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朋友圈

周星驰

Image

Image周末愉快,静心观世面。

五月老刷到周星驰的电影解读。可能是CCTV-6五月下旬密集地播周星驰的电影;也可能是最近明清的讨论很猛烈。

大家都在解析《唐伯虎点秋香》。

华府的厅堂里,九五二七陪着八位夫人打麻将。屏幕里他笑。屏幕外,有人忽然觉得不对。

Image

是同一部片子,同一个笑话。三十年前看着热闹,三十年后看着,鼻子有些酸。

周星驰自己讲过,大家都认为他拍的是喜剧,其实他拍的是悲剧。当时谁也没在意。现在才有人在意。

一个笑话要等三十年才被听懂,它就不再是笑话了。

中国人的笑从来不轻。

Image

《史记》里太史公专列《滑稽列传》。优孟唱秦巫之歌,劝楚庄王不要为爱马造陵。淳于髡借酒说事,齐威王听完,七年的怠政就此收住。优旃靠一句俏皮话,止住了秦皇漆城的工程。

那些话,正经的大臣讲不出口,要让唱戏的、做小丑的人,借一身彩衣讲出来。

为什么?

是体面。

是士的体面,也是君主的体面。讲的人冒一层险,听的人冒一层险。所以那些笑都不轻。

这条暗线一直没断过。

源头是庄子,用寓言、重言、卮言说话。到司马迁,《史记》里列了一篇《滑稽列传》,这条路上才算立了第一块碑。寒山进天台山,写下“有个王秀才,笑我诗多失”,是半途拐进山里的一支。苏东坡走到路中段,《赤壁赋》末了一句“客喜而笑”。辛弃疾手里多了件兵器,“醉里挑灯看剑”。曹雪芹最直接,干脆把这路上的公式写成了“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周星驰接住的,是这条暗线在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的一节。

他用的不是诗,不是词,不是小说。他用的是大众电影,这条传统从未用过的、最闹的载体。

Image

Image要懂他这些电影,最后绕不开他这个人。

他的名字出自《滕王阁序》:“雄州雾列,俊采星驰”。据说是外婆起的。

俊采星驰,字面是英才如星划过夜空。底下还有一层。星是亮的,但亮得短,亮过就走。王勃自己写完这篇序不久就死了,二十六七岁。

这名字落到一个穷孩子身上。父亲在他七岁那年离开。母亲凌宝儿一个人拉扯三个小孩。九龙的旧楼里,一个连饭都不一定吃得饱的男孩,名字里却放着滕王阁的富贵气、那种宇宙苍茫的疾速感。

人有时是被自己的名字塑造的。他后来的所有片子,差不多都在写这同一件事:一颗星短暂地亮过,然后什么也没留下。

他是从一只僵尸开始的。

一九八三年,二十一岁,从无线训练班毕业,他被分去儿童节目《430穿梭机》。做主持,并演了一出单元剧,叫《黑白僵尸》。画着白脸,扮一只笑嘻嘻的小鬼。一扮四年!!

后来他成名,喜欢讲跑龙套那段。其实跑龙套之前还有这一段。他先做过四年的僵尸。

Image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每天上班把脸涂白,给小孩做鬼脸,让小孩笑。这事不太像表演史的起点,更像某种修行的起点:先学会戴上一张不是自己的脸,先学会被人当作好笑的东西,先学会在被错看的位置上稳稳待住。

他立志的对象是李小龙。想成为“一帮之主”,他小时候这样说过。一个九龙穷孩子的大英雄梦。

他后来没成为李小龙,那条路上没有第二个人。

然而,他成了喜剧之王。

最想用拳头的人,最后用了笑。介质换了,那个想要“打出去”的人没换。

Image

Image他的电影可以分成几段路看。

一开始他是个跟班。1990年的《赌圣》让他从龙套变成星仔。《赌圣》《逃学威龙》《审死官》《武状元苏乞儿》——早年这些作品里,他借赌片、借警匪、借武侠、借古装的壳,把自己塞进去。

这一段他在学手艺,也在学怎么让笑话变重。

到一九九三年的《唐伯虎点秋香》,他第一次署名“导演”。这部片子表面是闹剧,骨子里是另一件事:江南才子娶了八位妻妾,发现她们一个比一个浑浊。诗集撕了垫桌脚,《百鸟朝凤》剪开做玩具,《百花图》盖在桌上沾着汤汁。

笑话铺得越响,往下越沉。

他被编了号——九五二七。一个人到了被编号的地步,名字也就让出去了。剩下一张脸,每一笑比上一笑更难一点。

Image

唐伯虎的笑、九五二七的笑、华安的笑,是同一种笑,是哭不出口的人最后剩下的那一种表情。

周星驰把这种表情借给了一代人。一代人一开始不晓得是借的。后来某一天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脸上有相似的纹路,回头把那些片子又看了一遍,才慢慢明白。

1995年的《大话西游》是他真正的转折。

至尊宝拿着月光宝盒,想回到从前,怎么回也回不去。“他好像一条狗。”这一句当年是梗,现在不是了。

这部片子上映时被市场骂“故弄玄虚”,票房惨败。一个艺人最掏心的作品被观众嫌弃,会有两种反应:

一种是再也不掏了;

一种是从此自己控制一切。

他选了后者。

1996年,他成立星辉海外。从这一年起,他不再为别人打工。他先是出品人,后来是编剧、导演、主演一肩挑。

商业上的独立,带来了美学上的独立。

“作者周星驰”,是从这一年正式开始的。作者这个词,真强大啊!

Image1999年的《喜剧之王》,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直接写进剧本。

尹天仇就是九十年代初那个还在跑龙套的他。捧着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被人嫌弃,被人推开。每天去茶水间领一份盒饭。

Image

“其实我是一个演员。”这一句台词是从更深的地方长出来的——是从那只画着白脸的僵尸长出来的,是从一个不被认作演员的人把这件事忍了很多年里长出来的。

2001年的《少林足球》他第一次独立执导。同一部电影里他拿了金像奖最佳导演与最佳男主角——好像是华语电影史上独一份的成绩。

2004年的《功夫》是他全部美学的总结。那部片子里有一场戏拍得极轻、极重。

街上一个小流氓被斧头帮的人捅了一刀。他流着血躺在地上,仰着脸,看见一群人围过来,朝他脸上啐口水。

那个小流氓,是他自己演的。

口水从天上落下来。他先是不甘心。然后是不解。然后忽然明白了。

没有台词。没有配乐。一个被人踩到底的人,在被踩得最深的那一刻,忽然知道:他自己其实不是踩别人的那种人。

然后他从地上爬起来,回身去找火云邪神,被打了一顿——任督二脉打通,从龙套变成高手。

这是很中国式的开悟。不在山上、不在禅堂、是在街上挨打的那一瞬间。是不识字的人也能开悟,是混混也能开悟。

这一场,拍的是他自己。从九龙旧楼里的穷孩子,到电视台画白脸的小僵尸,到跑龙套被人嫌十年,到星爷,到师父!

这一路上挨过的所有口水,他在电影里一并还给了自己,也一并还给了一代和他一起长大的观众。

我们这些人,这二三十年里被时代踹过几脚、被人错看过几年的人,其实都站在那一场口水戏的镜头底下。

他抬起头来,于是,我们也抬起头来!

2008年的《长江7号》,是他最后一次在自己的电影里担任主角。

Image

此后他不再演。

《西游·降魔篇》《美人鱼》《新喜剧之王》等等陆续出来,他把镜头让给了别人。

他退到镜头后面,安排别人去经历他经历过的事——被踩、被笑、被错看——然后在快要承受不住的那一刻,让一个东西出现,把那个人拉一把。

有时那个东西是一条鱼。有时是一只外星狗。有时只是一句话。

他从被救的人,变成了镜头外的、安排救援的人。这是修行人的另一个阶段。前半生写自己怎么挨打,后半生让别人挨打的时候自己悄悄递水。

这一转身大多数人没看见。

表面上看,他只是不演了!实际上,你细品!

他的老妈凌宝儿,从没有出现在他的电影里。但她其实从来没缺过席。

《功夫》里那个叼着烟卷骂街的包租婆,口里粗,手底狠,把整条猪笼城寨护在身后;

《长江7号》里的父亲是一个清洁工,每天爬钢架,背一袋冷掉的盒饭回家,表面是父亲,骨子里,其实是母亲的影子;

《美人鱼》里那个独眼的姐姐;

《喜剧之王》里那个等了一晚回来给他下面条的女孩。

他电影里所有真正能把人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都是同一个女人。又凶,又苦,又不肯让人看出她苦。一边骂你没出息,一边攒钱给你买一双新鞋。

Image

这个女人他没有正面写过一次。但我想,她的精神其实散布在每一部片子里。

有的儿子是用嘴谈母亲的;有的儿子是用一辈子在还她。

Image把他放回中国文化的长谱系里看,他属于一条很长的暗线。

跟寒山最像。对,我今年经常提到寒山!研究了好几个月了!他是疯疯癫癫的诗人鼻祖!

寒山的诗一面写“众星罗列夜深明,岩点孤灯月未沉”,是真的禅。一面又写“有个王秀才,笑我诗多失”,是市井的骂。

他不像端着的山中高僧,他是村里的疯子,袒胸跣足,拍手大笑。

周星驰也是。一边画白脸演给小孩看的僵尸,一边在镜头底下藏《唐寅诗集》被撕来垫桌脚的悲愤。两个人都在闹腾的外壳里修行。两个人都拒绝庙堂的体面。

两个人最后都退到偏僻处——寒山进山,周星驰进香港的公寓。

两个人甚至共享同一种延迟:寒山的诗在中国一直没人当回事,要等日本禅宗把他推上去,甚至在美国旧金山大放异彩,再回流,才被我们重新看见。

周星驰要等三十年,最近才被一代人重读。

Image

跟辛弃疾是另一种近。

辛弃疾骨子里是个武将。二十二岁带五十骑闯五万人的金营,把叛徒张安国绑回来。但南宋朝廷不用他。他被搁在江西农村二十多年,眼看着金人骑兵踢踏中原,一个字使不上劲。

他后来写的那些词句,例如醉里挑灯看剑、了却君王天下事、廉颇老矣,表面是醉话、闲话、牢骚,骨子里都是一把生锈的剑在桌底下发响。

辛弃疾的剑用不上,他改用词。周星驰的拳用不上,他改用笑。介质不同,结构一样:最想做的那件事做不了,把它压进另一件事里。

辛弃疾的词里到处是兵器。周星驰的电影里到处是李小龙。这是同一种执念,隔了八百年。

跟《红楼梦》是结构上的相同。

曹雪芹卷首写:“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周星驰自述:“观众看不懂是我的责任。我拍的是悲剧,却被当作喜剧。”

两句话表面相反。一个把责任推给读者,一个揽到自己身上。其实是同一件事:这部作品的表面和深层之间有一道沟,沟两边的人不容易碰头。

更深的一处共性是:两者都是末世写作。

《红楼》写一个旧时代家族在崩塌前最后的繁华;周星驰电影里反复出现的“八旗夫人”“焚毁的圆明园”“前朝的尚方剑”“回不去的从前”,也是一种末世感。

曹雪芹写的是某个具体王朝的末世,周星驰写的是文化在现代化过程中那种更弥散的末世。现在看来,确实是,每天专心读本书的人,是稀缺动物!

但“写剩下的东西”这个姿态,是同一个。

每个人在他身上看到的影子,其实是这条暗线上自己最熟悉的那一节回光。鲁迅的读者在他身上看见鲁迅;《红楼》的读者在他身上看见《红楼》;禅宗的读者在他身上看见寒山。

这不是巧合。

是这条暗线本身在他这里又亮了一次。

Image

Image成名之后他越发难以接近。

跟他合作过的人都说他难。不是脾气难,是要求难。一条戏可以拍上百遍。他不让别人糊弄,也不让自己糊弄。

香港的报纸隔很久提一句:说他独居。说他不爱见人。说房子空旷。说他抠门,连吃饭都计较。说他和合作多年的伙伴闹翻。说他和前女友打官司。

他当然不是完人,是非依然缠身。

但要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电影人看,是看不懂他的。他更像是一个老式的师父——拜了一门艺,把一辈子押上去,押完之后整个人就素了下来。

这条路向来不热闹。

寒山的山,弘一的庙,周星驰的悲欢,本质相通。

优孟在楚庄王死后也不再表演。他清楚有些笑是为特定的人留的。人没了,笑也就收了。

CCTV-6的午后还在放他的电影。

一代人终于在沙发上看明白了。看明白之后没什么好说的。

笑讲完了。

后面的事是沉默。

—— · END · —— 
No.6914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水姐
作者简介:公号“水姐”;视频号“清华水姐”。作品《公子书》《阳明心能源》《苏东坡万有应用商店》《中年好友苏东坡》《鱼鱼雅雅》等。新书《灯火与吴钩:辛弃疾的生命瞬间》热卖中!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图片图片图片
Image
 欢迎点看【秦朔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