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阳国宝叙事

1980年，我10岁时，走进过离红旗小学不远的阜阳地区博物馆。馆很小，灯光灰暗，没有讲解员。我可能看到了铜镜与楚币，但我记不清楚了，之后再没去过。

我第一次知道阜阳出土过国宝龙虎尊和汉简，是又过了46年，2026年4月，我开始写《阜阳志》，网友留言让我写写龙虎尊。

国宝是什么样子、有多精美、有何意义，是学者、考古学家、人类学家和收藏家关心的事。对阜阳来说，重要的不是国宝本身，是围绕国宝的叙事——叙事能变成品牌注意力，变成流量，品牌流量能带来旅游、投资和文化自信。

阜阳生产过青铜，生产过简牍，生产过国宝级的天文仪器。但国宝的叙事加工传播，长期不在阜阳。

龙虎尊若在三星堆

1957年6月，阜南县朱寨镇三河村白庄农民徐廷兰在润河边撒网捞鱼，网上来8件青铜器：尊2件、觚2件、斝2件、爵2件，全是3500年前商代的酒器。

其中一件龙虎纹青铜尊，高50.5厘米，重26.2公斤，由18块陶范拼合、两次焊接铸成，器壁厚薄均匀，内壁随外表浮雕凹凸起伏。三层纹饰集平雕、浅浮雕、高浮雕于一身。

10年之前，1947年前后，同一片土地上发生过另一件事。据地方口述史料记载，白庄农民张殿春在月牙湾处挖出13件青铜器，其中一件长方形四足铜鼎重达650公斤，体量仅次于后母戊鼎，是淮河流域出土过的最大商代青铜器，鼎里又掏出12个铜鬲。张殿春不知道这是什么，先挑两件铜鬲送给当时阜阳守城部队司令李觉求赏，李觉收下没给钱；又带两件到蚌埠送给一个水上警察亲戚，也没声张，也没给钱。张殿春恼怒，认为这些东西不值钱，此后一件一件送人或抵债。13件青铜器全部散失，那件650公斤的方鼎被运到南京炼铜厂，化成了铜水，连一张照片都没能留下。

10年时间，制度从零到一。1957年徐廷兰那一网捞起来的东西能上交国家、能进国家博物馆，是因为1957年的文物保护制度已经建立。但1947年张殿春那批，掉进了制度真空——没有人识货，没有人记录，没有人讲述。叙事在哪里，文物就活在哪里。叙事不在，价值再高也是废铜。

1958年9月，毛泽东视察安徽省博物馆，指示要保护好文物、要拿出来展览。1959年中国历史博物馆筹建开馆，向地方征集国宝。龙虎尊被调拨北京，兽面纹尊留在安徽省博物馆（今安徽博物院）。剩下的斝、觚、爵三对，国博和省博各分一只。

阜阳什么都没分到。

1986年，四川广汉三星堆遗址也出土了一件龙虎纹尊，形制与阜南那件几乎一样。研究者多数认为，阜南那件年代更早、铸造工艺更成熟，对三星堆有过影响；也有学者主张两地是平行发展，或共同接受中原影响。但在工艺断代与中原范式的先发位置上，阜阳龙虎尊胜过三星堆，学界没有异议。

2014年至2017年，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武汉大学，在润河边200米处的台家寺遗址发掘出商代铸铜作坊，出土1174块陶范，涵盖鼎、觚、爵、斝、尊、罍等主要器类。这意味着，3500年前的阜南，具备铸造龙虎尊这一级别青铜器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考古研究表明，台家寺遗址是商王朝在淮河流域的高等级聚落，是商王为控制淮河中下游、拱卫"江淮金道"设置的军事重镇、交通枢纽和大型铜料集散地。3500年前，这里不是中原文明的边缘，而是南方青铜文明的中心。

龙虎尊在北京国家博物馆。围绕它的叙事，也在北京。

1960年，中国中学历史课本把龙虎尊选作插图。同年，日本出版的世界美术史中国部分把龙虎尊作为封面——日本人也承认它是中国出土文物的代表之一。1964年8月25日，邮电部发行《殷代铜器》特种邮票，全套8枚，龙虎尊20分版印了100万枚。2009年11月17日，胡锦涛宴请奥巴马，国宴现场摆了7件国宝，龙虎尊排第一。

这些都是龙虎尊的叙事，是国家的叙事，是世界的叙事，不是阜阳的叙事。

如果1957年徐廷兰那一网撒在四川，捞上来的是龙虎尊，会发生什么？原址建一座博物馆，国家级文化IP，文旅开发，全国传播，中小学历史课本插图，城市身份绑定。实际发生过一次类似的事。1986年三星堆遗址发掘，今天有三星堆博物馆，有"古蜀文明"的整套叙事，有围绕它的纪录片、文创产品、旅游线路。三星堆本身就是世界级考古事件，它的重要性不需要跟阜阳比。但阜阳的国宝原本不至于走到默默无闻的程度。差别不在文物本身——阜南龙虎尊的工艺、年代、价值都是顶级的，文明价值不等于文明收益，中间隔着叙事能力、财政能力、组织能力。

阜阳汉简改写四门学科

1977年7月，扩建阜阳机场，推土机在城郊罗庄生产队"双古堆"推出彩绘陶器碎片。阜阳地区博物馆报请省文化局批准，开始发掘。

墓主是西汉第二代汝阴侯夏侯灶，卒于汉文帝十五年，公元前165年。墓被盗过多次，金器玉器全没了。盗墓的人没拿走的，是竹简。

竹简因墓室坍塌被挤压成块状，发掘现场用抽水机抽墓里的水，差一点把浮在水面的汉简抽走了。简片经清理分离，皆已残断。中华书局2022年正式考古报告记载：出土简牍4000多片，木牍3块。整理出20余种古籍：《诗经》《周易》《苍颉篇》《庄子》《楚辞》（包括《离骚》《涉江》残句）、《吕氏春秋》《春秋事语》《万物》《行气》《相狗经》……其中13种被国务院公布为首批国家重点保护珍贵古籍。

这批材料同时改写了多门学科史：

文学史：阜阳汉简《诗经》不属于鲁、齐、韩、毛任何一家，是一个从未被著录的独立传本，《诗经》传承谱系因此扩展。

文字学史：《苍颉篇》是秦汉童蒙识字教材，亡佚近两千年，敦煌曾出过若干残字，阜阳汉简发现后，已知《苍颉篇》残字数量大幅增加，重写了《苍颉篇》研究的基础。

本草学史：《万物》是目前所见较早的本草类文献，记录了多种药物的功效，年代早于传世本《神农本草经》，把中国药物学的可考起点向前推。

天文学史：同墓出土的六壬栻盘、太一九宫栻盘、二十八宿圆盘，是目前所见年代最早、体系完整的汉代式盘类天文仪器。其中二十八宿圆盘被认为是目前已知最早的赤道坐标天文观测装置。

四门学科同时被改写——这是阜阳的考古发现，也是阜阳本应拥有的叙事资源。

这批材料的学术级别，对标长沙马王堆帛书。长沙马王堆帛书1973年出土，1974年开始发表阶段性成果，2014年出版集成。整理团队从一开始就是国家级配置。

阜阳汉简的整理工作由国家文物局古文献研究室和阜阳地区博物馆联合组织。北京方面有胡平生、于豪亮等专家参与释读，地方核心是阜阳博物馆馆长韩自强和地方史学者刘奕云。韩自强带着这批竹简在北京前后10年。煮简、剥简，用针一片一片挑——手术刀都太粗。

2022年，考古发掘报告《阜阳双古堆汉墓》由中华书局出版，距发掘45年。但阜阳汉简的完整释文和图版至今未公布。

2021年，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陈剑教授获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立项："阜阳汉简整理与研究"。计划用新拍的高清彩照和红外照片，对全部汉简重新整理。阜阳博物馆承担其中的子课题。

阜阳汉简的整理是学术工作，可以由外地学者完成。但叙事是另一回事——叙事必须由本地完成。

围绕马王堆的叙事，长沙有；围绕银雀山的叙事，临沂有；围绕阜阳汉简的叙事，阜阳应该有，长期没有。

直到最近几年，这种情况才开始改变。阜阳博物馆推出了汉简的仿制展品，让市民能直观看到这些两千年前的文字；馆校合作的活动里，孩子们亲手仿制汉简，抄写《苍颉篇》的残句，把这些古老的文字，变成了自己能触摸到的历史。

节点不宿命

阜阳长期是中国地理上的一个节点。商代是青铜流通节点。战国时楚考烈王自陈迁都钜阳——钜阳就在今天的太和县境内——阜阳做了12年的楚国都城，前241年再迁寿春。汉代是漕运节点——颍水接淮河，淮河通长江。当代是铁路节点——京九等多条线路交汇。今天是劳务输出节点——阜阳铁路2024年大年初八单日发送旅客11.4万人次，创历史新高，主要发往北京、上海、杭州、宁波、广州、深圳。

节点的特点是物资、人、权力都经过，但都不长期停下来。

节点负责运输，中心负责定价。中心还负责另一件事——生产叙事。

但节点也不宿命。深圳曾经只是个交通点，今天是世界级城市；义乌曾经是浙中一个货物中转站，今天是全球小商品定价中心；成都本来是西南节点，今天有三星堆这张文化名片。节点能不能升级成中心，看一座城市能不能把流量转化成制度、资本和叙事。

3500年前阜南铸出龙虎尊的时候，阜阳是个生产地。今天阜阳还是个生产地——生产青壮年劳动力，输出到长三角和珠三角。中间几千年里，阜阳生产过青铜，生产过简牍，生产过国宝级的天文仪器。但解释它们、保存它们、展示它们、围绕它们生产叙事的能力，长期不在阜阳。

阜阳人出门在外，自我介绍，通常会说："我是阜阳人，和皖南不一样，阜阳很穷。"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1980年那个曾经只有几间小屋、灯光灰暗的阜阳地区博物馆，2020年入选第四批"国家一级博物馆"。新馆3.9万平米的展厅里，12.6万件文物诉说颍淮大地八千年的文明。台家寺遗址2019年入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0年台家寺遗址公园项目正式立项，正在规划建设中。未来这里会有商文化博物馆，会有青铜文化主题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