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直播间打赏1700万的女孩,被父亲送去自首
编者按:
从2024年6月到2025年11月,19岁的朱雨萱先后从父亲公司挪走1700万元:其中1100万用于团播主播打赏,600多万买了拆卡盲盒。
公司账户被掏空,债台高筑,连弟弟朱乐上学的钱都拿不出来——那1700万原本是公司合伙人的钱、亲戚的借款和银行的贷款。
事发后,父亲朱良军想尽办法追款,均无果。
无奈之下,他于2026年以“职务侵占罪”将女儿送去了自首。只有这样,钱才能被定性为赃款,才有可能追回来。
代价是,女儿可能面临十年以上的监禁。
作者 | 天雅
这条新闻一度上了热搜,评论区里满是“这孩子废了”“父亲太狠心”的声音。
但我在反复阅读深度报道后,看到的远不止一个“败家女”和一个“狠心父亲”。
我看到的是:
一个从小被“放置”的女孩,疯狂地在虚拟世界里寻找现实中得不到的情感慰藉;
一个出身苦难、艰苦打拼的父亲,不断用物质补偿孩子,结果却把女儿推得更远。
在这里,我不想评判父女两人谁对谁错,
而是想借这个极端案例,剖开现实中许多父母同样在经历的、相似的养育困境,
如果你也曾为孩子“不听话”而焦虑,为亲子间的沉默疏离而无力,
今天这篇文章,或许能给你提供一个不一样的育儿视角,以及一条可能的出路。
让我们先从朱雨萱的童年说起——
被“放置”的童年:
情感与认同的双重缺失
朱雨萱的童年,几乎集齐了务工人员子女成长中的痛点:
留守、流动、年少寄宿。
她2005年出生,一岁半就被送进了幼儿园。
后来家里经济拮据,她又被送回南阳老家,交给长辈照顾了半年。
随后,她又跟着父母从南阳转到广州,再到郑州……
期间,她一次次转学,刚适应一个地方又得离开。
9岁时,她住进寄宿学校,被迫独立,只有周末才能回家。
从那以后,她变得沉默寡言,成绩一直垫底。
朱良军是个不擅言辞的父亲,他出身贫苦,文化不高。
面对孩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
拼命工作赚钱,努力不让孩子吃苦,在吃穿用度上尽量满足孩子。
每到周末,他都会带着孩子下餐馆、逛游乐场,两三千的衣服、鞋子说买就买。
他以为,
孩子要什么买什么,就是爱;
把孩子送进寄宿学校,有吃有住,还有老师管着,就万事大吉。
但他跟孩子在情感上的交流几乎为零,亲子之间非常疏离。
报道中有一个细节——
2020年朱良军和妻子离婚,两个孩子跟了父亲。
朱良军说孩子是自愿选的,但儿子朱乐却一脸疑惑:
“谁自愿跟我爹啊?我都不知道,啥时候问我们自愿跟谁了?”
也就是说,
在夫妻离婚这么重要的事情上,他都没有正儿八经地跟孩子聊过,也不清楚孩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孩子的情感缺失几乎是必然。
对朱雨萱而言,与情感缺失并行的,还有自我认同的缺失。
她是一个普通女孩:身高一米六,体重约160斤,脸盘圆圆。
母亲每次一见到她,就会嫌她衣服不好看、太胖,两人经常争吵。
初中毕业,她的成绩没达到高中建档线,只能读中专。
她本想学幼师,父亲却说:“你脾气太差,不适合做幼师。”
最后她只能听从父亲安排,学了护理专业。
没有人认可她,也没有人看见她的优点,更没有人关心她的真实想法。
在父母长期的贬低和打压声中——
她被定格在了“胖”“成绩差”“脾气坏”的标签里,逐渐丢失了自我认同的底气。
手握巨款的孤独者:
权力膨胀与情感补偿
2020年,朱雨萱觉得学护理没意思,主动提出去父亲公司帮忙。
起初她很积极——
早上7点到公司,不断向客户介绍产品、推广产品,有好几个月她卖得比父亲还多。
朱良军看到女儿的出色表现,非常欣慰,在心里将其认定为事业接班人。
两年后,他把公司的财务全权交给女儿:
员工工资、每月上百万元的收款、弟弟的学费和零花钱,都由18岁的朱雨萱一手掌握。
从那一刻起,朱雨萱拥有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权力。
公司里所有人都要看她的脸色,连文化程度不高的父亲,也要俯下身来向她请教问题。
这令她不知不觉陷入一种心理分裂状态:
一方面,她觉得自己是“老大”,无所不能。
她变得骄躁易怒——
常常一言不合就对员工吼“不能做就走”,骂对方“聋了”;
甚至,她还对生意伙伴翻白眼,怼客户。
另一方面,她内心的情感空洞和低自我价值感依然存在。
权力可以给她带来短暂的膨胀感,却填不满她内心的情感空洞。
在公司后期,她感觉越来越吃力——
表扬越来越少,父亲的要求越来越高,“被认可”的感觉一点点消失。
为了对抗内心的分裂,朱雨萱开始转向另一个世界,用金钱购买更多关注和认同。
2024年10月,她偶然刷到一个团播直播间:
主播狐狸正在打PK,刷礼物就能帮她。
第一次,朱雨萱(ID为招财俊宝)打赏了几千块。
狐狸主动发私信,叫她“宝宝”“老婆”,夸她“好厉害”。
从那以后,两人经常聊天,从下午聊到凌晨一两点。
狐狸当时粉丝不多,朱雨萱决定通过打赏帮她冲排名。
每次打赏,狐狸都会单独为她跳上专属舞蹈,粉丝们则称呼她为“俊皇”。
那是她在现实中从未获得过的情感满足和价值满足。
也由此,她越陷越深,一路打赏了数百万元,抖音消费等级从十几级升到六七十级。
朱雨萱的部分消费流水
与此同时,她的工作状态急剧下滑,对账彻底敷衍:
经常到公司后,她把工作手机撂给同事,自己则趴着刷手机、睡觉。
2025年除了过年,她几乎一整年没卖出一单。
事发后,父亲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说:“那些主播关心我、问候我。”
后来她又说:“当时脑子乱了。”
这两句话,是一个从小不被看见的女孩,在虚拟世界中第一次尝到被关注、被夸赞滋味后的真实写照。
她停不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就意味着回到那个不被看见、不被认可的现实世界里。
一个父亲的无奈:
局限、努力与最后的抉择
而故事的另一端,是同样被困住的父亲。
回顾整个事件,朱良军固然有他的局限和疏忽:
他不善表达,几乎从不过问孩子的内心世界;
他把财务大权交给女儿,却缺乏监督。
但同时,我们也需要承认:他确实已经尽力了。
他出身河南农村,一岁时母亲抛下他离家出走,小学三年级辍学种地。
二十岁出社会,他踩过三轮车送货,在批发市场做过装卸工,一路艰苦打拼。
直到2013年他贷了100万创业,做进出口冷冻肉品买卖,一步步直到了今天。
他把两个孩子从农村带进城市,送进寄宿学校,吃穿用度从不亏待。
他的想法很简单:自己小时候吃的苦,不能再让孩子吃了。
他不懂得如何养育孩子,以为“要什么买什么”就是爱,以为把孩子送进学校就万事大吉。
这不是借口,而是他认知能力的真实边界。
女儿盗用1700万公款闯下大祸后,朱良军做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事:
让女儿联系主播退款,报警告诈骗,带女儿去精神病院做鉴定,咨询四五个律师。
但女儿事后的反应,让他一次次失望。
女儿嘴上说“是我犯的错,我去承担”,结果却每天躲在卧室玩游戏,屡教不改:
让她来店里帮忙,她不来;
要收她手机,她以自杀威胁;
让她停止打赏,她变卖了网友送的黄金,又打赏几万块。
她不愿意配合父亲追讨那些钱,反而向父亲要钱去还外面的债。
甚至,她还阻止父亲向卖盲盒的商家要回钱,理由是“对方是我的朋友”。
她在采访中抱怨父亲“不沟通,不尊重她的意愿”。
今年元宵节后,朱良军第一次带女儿去自首,被警察一句话劝了回来——
“你想清楚,是1700万值,还是你闺女更值?”
他又拖了几个月,直到公司连货款都付不出,银行催款不断,股东上门讨债。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以“职务侵占罪”,再次送女儿去自首——
只有这样,钱才能被定性为赃款,才有可能追回来。
在录完口供回来的路上,他安慰女儿:“爸爸会想办法让你少住(坐牢)。”
女儿当时面无表情。
朱良军接受采访时说,他会写谅解书,会等女儿出来。
亲子关系最清醒的出路:
你吃你的苦,我吃我的苦
通过法律层面的操作,能够帮助朱良军追回一部分钱,解决公司的财务困境。
但父女两人心理层面的困局,则需要另一把钥匙。
财经作家吴晓波曾在给女儿的信中,提出过一个值得深思的育儿理念:
你吃你的苦,我吃我的苦。
在信中,他提及一件事情:
女儿想开一家宠物店,做了漂亮的可行性报告,满怀憧憬。
吴晓波没有泼冷水,只说了一句:
“万一哪天店关掉的时候,我希望你最后一个离开,去拉掉那个电闸。”
后来,店开了,疫情来了,店长离职,顾客索赔,各种糟心事层出不穷。
吴晓波站在旁边,看女儿一口一口咽下那些意料之外的苦,束手无策。
也由此,他收回了一句曾经深信不疑的话:“我们吃苦,是为了下一代不吃苦。”
他说:
“我们即便吃遍了世间所有的苦,我们的下一代仍然会吃他们的苦,
有的是相同的苦,有的是我们前所未见的苦。”
吴晓波的这段话,放在朱良军和朱雨萱这对父女身上,再贴切不过。
朱良军的前半生,固然是苦的——
他从泥地里爬出来,拼尽半生闯出一片天,努力给孩子更好的生活。
但他却走不进女儿内心的情感世界。
他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去爱,却眼睁睁看着这份爱变成一把双刃剑。
朱雨萱的童年,同样是苦的——
她从未被父母真正看见,从未感受到真正的被爱和被尊重。
金钱和物质堆砌起来的满足感,永远无法填补她情感的荒芜和内心的困惑:
我是谁?我值得被爱吗?
事已至此,
朱良军无法补偿女儿从小缺失的情感,他自己也从未被父母好好爱过,给不了他没有的东西;
也无法替女儿接受法律制裁,因为女儿已是成年人,必须为自身行为负责。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出具一份谅解书,尽量替女儿争取减少刑罚。
同样地,朱雨萱也无法完全活成父亲期待的样子,她有自己的缺憾需要填补,有自己路要走;
也无法替父亲追回全部损失,那远远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她真的做不到。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着父亲去自首,通过服刑来承担后果。
两人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生命课题,谁也无法代替谁去承担,只能各自咽下各自的苦。
从中也再次说明了:父母不是万能的。
他们能给予孩子部分爱和支持,却无法替孩子扫清人生障碍,更无法代替孩子吃苦。
孩子总要自己经历一些挫折、历练和痛苦,独自面对一些后果,才能真正成熟起来。
父母不必替子女扛下所有生命责任,子女也不必替父母弥补过去的人生遗憾。
各自吃各自的苦,各自承担各自的生命课题——
这或许不是最温暖的答案,却是亲子关系最清醒的出路。
(注:文中朱良军、朱雨萱、朱乐均为化名)
作者:天雅,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自体心理学流派心理咨询师。本文原创发布公众号:武志红(ID:wzhxlx)。
文章素材来源:
1、三联生活周刊:一个20岁女孩的1700万打赏黑洞
2、极昼工作室:在直播间消费1700万后,父亲带女儿去自首
3、真实故事计划:挪用1700万打赏背后,一个流动家庭的养育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