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

阜阳话中的古汉语(阜阳志16)

——读语言学家王琴《皖北中原官话历史演变及现状研究》(2016年黄山书社出版)

“阜”,普通话读第四声,音“富”。音同富阳。

阜阳话,读第三声,音“附”。阜阳人不会将阜(fǔ)阳,读成富阳。

读阜(fǔ)阳,不是阜阳人“没读准”,而是阜阳人没改古音。

王琴在《皖北中原官话历史演变及现状研究》论证了,阜阳话里保留了一批中古汉语“浊上”字的读法。普通话已按“浊上归去”的规律,回避浊上难发音,全变成干净的去声,但阜阳话里却还继续,读上声。从2到4声调,快速拐上去。

阜、腐、釜、辅、缓、皖。这些字在中古汉语里都属于上声调类。今天普通话中,大多已经变成去声;而在阜阳话里,部分字还保留着上声读法。

也就是说,在一些声调对应关系上,阜阳话比普通话保留了更多中古汉语痕迹。


语言学界有个基本共识:中古汉语的语音系统,比今天普通话复杂得多。《广韵》里保存着庞大的韵类系统。中古汉语有完整的全浊声母,也有平、上、去、入四声。今天普通话里,全浊声母已经清化,入声也不再作为独立调类存在。人口迁移、行政中心变化、跨地区交流、大规模语言接触,都会推动语音系统重新组合。
普通话如此,阜阳话也是如此。
区别只在于,它们变化的速度和方向不一样。王琴教授的研究显示,阜阳话当然经历大量变化:全浊声母清化了,入声归派了,很多韵母系统也变了。阜阳话当然不是“中古汉语原样保存”。但与此同时,它又留下了一部分更早的语言层。所以,阜阳话既不是“古汉语活化石”,也不是普通话的“错误版本”。它只是多保留了一些普通话后来变化掉的东西。

阜阳话里的古汉语遗存

枇

“枇”(pí,音“披”),细齿梳子。

阜阳人说:

“把枇子递给我。”也可作为动词,我枇枇头。

《后汉书·章帝八王传》里有:“头不枇沐,体生疮肿。”

醭

“醭”(bū,音“卜”一声),是醋、酱或者食物表面的白霉。

“馍生白醭了。”

白居易《卧疾来早晚》里写:“酒瓮全生醭。”

拌

“拌”(bǎn,音“版”),意思是丢掉、扔掉。

“这衣裳破成这样,拌了算了。”

《广雅》里说:

“拌,弃也。”

这个“拌”,扬雄《方言》说汝颍地区就已经在用了。两千年过去,普通话换成了“扔”,阜阳话还在说“拌”。

治鱼

阜阳人说“治鱼”。音持

“治”包括刮鳞、开膛、去内脏。

《齐民要术》里反复出现:

“净治之”“治大鱼”。

嬎蛋

“嬎”(fàn,音“饭”),母鸡下蛋。

“鸡不嬎蛋了。”

蒲松龄《蓬莱宴》:“燕子头上去嬎蛋。”

眯

“眯”(mī),灰尘进眼。

“沙子眯眼了。”

《庄子》:“播糠眯目。”

这个词普通话里也有,但阜阳话里用得更日常。

薅

“薅”(hǎo),拔草。

“去地里薅草。”

《齐民要术》里也写“薅草”。

这是典型的农业词汇。在阜阳农村,到今天还是高频词。

艮

“艮”(gěn),既能形容东西硬,也能形容人说话直。

“萝卜艮。”

“这人说话真艮。”

《说文》里解释:

“艮,很也。”

跐

“跐”(cǐ),踩着东西借力。

“跐着凳子够灯。”

《红楼梦》里凤姐也“跐着门槛”。

这个词在北方很多地方都还能听见。

争

“争”(zhěng),差一点、缺一点。

“争一块钱。”

“争点迟到。”

古汉语里,“争”本来就有“相差”的意思。

挟

“挟”(xiē),抱着、夹着。

“挟小孩。”

“挟柴火。”

《孟子》里说:

“挟太山以超北海。”

这个古义,在阜阳话里一直没断。

阜阳话里,被动句很多时候不用“被”。

人们说:

“俺的钱叫小偷偷走了。”

“花瓶让她摔碎了。”

这里的“叫”“让”,本来是使役动词,后来慢慢发展出了被动意义。

普通话不是“更高级”的汉语

很多人会下意识觉得:

普通话是“标准”,方言是“变形”。

但语言学并不这么看。

普通话当然重要。它降低了交流成本,让不同地方的人能顺畅沟通,也是现代国家运行的一部分。

但“标准化”不等于“更古老”,更不等于“更高级”。

粤语保留了入声。
吴语保留了部分浊音。
闽南语保留了更古老的语音层。
客家话保留了大量中古词汇。

不同方言,保留着汉语不同阶段的痕迹。

它们像不同的地层。

没有哪一种方言代表“真正汉语”。

也没有哪一种语言天然更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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