步。木呷告诉本刊，阿吉妈妈不是去打工而是入狱服刑了，不过阿吉确实有一个哥哥去世了，现在家里总共有八口人，除了阿吉在视频里介绍过的爸爸和三个女孩子外，阿吉还有二哥和弟弟，二哥不久前还结了婚。阿吉一家有十几亩土地，算是村里土地面积较多的人家，生活水平在村里也算是中等。在村里，如果家里没钱，很多人也会去打工，但阿吉一家没有。村民日拉经常在村里看到阿吉爸爸，他总在到处闲逛，有点“不务正业”。同村的阿依莫也看阿吉的短视频账号，视频里她们总是一身尘土，在现实中她们外出穿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打扮得也很漂亮。
被选中
这不是第一次有外人上门帮扶阿吉一家，仅在过去一两年里，木呷就看到过三次。总是四五个人开着一辆车，给阿吉家送些衣服和鞋子，有新有旧。这些人有时候举着设备拍视频，有时候直接在门口开直播，如果有剩余的衣物，资助者也会分给其他村民，木呷也曾拿到过一件衣服和一条裤子。本刊检索发现，此前至少有六名博主已经帮扶过阿吉一家，并留下了视频与图像记录。其中还有一位博主帮助硬化了阿吉家的院子地面，并在一间屋子里配备了大衣柜和书桌。
方锦是其中一位帮扶者。她是在一个短视频平台账号中看到介绍阿吉一个人带着三个小女孩生活的故事，便萌生了资助贫困儿童的想法。那个账号的团队还介绍了附近其他县五六家经济条件困难的住户。最终方锦选择了阿吉一家。方锦对本刊说，一方面是合眼缘；另一方面，这个家庭都是女孩子，都没有母亲，她们长大也需要有女性角色的辅助，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有很多。方锦注意到，一个月后，阿吉开始直播带货，卖凉山的特产石榴和橘子。做直播的阿吉和她接触的阿吉不太一样，在面对面的沟通中，阿吉几乎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性格有一点内向胆怯，直播时则能长篇大论，介绍自己的家庭生活，像是背了固定的脚本。
博主高雄从去年开始参与拍摄帮扶农村家庭的视频，总共帮扶了20多个家庭，拍摄故事后会赠送米面粮油等生活物资，并根据情况留下200到800元不等的现金。高雄发现，经常会出现同一个家庭被多个博主反复拍摄的情况，这样的家庭一般有几个共同的特点：有未成年孩子、有不可抗力导致的贫困，主人公懂事上进，有励志精神，个人命运坎坷。这些点往往能击中网友的同情心，引发共鸣，带来浏览量等数据。高雄说，阿吉的故事几乎切中了所有要点，她的身份不是一个妈妈，而是姐姐和姑姑，这种身份的错位让她更具有讨论度，是典型的励志故事，“第一印象就挺让人心疼的”。
本刊梳理发现，最近一年以来，多位博主对阿吉家的帮扶形式，也从基础的捐赠衣物、钱款支持，到了后续的大手笔投入改造。视频博主刘曼丽从去年5月开始拍摄帮扶贫困家庭房屋改造的素材。在刘曼丽的观察里，免费改装帮扶算是一个新兴的网红赛道，她的第一组视频是帮助河南农村的一个女孩子改造房间和厨房，合集点赞量有70多万人次，切片最高点赞量有20多万人次，很受网友关注。
刘曼丽说，不少网友看到改造前后的视频记录，会感受到变化和共鸣。比如很多网友小时候都没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受到生存环境影响，出现有些自卑的情绪，看到视频里的小孩子生活条件得到改善，“有点像看到了自己”。刘曼丽拍摄的浏览量最高的视频，就是帮助一个家庭困难的初中女学生从无到有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观看量达到4000多万次”。之后，开始有品牌陆续找过来，而且浏览量好一些的作品，还能得到平台的激励费用，一个千万级别浏览量的视频，大约会给个两三千元。
在刘曼丽印象里，她开始做时同题材的拍摄还很少，她记得当时改装完想学习借鉴一下别人的剪辑方法，但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案例。但大约去年年底，进入免费改装赛道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刘曼丽也注意到了一些问题，她看到，有些博主可能会更愿意关注一些能带来涨粉流量和热点效果的家庭，“一个博主把某个家庭拍火了，紧跟着很多博主都去拍”。刘曼丽记得有一次有博主向她介绍一个贫困的家庭，刘曼丽实地走访发现，他们家的院子里已经堆了几十箱的零食和衣服，家里小孩子喝牛奶，“喝半袋，倒半袋”，刘曼丽觉得给的东西过多可能并不是一件好事，这可能会让他们的心态发生变化，认为自己通过“卖惨”就能从无到有获得非常多的物资帮助，“这反而是害了他们”。
镜头中的异化
林啸加入民间公益组织参与帮扶贫困家庭已近20年，他对本刊表示，大凉山成为网络帮扶短视频拍摄的对象是在2018年左右。那时短视频刚刚兴起，有居民开始主动分享生活，村庄里的生活逐渐被外界看到，吸引了一些想要突出话题效果和流量的网络博主，大凉山成了他们的“流量池”。
律师曾铭长期观察凉山地区的网络博主扶贫乱象。曾铭告诉本刊记者，大凉山有其特殊性，从文化上来说，凉山彝族自治州的民族风俗和汉族不太一样，有原生态的特点，以前有不少人生活在高山区，地势地貌限制，缺乏桌椅摆放的空间，席地而坐、蹲地用餐，是凉山州彝族群众延续了数百年的习惯。现在有的人家即便买了桌子，偶尔也习惯把菜饭放在地上用餐，但是拍摄的镜头语言会在一定程度上消解文化语境，可能误将老人在外席地而坐理解成无家可归，蹲地用餐看作买不起桌椅，特殊的文化传统也被网络博主当作赚取流量的猎奇内容。
浙江衡言律师事务所长期担任头部电商企业的法律服务商，该事务所主任律师王毓春告诉本刊，这类博主一开始是打造自己的苦难，大多是疾病患者或者底层励志型人设，抑或在编造苦难的基础上，通过展示自身“坚韧不拔”的品质来吸引粉丝。在发展初期，这类博主仍以个人博主为主要群体，规模较小。2020年前后，MCN机构和工作室开始大规模入场，大批量复制人设相同、故事类似的博主，打造工业流水线式的“卖惨工厂”，起号成功后又有专门团队安排带货，实现流量变现，形成一套产业链。
2023年至2024年上半年，凉山州集中打击网红摆拍卖惨、虚假助农、伪慈善等违法违规行为，集中立案、集中通报，侦破以“凉山曲布”“赵灵儿”“凉山孟阳”为代表的系列网红虚假助农大案，查办甘洛县、盐源县等多起小型摆拍、卖惨引流案件。在林啸看来，虚假摆拍网红博主因售卖假冒产品被判后，这类卖惨带货的风气的确有所收敛，但也开始出现了新的变化，现在有些博主在做公益帮扶的视频内容，在拍摄过程中，受帮扶者可能会部分隐瞒或夸张自己的处境，迎合博主的拍摄需求，“不说假话，也不全说真话，甚至可能出现的情况是，双方默契掌握一个度”，拍摄博主获得了流量和节目效果，受帮扶者获得了物资。
林啸称，传统民间公益组织做活动往往要履行一个比较严格的程序——要先实地调研需求情况，立项后公益组织需要去政府民政部门备案，拿到备案许可后，还要制定一系列帮扶标准。如果是助学项目，需要对方开具家庭收入证明，制定资助儿童的款项标准，每年要覆盖多少人，持续多长时间，同时不间断设置回访机制。而现在网络“快公益”博主往往很难形成一个闭环，他们更多是一次性的个案帮扶，很难有专业的人力、物力做到长期跟进。而且也有个别以炒作为目的，甚至作假的博主存在，不主动核实被帮扶家庭的情况，这种事件一旦发生，破坏的是整个社会对公益慈善的信任。
方锦也是直到“@B太”发出视频后，才了解阿吉家的真实情况。“说实话，当初看到她们的生活环境，我真的特别相信，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方锦说，她觉得阿吉可能是得到别人的帮助太容易了，又缺乏正确的引导才会这样，希望她未来能自食其力，踏踏实实地赚钱养家。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除王毓春外，其余均为化名）
「三联生活小物分享群」正式开始试运行啦！🌟
春夏秋冬~每日不间断上新生活好物。为社群小伙伴们筛选高性价比、品质在线、涵纳衣食住行的好东西，用心甄选每一个能够花小钱提升幸福感的生活好物。
在这里不用费心比价，省心闭眼入；和同频伙伴一起热爱生活、种草好物。
快来加入，群内还有抽奖活动~♥️
扫码添加下方“三联小助手”企业微信，备注“三联生活小物”，发送【《三联生活周刊》购买凭证】或【全年杂志订阅凭证】加群哟～
排版：刘桢 / 审核：同同
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