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我们都是“被盗窃过”的幸存者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在摘得文学殿堂的终极桂冠——诺奖之后的第四年,在2025年3月交出了他的最新长篇小说《盗窃》。

这部新作一经面世,便入选2025 BBC年度最佳书单、《卫报》《观察家报》《爱尔兰时报》等多家媒体的年度必读书目,收获欧美评论界一致好评。2026年4月,上海译文出版社也正式推出了中文版《盗窃》。

《盗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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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 著
黄协安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三位性格迥异的青年——卡里姆、福齐亚与白达尔,在桑给巴尔这座年轻的的国家里迎来了人生蜕变的关键时刻。一场毁灭性的冤屈指控迫使白达尔离乡背井,卡里姆与福齐亚始终未曾放弃这位挚友。当三人初尝爱情悸动、工作磨砺与为人父母的滋味时,他们之间的羁绊迎来终极考验。

正如海明威、马尔克斯、帕慕克这些诺奖作家一样,在拿到了诺贝尔文学奖之后,古尔纳并没有受到“诺奖综合征”的影响。这位七十八岁的作家除了如疾风般穿梭于世界各地的文学现场之外,更以冷静克制的笔触,完成了这部情感丰沛、人物鲜活的杰作——《盗窃》——一个交织友谊与爱情、欲望与背叛的精彩故事。古尔纳再次以他的作品证明了瑞典文学院慧眼独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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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古尔纳获瑞典文学院颁发的诺贝尔文学奖

《盗窃》这个书名,可能会让一些人犹豫。偷东西的故事?犯罪小说?不,古尔纳的“盗窃”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它谈论的,并不是物质的窃取,而是古尔纳过往创作主题的又一次延伸:是情感的掠夺,归属的剥夺,是人生可能性的无声抢劫。 

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被盗窃过”的幸存者。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试图找回那块丢失的拼图。

为什么写“盗窃”?

不论《盗窃》是你又一次阅读古尔纳,还是第一次试图翻开这位陌生作家的作品。要了解他写作的缘起,都需要再一次速写一遍他的人生:1948年出生于东非海岸的桑给巴尔岛,60年代移居英国,2021年因“对殖民主义的影响和身处不同文化、不同大陆之间鸿沟中的难民的命运,进行了毫不妥协和富有同情心的深刻洞察”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他的作品始终围绕一个核心命题: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人,那些被时代变革裹挟的普通人,他们的生命究竟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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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盗窃》中,古尔纳将这个命题放回了他的故乡——20世纪90年代的桑给巴尔。那是一个刚刚经历革命、正在艰难寻找方向的小岛。三个年轻人——卡里姆、福齐亚和白达尔——就在这样的时代里,迎来了他们人生中最关键的蜕变期。

以三位年轻人成长中所经历的遗失和追寻为主线,古尔纳耐心地书写他们各自人生的被偷走的部分。在大世界正在发生巨变、经历修复和重建时,几位生于此地的年轻人将如何拼凑完整他们彼此理想的人生呢?

他们被偷走的,到底是什么?

白达尔:被偷走的是“身份”与“尊严”

小说的主人公白达尔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从小在养父母家里受尽白眼。他的亲生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消失在了蒙巴萨的港口。他甚至被诬陷偷了家里的钱,白达尔被偷走的,是一个孩子本应拥有的最基本的东西:归属感、身份认同、被爱的权利。

他是那个时代最底层的人的缩影——出身决定命运,阶级锁死可能。他的人生拼图,从一开始就是缺失的。但他没有沉沦。他从一个被遗弃的仆人,一步步成长为酒店副经理。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屈辱中保持内心的纯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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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里姆:被偷走的是“父爱”与“情感完整”

卡里姆看起来是三个人中最幸运的——上过大学,有体面的工作,娶了心爱的姑娘。但古尔纳让我们看到,光鲜的外表之下,卡里姆同样是“被盗窃”的受害者。他几乎不认识自己的父亲,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逃离了暴力的婚姻,这种被抛弃的恐惧贯穿了他的一生。他渴望成功,渴望不再害怕。

但当诱惑出现时,他的脆弱暴露无遗——他出轨了,背叛了妻子福齐亚。卡里姆被偷走的,是情感的安全感。他的内心始终有一个空洞,那是父爱的缺席、母爱的疏离留下的。他以为“不害怕”就是答案,却不知道,心中有爱的人,其实同样可以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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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齐亚:被偷走的是“信任”与“婚姻的承诺”

而最后一位年轻人福齐亚,虽然从小患有癫痫,但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了教师。她出身底层,但非常有尊严,她主动选择不要彩礼嫁给卡里姆,因为不想被当成“卖出去的商品”。她以为她找到了一个理解她、尊重她的伴侣,然后卡里姆却出轨了。

福齐亚被偷走的,是对爱情的信任、对婚姻的承诺、对未来的美好想象。她没有纠缠,没有沉沦。她带着女儿离开了那个家,福齐亚的故事告诉我们:被盗窃之后,你可以选择重建。 失去的那块拼图,不一定要从偷走它的人那里要回来。你可以自己画一块新的。

更大的盗窃:历史、革命与殖民

古尔纳从不满足于只写个人的悲剧。在《盗窃》中,他还埋下了更大的隐喻。

殖民主义本身就是一场盗窃,英国对坦桑尼亚的资源、土地、尊严的掠夺。

革命也是一场盗窃,那些从古巴受训回来的人“摘取了革命的果实”,而真正为之牺牲的人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古尔纳在《盗窃》里写了一个曾经很会讲故事的人,在革命后也丧失了讲故事的能力。这是对传统、对记忆、对文化传承的盗窃。

古尔纳用“盗窃”这个书名,实际上是在问:当一个民族的历史可以被篡改、一个人的身份可以被剥夺、一份感情可以被背叛——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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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生注定有一部分是失窃的
我们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古尔纳没有给出鸡汤式答案,但也没有让他的角色沉沦。

在小说结尾,白达尔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卡里姆愤怒地指责他忘恩负义、一无是处,问他:“你这个没用的废物,活了这么久,你到底学到了什么?”

白达尔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

后来他想:我学会了忍耐。

“忍耐”听起来不够热血,不够痛快。但在古尔纳的语境里,忍耐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深刻的生存智慧。忍耐是在没有选择的时候依然保持尊严;忍耐是在被伤害之后依然选择不伤害别人;忍耐是相信时间会给出答案。

古尔纳在近期的一次专访中说了一句话,可以作为《盗窃》的最佳注脚:“正是善良让我们成为人。”

古尔纳笔下的“创伤后重生”,几乎从不依靠孤军奋战,而是他者之善的馈赠。他说:“当生活艰难时,一个人很难独自说:‘好吧,我要自己解决这个问题。’通常,你需要有人同情,需要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这些就是善良。”

所以,回到那个问题:如果我们注定是“被盗窃”的,如果我们的人生拼图注定缺失一块,我们该怎么办?

古尔纳的答案是:承认失去,但不被失去定义。接受伤害,但不成为伤害的传播者。在忍耐中等待善良的降临,也在力所能及时成为别人的善良。

我们每个人都是被盗窃过的幸存者。但幸存,从来不只是活着。幸存,是在废墟上重新搭建一个可以住人的世界。

而《盗窃》这本书本身,就是古尔纳送给所有“被盗窃过”的幸存者的一份礼物:你的故事值得被讲述,你的失去值得被看见,你的忍耐值得被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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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窃》

[英]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 著

黄协安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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