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

张立宪受不了一眼到底的日子(一稿)

2022年夏,我在场景实验室2次采访张立宪,共6小时。2025年5月谷磊写出第一版。我拖了4年,才完成第一个稿。

1984年夏末,河北辛集中学,15岁的张立宪端着空饭盆走出食堂。夕阳挂在远方很高,身边拿饭盆的同学来来往往。张立宪站在路边,仰头良久看着远方。

张立宪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了。不是见不着,是从此不再属于他们。他后来管这一刻叫断奶。

城里的玻璃窗

1969年,河北赵县,一户农家添了个男婴。没过几年弟弟出生,母乳让给弟弟,他被寄养到外婆家,一直养到要上小学。

小时候,见什么都眼馋,因为吃不饱,见到动物,第一反应是这东西能不能吃;见到精神病人,和其他小孩一起追着扔石块。村边荒地里有大骨头,是自然灾害那几年饿死的人。"那个粗砺环境长大的人,真有非常荒蛮的一面。”所以,“我无论如何细腻不起来。”

外公去世。那晚大人让他住到小伙伴家,第二天回去,灵堂已经搭起来。他跟着大人哭,心里很木然。

父亲在县城上班,来看他会带个好吃的。他听大人说,父亲买过一块皮革,要给他做双皮鞋,但那双皮鞋他始终没见过。小孩脚长得快,一直到中学,穿的都是农村妇女纳的布鞋。舅舅或姨带他进城,到父亲单位,眼馋那一格一格的玻璃窗,农村房子的窗户全是纸糊的。父亲忙时把他托给同事,同事买一块饼干给他,那是他记忆里最美好的东西。

他最着迷的不是吃的,是工业品:收音机、手电筒、自行车。农村全是土炕、土灶、木头桌凳,金属东西少见,“更难见到规整的几何学的产品。”见到一个,心里就升起膜拜。村边修饮水设备,城里来了两个勘探人员,敲开他家门讨水喝,带着工具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稀罕得不得了。

六岁那年,他和五六个小孩揣着一共九分钱,步行六七里走到县城新华书店,买了一本连环画,往回走到半路走不动,借宿。被借宿的好人在村边候着,见人就问:你哪个村的?有几个孩子在我们这儿······

父亲的《新观察》

爷爷死时,父亲才十几岁,辍学。家里成分不好,被派去修海河,都是没人愿干的苦差。父亲个子不高,营养不良,在村里地位也低,但他功课好,在海河工地上写广播稿、编顺口溜,被县里干部看中,修完河进了县广播事业局,什么工种都干过,慢慢转干,吃商品粮,后来做了会计。

父亲给他了订《新观察》,半月一本,一年二十四本,一直订到儿子上高中。"他要是给我订《少年文艺》《儿童时代》都不奇怪,他订的是《新观察》,1981年,我十二岁。"父亲还订《旅游》《地理知识》——就是后来的《中国国家地理》。

张立宪上学厌学。他常跟老师说不舒服请假,有时半路就折回家。可成绩一直好。一次期末,他和堂哥——两人只差五天出生——数学语文都考九十八分,全公社最高,一人奖二十支铅笔。"考那个分太容易了。"

1978年分田到户,村里从腊月放炮一直放到正月。文化跟着复苏,书多了起来。哪本书在谁家,他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书前后被撕掉几十页,他从第三四十页看起,也没有结尾。有的三十二开本翻断成两半,得上半本翻一页、下半本翻一页,同步翻。

邮递员骑着"电驴子"进校,汽油味隔几里能闻到,车上有父亲给他订的《中国少年报》。一听电驴子停在收发室,不管上不上课,他就站起来去拿报——全校没人订,老师还要借去读给同学听。

父亲在县城上班,母亲一个人挣的工分不够。别人家吃上馒头的时候,他们家还是窝窝头。母亲是个农村妇女,勤快又聪明。两句话他记了一辈子。一句:"力气不用也是闲着。"一句:"你不说话,别人也不会拿你当哑巴卖了。"

手比脑子快

中考,张立宪考了个意想不到的分:物理满分,数学差一分半满分,全县数一数二。

那时农村孩子第一选择是中专——上中专马上吃商品粮,毕业分配工作,风险小;上高中考大学,不一定考得上。报志愿在老师的小屋里当场报,旁边摆着一张单子:湛江气象学校招两个,正定师范招三十个,某市师范招六十个。张立宪先写下湛江气象学校,又莫名其妙划掉,改成河北辛集中学,辛集中学,他们乡此前从没人考过。

"如果真跟我父母商量,极有可能就是个小中专。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家里穷得叮当响。"可家里从不跟他商量,他考大学也没跟父母商量过。多年后他读严歌苓的《第九个寡妇》,里头说王葡萄的手比脑袋主意大——手做出动作时,脑袋还没想好。他说自己关键时刻就这样。"我这辈子能做主的,是出门打车还是坐地铁。除此之外很多事做不了主。"

去辛集要在石家庄换乘火车。有一回,十二个同学候车,饿了,他按辛集的物价算了算:一碗鸡蛋汤两毛,十二碗两块四,便说我请客。进了饭馆,服务员开票,一块七一碗。他交不起,逃了出来。大城市是什么,他头一回知道。

辛集中学是全国重点,面向石家庄十七个县招四百人,八个班。当地有句话:摸了辛中的砖,死了也不冤。据说早些年考上能转成非农户口,到他这届没有了。报到没几天,一个新乐县同学告诉他:我同学上了湛江气象学校,从校服到伙食全包,分配又好。张立宪追悔莫及。"比后悔更严重的是痛悔。一个人在他乡,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尖子生。"

班主任按入学成绩编学号,一号到四十八号,张立宪是二号。"放现在,这是血淋淋的PUA。可那会儿没人这么想,看到一号二号都崇拜,看到四十八号就有点鄙视。"

第一学期他成绩掉到三十多名,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父亲来了一趟,了解情况。当晚张立宪骑车把父亲送到辛集长途站,路上父亲难得说了句:"你这次怎么考得这么差?"很少挨批的他羞愧难当。送走父亲,他骑车回校。学习从此有了动力。

睡他旁边的同学,吃饭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再掰成四瓣,每瓣两口,一个馒头吃八口,吃完馒头就菜喝粥,迅速回教室。"像他这样刻苦是常态。"

五十万字的小说

高二,张立宪的文学梦就发了芽。"当其他人都考大学的时候,我发表一个长篇小说,简直能把他们震撼死。"他知道这梦不好实现,就搞双轨制:一边写小说,一边学习。整个高中写了不下五十万字,融武侠、琼瑶、科幻、翻译小说为一体,主人公"读到高中就拉倒了"。他抄朦胧诗,背诗,读蒋子龙、张洁。那时他已不喜欢路遥,《人生》看不下去。父亲不再替他订刊物,直接给钱让他自己订,他订了《作品与争鸣》《当代作家评论》——不是中学生看的东西。写完给同桌看,同桌没见过更好的文字,夸他几句,他更有信心。

张立宪一直以为自己该学理科。中考数理化贴近满分,最高理想是考中国科技大学,毕业去南极长城考察站,在冰天雪地里干一辈子。可他色弱,听人说理科很多专业报不了——"现在看就是自己吓自己,信息不对称。"辛集中学分科晚,高二下学期才分,这半年给了他犹豫的时间,改了文科,数理化的底子还在,"我数学成绩几乎一直满分。"

他家种着九亩地。高考前学校放麦假,高三本不放,他还是请假回家收麦,不觉得那十几天是个事。考完先估分:他答得快,留出时间把答案抄在废纸上,所以估得准。满分六百四十,他估自己五百三,跟父亲对了一下。父亲说:"那可以了,你看着报吧。"最后他考了五百二十八。

北大中文系没在河北招生,他第一志愿报人大新闻系。同班一个分数没他高的同学也报人大,他把广播电视专业让给对方,自己留了新闻学。填完志愿回家种地。在棉花地帮母亲打农药时,他说:考不上就在家种地。其实心里已有数。

父亲醉了

通知书该下来时,张立宪约了个伙伴,两人骑车一百多里,半天赶到学校传达室,拿上自己的,又捎上县里其他几个的,匆匆赶回。

他直接进县城,把通知书交给在广播局上班的父亲。父亲请同事吃饭,那天喝醉了。"听我母亲说,我父亲这辈子只喝醉过两次。一次是我考上大学,一次是入党。"

"到现在为止,我们村考上人大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弟弟。"那顿饭,父亲和同事一桌,张立宪和县里几个小伙伴另一桌。

新闻系打架没输过

1987年,中国人民大学第一年实行学生公寓。一个宿舍六个人,上下铺,家具全新,每人一个柜子。两个山东的,一个成都的,一个重庆的,一个北京的,还有他。张立宪排行老六,从此都叫他老六——他也酷爱数字六。室友大多第一次出远门,泪汪汪的,只有他开心。三年前站在夕阳下,断奶,他已完成。

到大学他反倒自卑了。高中大家都是农村孩子,父亲有份工作,他还有点优越感;到了人大,农村学生一进去就看得出。报到时附一张助学贷款申请,一个月二十块。"填贷款、发贷款,都是加重自卑的过程。"

上铺老四是成都七中的,教他许多农村不懂的细节:"老六,你拉门出去,对面来个女生,要让人家先进你再出;出门别一松手让门弹回去,看看后面有没有人,有就把门递给人家。"

人大新闻系迎新会上,老师说:"我们系打架从来没输过。"新闻系鼓励青春期的孩子自我批判,这成了张立宪后来带团队的内核:一个人可以很开心地说是,也可以很放心地说不。"你只要诚实就行。最好不要人云亦云,不要说别人嚼过的俗烂话。"他打心眼里反感那种大手一挥、所有人闭嘴的威权。

他买的第一本书是《选择的批判——与李泽厚对话》;第二天有人敲门卖书,又买了《新诗潮诗集》上下册。

高中的小说他在大学接着写,写了四稿五稿,读的书越多越写不下去,最后一封退稿信来自《十月》,编辑手写的。

一眼望到底

实习在武汉《长江日报》。一次重要采访后,张立宪交稿,指导老师说"不理想",退回重写。全是手写,来回七八遍,他恨不得哭,说"我真写不出来了"。老师没难为他,反给他买烟抽,第二天见报的是老师改过的稿子。他看了一眼,从此没再让老师摇过头。"一个智商够用的人,不需要说第二遍。"

1991年毕业,进《河北日报》,运气好,半年做文艺副刊的采编,他看部门主任、主编怎么改稿,理解背后的逻辑,几遍就上手了。

那个年代他想要的城市户口、职称、干部身份、事业编,全都轻易拿到了。"我自己总结叫四大枷锁。"过上了一眼望到底的日子。

他和高一届的师兄刘建宏整天喝酒。1995年他跟刘建宏说:“咱俩现在像一台386,用着也不错,可正因为有了386,就不会另外买486。我们有没有勇气把386扔了,花多点钱买486?”刘建宏就熬不下去,去北京找同学,后来和张斌办《足球之夜》,1996年4月4日开播,石家庄电视台要分他一套房他都没要。

一手提主机一手拎屏幕

一天晚上喝完酒,张立宪走进报社家属院,仰头看星空,问自己: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报社在当地最好,你说你是报社的,闯红灯警察都放你一马;家属院挨着办公楼,抬腿就到;逢年过节,食堂把馒头蒸好发给你;窗户坏了木工组来修,还有澡堂、开水房······”

他其实早想走。还没成家时他去问人大:想来北京怎么办?老师说可以考研。他问考不上又想辞职呢?老师说把关系放街道,做待业青年。他是国家干部、有事业编,怎么也不敢让自己成待业青年,那步没敢迈。可火种埋下了。"几年之后真要迈这一步,那个恐惧已经提前免疫了。"

1997年,已28岁,在沧州出差时,一个北京朋友来电:要不要来北京一起做点事?他进京聊了聊,那事他并不喜欢,但心被撩拨起来,回不去了。"我过不了这种一眼就望到底的生活。"辞职时,报社没为难他,还替他保留了体制内的身份。他用一块布把电脑包好,一手提主机,一手拎那台大屁股屏幕,进了北京。此时他结婚一年。

他租了世坛医院对面书院招待所的半地下室,有公共浴室,暖气很足。他接各种写稿的单子。"只要我想干,遍地都是钱,接不完的单子。"《足球之夜》和出版社合作出杂志,请他做编辑,一个月多六七千。

最早向他灌输电脑美妙的,是人大师弟赵永强,后来去了太极计算机。在报社时他想买台电脑,贵,买不起;报社淘汰旧机,国有资产又不让卖给个人。一位做银行系统的师兄把一台淘汰的老386送他,"我真是请回家的,跪着用酒精擦得干干净净,装了Windows开始写稿。"后来,看上一套三千块的音响,他立刻换算成"写八天稿",回去就写。"力气不用也是闲着。"

1998年法国世界杯,他入伙给《生活时报》做世界杯特刊。他带着一个modem和一个拨号密码去,电脑一接通,法新社的彩色图片用FTP即时就能拿到。当年向他灌输电脑的那个师弟赵永强,人在北京,署名却是"本报驻法国记者"。那时大部分报纸还靠记者手写、传真机发稿,图片等着报社的传真机慢慢打出来。"相当于我拿机关枪,跟张飞、吕布去打。对不起,张飞吕布已经不是对手了。"

1999年,三十岁生日。从中午起,他和《足球之夜》的朋友在央视后头一家小饭馆喝起,喝到下午四点出来,已经断片。据旁人说,他们在路边唱《光阴的故事》,有人往他们身上扔钱。当晚《足球之夜》正做一场决赛的直播,他在后台吐得死去活来。张斌喊一声"又进一个球",他被叫醒,爬起来接着吐。

两三年后,他在三环四环之间买了房,五千七一平,八十万一套,首付十六万。老人和朋友都害怕:万一付不起月供怎么办?那时他月供四千二。

再望到底

2000年,张立宪跟出版社社长说:《大话西游》这么热,还没被主流文化认可,我们应该把它做成一本书。《大话西游宝典》卖了二三十万本。社长把他招至麾下,做了副总编,他也拿到了北京户口。接着是《之乎者也罗大佑》。

"书最高级。杂志去年的,你今年肯定扔,书三年前的你还会买。”张立宪从一个报人变成了出版人,"是全科大夫,所有媒体形态、所有工种,几乎都经历了。"

有人替他算账:"你正处级干部在县里就相当于县长,你们家几辈子才出一个,祖坟冒青烟了,还有什么不满意?"他没这么算过。北京户口、事业编都不是他争来的,是偶然保留的,有没有都不那么重要。

三十六岁前后,他过了一段晦暗日子。外人看他照样吆五喝六、能吃能喝,可他内心怀疑一切,觉得自己拥有的、整个时代的东西,都经不起打量。"发一条短信,我都要说服自己很长时间;回一句'收到',要挣扎两三天。"那种恍惚里有绝望——"我知道我再也提不起劲来了,我再也好不了。"这状态持续了一两年。他给自己建了个隔离区,把解决不了的问题搁进去。"人需要一个隔离区,不然会不堪重负。"

一直被选

2005年9月,家里老人动手术,张立宪回去陪了两天床,赶回北京。当时他已谈妥一份新工作:一家准备上市的公司,职位不错,收入可观,人事部已约好他回去报到。

石家庄回北京大巴,忽然起了大雾,高速封了,改走国道。三四个小时的路,那晚走了七八个小时,过了十二点才到。车上百无聊赖,他开始想:像我这种人,能力还行,人缘也好,在体制内、在北京,都没受过委屈,接不完的单子,挣不完的钱,永远有机会等着我——可这本质上,都是别人在挑选我。甭管说得多动人、待遇多高,本质就是你在接受对方挑选,不是你主动的。

他做了个假设:假如没人要我,我自己最想干什么?那个朦胧了多年、没事就瞎做梦的念头,一下凸显出来——他要编一套书。一本书背后的资金、稿件、工艺、销售怎么流转,他全摸透了。"把眼前这些都挪走,我真正想做的事就凸显出来,非常具体,非常诱人。"

回到家已是凌晨一两点,老婆还在石家庄,屋里就他一个。他翻来覆去想,"像发了疯一样,困了就睡,饿了就吃,剩下的时间全用来把这件事想清楚。"他婉拒的那家公司——后来它真上市了。"千万别想成扬眉吐气的结果,不是那样。我只是有我更应该做的事。"

他算了一笔账:用试刊号印一千本,成本两三万,一本都卖不出去,也就赔两三万,那就老老实实回去打工。"这不算孤注一掷。"他很快做出试刊号,拿去跟发行商谈。打样上他特意留了个日期,2005年11月6日——他三十六岁生日。"算给自己留个小彩蛋。"

不是你的钱不要动

做读库前,张立宪先被同行坑过一次。2004年他自己出了本书,印两万册,百分之十版税,他算下来能拿四万,够还半年多月供——那时月供四千二。协议是朋友替他在那家出版公司签的,他看都没看就签了,随手扔了。后来朋友离职,等他真有了经济压力去要版税,对方说只能结一万多:按销量不按印数结,网店折扣低,版税也不能按百分之十。"一脚踩空的感觉非常强烈。"对方把他当年没看就签的协议翻给他看——确实写着按销量。

养好伤、缓过经济压力,他想的是:如果我来做公司,不能这么做。从读库第一天起,他就一板一眼守着自己认准的几条出版伦理:决定印多少就按印数给作者结,哪怕一本没卖出去、全压在库房,那是我的责任;条款不能只对自己有利,换个位置我也要乐意接受;一个人代表公司签的合同,人走了公司也得认账,不能让他为难。读库是文集,涉及很多作者,他设的是一次性稿费,定得比版税比例还高。"你不要动不是你的钱。"

2007年中秋,该收的钱收不回来,该付给纸厂、印厂的钱他不肯拖。他取了各种钱,书包里装着好几万现金,一笔笔送出去。最沮丧的不是没钱,是书明明挣钱,他还过得这么紧。

最大的诱惑在2008年。汶川地震,他张罗着募款,想请台湾建筑师谢英俊用灾后建材做低成本乡村建筑。读者把钱直接打到他个人账号,大概三四十万。谢英俊那边没那么快,这笔钱就在他的建设银行卡上趴着。那阵读库周转不开,常常入不敷出。"说真的,我把这三四十万拿出来用一下,下个月还回去,也没人知道。"他没动。

过了没两天,警察敲门——银行注意到大量资金汇进他的账户,报了警。刑警把他带到大队,他说明情况。警察说:你但凡刷了这张卡,哪怕买一个汉堡,今天就走不了了。他惊出一身冷汗。"我真的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我真的动过。"

不回头

《读库》第一期首印一万二。"这个数量肯定挣钱。"很快加印。

早先读者邮购,大多从邮局汇款。他在邮局排队取一摞汇款单,再照地址把一袋袋书拎到柜台寄出。书越寄越多,他跟邮局说,每次要发好几百个包裹,能不能来家里拉。邮局把大麻袋放他家,他装满一袋就让人来拉。又过些日子,门铃响了,是快递公司的:你们家是不是发书,能不能我们来发?第一个月快递费七百,第二个月一千七,第三个月三千,第四个月五千。"我做出一个大胆判断:未来,中国满大街跑的都是快递员。这个判断救了我。"2008年2月26日,他自己摸索着在淘宝开了店,一件件上传到凌晨两三点,店刚搭好,就有了订单。

家里就是仓库,堆满了书,老婆用书摞成一个宝座,两手搭在书上看电视。到2008年下半年,才另找了房子。第一个员工是朋友介绍的姑娘,在他家饭桌上聊了聊就来上班,月薪三千,处理订单,中午一起吃碗面——她做到现在,孩子都快小学毕业了。第二个是在中关村摆摊卖过电脑的小伙子,后来做了南通物流基地的主管。每年春节前,最后一批货最紧张,读者赶来帮忙打包,里头有律师、医生、博士生。一个农大博士生毕业前来帮工,张立宪问你没找到工作就来这儿干吧,她真来了,成了第三个员工。

2012年,一个库房被雨冲垮。父亲想拿出家里不多的钱,支援他渡过难关。从考高中、考大学、选专业、工作、买房、来北京、辞职,父亲都没管过他,"都是我做完跟他说一声"。"这是我的工作给我的,即使有折磨,也都看作享受,拿什么,我都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