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粉丝博主虚假摆拍:流量围猎下,同情心如何成为一门生意?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记者|曹年润
编辑|王珊
摆拍
“干啥呢,不看路啊?”
“我走的是盲道啊。”
“什么盲道啊?”
“盲人走盲道啊。”
这段对话来自一位在抖音拥有近140万粉丝的盲人博主“抱抱盲兔”。今年5月初,她在多个平台上传了一段以第一视角记录的视频:一辆电动车迎面向她疾速驶来,把她的盲杖撞飞在身后,她转身蹲下摸索盲杖。驾驶电动车的男性停下,发生上述对话后,男子骑电动车离开。
盲道摆拍原视频
视频发布不久,就接连上了几次热搜。19岁的陈悦看到后很生气,“盲人群体本来就连正常出门都很难了,还被这样对待。”但她发现,“抱抱盲兔”很快删除了那条视频。5月16日,北京警方发布消息,24岁的江某某和26岁的刘某为吸粉引流、博取关注、牟取私利,在朝阳区某路旁虚假摆拍,误导大量网民关注和讨论,被公安机关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江某某就是“抱抱盲兔”。
看到通报的时候,陈悦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是失望。2024年,陈悦关注到“抱抱盲兔”时,正处在人生的转折点。那时她刚从北方一座三线小城下面的农村搬到县城独居、工作,时常感觉到孤独。刷到“抱抱盲兔”的视频的那个晚上,她一条接着一条看。她印象里,“抱抱盲兔”的视频内容大部分是去全国各地出行,前半段没有人帮助她,后半段遇到了帮助她的人。看到前半段,陈悦总能体会到她的无助和绝望,后半段,她又为陌生人的善意而感动,流泪。
《花束般的恋爱》剧照
陈悦告诉本刊,看到“抱抱盲兔”的视频,她能够共鸣。“我也是普通人,大家活着都不容易。”陈悦是家里的老三,父母怀上她,原本不打算生下来,是奶奶决定要留下她。她和父母的联系很少,几乎不见面。高中毕业后,她担心自己上大学增加家庭压力,决定不参加高考。她找到一份食品行业的文职工作,朝八晚六。但因为年纪最小,她被分配很多职责范围之外的杂活,比如一天之中遇到订单的高峰,需要不停地整理单子。“没有人爱我。”看“抱抱盲兔”的视频,陈悦似乎获得了力量。“世界上还有人即使处境艰难,还是在努力地活着,看这些,就觉得自己还能接受这个世界。”
《我的解放日志》剧照
不过今年之后,陈悦就很少看“抱抱盲兔”的视频了,她觉得内容太过单一,似乎所有的视频都是出行遇到的障碍和善意,套了一个固定的模板,不像过去那样单纯,“以前的视频逻辑很通顺,现在总觉得有逻辑说不通的地方。”例如有一个视频,开头就是她手机没电了,听不到导航也无法打车。路上一位阿姨告诉她,边上就是消防队。她找过去,正好遇到一位站岗的消防员,她问能否帮他打车,消防员说他在站岗,没法拿手机,帮她指了地铁的路。视频底下,很多网友斥责消防员没有帮助她。一位粉丝觉得想不通,明明“抱抱盲兔”可以找路人帮助,没有找消防员的必要。另一位粉丝注意到“抱抱盲兔”的页面显示,她是和MCN机构签了约。她觉得,对方应该是有剧本。
“抱抱盲兔”的账号已被封禁
制造争议
争议还没放大的时候,盲人博主晴晴就听到了那条视频。当时她还和盲人朋友讨论,如果盲杖被撞落,更可能的反应有两种,一种是呆住,不知所措,反应几秒才知道怎么办;另一种是立刻非常愤怒,要求赔钱或报警。但“抱抱盲兔”的反应是持续的无助和委屈,不太符合逻辑。
晴晴觉得虚假摆拍的出现和盲人博主数量的不断增长有关系。晴晴是2024年底开始做博主的,目前有12万粉丝。她刚开始拍短视频时,盲人博主“诺子喵呜”获评2024年B站百大UP主,她有一条独自坐飞机的视频,全网播放量超过一亿;而盲人博主“夏果夏果”的一条记录大学校园生活的视频获得年度最佳作品,在B站的播放量达到2900万。在大博主的影响下,盲人群体被更多人看见,博主这个职业也被更多盲人了解。
《向风而行》剧照
当时,盲人博主们的视频内容大多是记录自己的出行。在一家MCN机构的负责人顾帆看来,“抱抱盲兔”的身上存在反差感,她的长相和声音都很甜美,出镜时通常都化着妆,穿漂亮的裙子,和公众对盲人的刻板印象不同,也因此容易出圈。但到了2025年,晴晴发现,记录日常的视频数据很平淡,大多只有一两万的播放量,涨粉也不多。晴晴尝试过拓展自己的内容,比如拍摄做饭、她的猫、唱歌的视频,效果依然不佳。2025年,她只有几条播放量达到一两千万的视频,都比较具有争议性或冲突性,例如差点被撞、迷路等。
《8号出口》剧照
顾帆告诉本刊,人们关注一个博主的动机包括:内容猎奇、知识专业和对博主本人的信任和喜欢。残障群体吸引的往往是第一类粉丝。“在生活中,他们是一个少见的群体,大家想知道他们的一天是怎么过的。这符合人的猎奇心理。短视频的策划很容易就能加入一些情感,比如同行、正能量,很能引发同情心。”不过,当同类内容变得越来越多,账号粉丝的流动性也会变高,“第一个盲人博主出现时,大家觉得盲人平平淡淡的一天很有意思。当类似的账号越来越多,观众的阈值就越来越高,不会再想看平平淡淡的一天了。”
顾帆说,几乎所有的领域都面临类似的情况。顾帆从2022年开始打造医美IP。他记得刚开始进入这个领域时,以细分领域鼻整形为例,全网的医生IP不到10个,现在已经有几千个。2022年,大家做的医生IP都是普通的医生,只需要简单地准备一个话题,让医生讲一期科普,就能火。而如今,在医生是大专家的基础上,还需要专业的团队策划、拍摄、剪辑,内容上加入患者的案例,呈现形式上加入第一视角,才有可能把内容传播出去,还不一定能火。
《人生开门红》剧照
在此时,制造争议和冲突是一个常用的引流手法。曾做过博主的小儿麻痹症患者王芳告诉本刊,2023年她曾短暂的在一家MCN公司工作过。当时负责人先和她聊天,挖掘她经历里适合制作成短视频的内容,写作一个脚本,她照着念,团队进行拍摄。有一期,她讲到自己小时候上学,学校离家近,都是自己去。但因为行动不便,她经常迟到早退。老师们也很包容,遇到雨天,让她不要去了。负责人觉得内容太平淡,要改成求学艰难——虽然班主任同意她迟到早退,但是被别的老师抓到,训斥。一开始,王芳不同意这种冲突化的修改,但按照真实的经历拍摄,播放量不到10万。于是同意修改剧本,短视频的播放量达到20万。负责人还是不满意,要把剧本改得更惨。这之后,王芳向机构提出解除合作。她不想扭曲残障群体的处境,甚至引起残障群体和非残障群体的对立。
在顾帆看来,虚假摆拍的出现除了博主增多,竞争激烈要迎合用户的需求之外,也和整个短视频行业的日趋饱和有关。“MCN机构运营的账号,核心是为了变现。一般来讲,要保证一个账号的涨粉量、进线量(下游的有效流量,比如从短视频点进主页的量)、接单量,需要保证它的日更。如果不摆拍,就没法保证内容产出。例如盲人的出行vlog,假如只是靠博主记录自己每天的出行,太过随机,没有办法保证每天都能遇到有意思的事和人,有争议性、话题度和事件。”顾帆告诉本刊,算法推荐机制也发生了改变,过去的推流是根据兴趣和内容标签进行匹配,现在分了批次,第一批流量推向账号的精准用户,比如铁粉,如果完播率和互动率比较高,再推向第二个流量池、第三个流量池。这意味着,如果一个视频没有办法带给第一批观众新鲜感,就推不出去了。这也倒逼着创作者不停地创新内容、呈现形式。
《我的盲人老师》剧照
王芳曾在2024年为一家mcn公司的情侣账号写短视频剧本。这个账号播放量平均在二三十万,偶尔有一两条过五十万。没过多久,公司决定放弃情侣账号,转而运营一个中年夫妻账号。两位主播的人设是双方年龄都在45岁以上,都离异,有孩子,经济条件达到小康水平。她要写的是两人的过去,相爱的过程,人到中年的感悟,以及他们的困境,比如继父、继母和儿女相处的隔阂或矛盾,核心要义就是拉情绪,“恨不得三秒内就有一个爆点”。这个账号的播放量也只有二三十万,没过多久这个号也停了。“孵化IP的周期越来越短。前两年,一个账号如果推流两三个月,粉丝还涨不到二三十万,就要换赛道。现在可能一个月就要换赛道了。”
被掩盖的困境
舆论发酵后,晴晴总是在网上听到那句“盲人走盲道啊”,来自各种媒体的转发、自媒体的二创,随之而来的是舆论的失控。她觉得很难过。原本,就有很多人对盲人抱有刻板印象。过去她出门,有人会说,“看不见为什么还总要出门折腾,在家里不是更安全吗?”这件事后,更有网友说,“盲人是不可能出门的,以后路上遇到盲人,尤其是脖子上挂相机的,肯定就是摆拍。”“以后见到这样的人我可不敢帮了。”也有少数网友跑到她的评论区质疑她是不是真盲人,或者跟她说,希望你别塌房。“建立公众信任的过程是很难的,崩塌却只在一瞬间。”
《推拿》剧照
晴晴是基因导致的先天性失明。从小,她对世界的感知方式就是听觉和触觉。她的父母没有视她的残疾为负累,经常带她出去见朋友、玩耍,所以她出行时的安全感比较足。但对她来说,独自出行仍然时常遇到困难。盲道被自行车、电动车、一些单位门口的石墩占领是家常便饭,她已经能够做到吐槽两句之后继续往前走。有的时候,盲道上还会有树,她踩进过树坑。也有时候高空会出现一个物体,她的脑袋正好撞上。晴晴说,她的腿、手臂经常被擦伤。最害怕的是走红绿灯。红绿灯没有提示音,人行道上也没有盲道,她只能通过车流的声音来判断自己是否该行走。有时候她走到马路中间,忽然听到身边都是行驶的车流,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停,只能站在中央,高高地举起手。
《小小的我》剧照
晴晴大学学的是音乐专业。因为中小学教师岗位有限,专业院团门槛又高,这几乎是一个毕业即失业的专业。2022年毕业后,她也毫无意外地没有从事与专业相关的任何工作。毕业前,她在北京的一家苹果线下店做过销售的实习。半年后,她发现自己不愿意站在台前,“有点社恐”,也想去别的地方发展,就辞职回了河北的老家。她非常迫切地想找一份工作。那时她待在家里,觉得自己拖累了家人。她的父母在消费方面比较传统,她想去见朋友、看演唱会,会遭到反对。她希望自己能经济独立,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刷招聘网站,只要看到合适的岗位就投简历,大多是客服和主播的岗位,得到的回复基本都是拒绝——他们不招盲人,或者觉得盲人无法胜任工作。晴晴争取过,说自己能够跟客户沟通,也能够操作电脑。对方说,通勤的安全都是一个问题。“我一方面觉得企业为了效益最大化,不雇佣盲人情有可原。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没有被尊重,我有做那份工作的能力,他们却连一个机会都没有给我。”
《推拿》剧照
只有一个主播的岗位同意录用她。那是一个语音厅的团播,几位主播一起和观众聊天或唱歌。开始直播后,晴晴发现直播间里的观众需要的并不是才艺,而是情绪价值。其他几名主播经常用谄媚的语气和“大哥”聊天,她开不了口,总是沉默,所以没人给她刷礼物。两天后,她就退出了。到2023年初,她才找到一份在宁波的工作,在一家公司做读屏软件的销售服务,处理用户的需求,只需要线上进行。
“盲人就业的选择真的非常有限。”夏果大学学的是按摩推拿专业。他毕业于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是中国第一所残疾人高等教育学校。他的盲人同学里,80%-90%和他一样,学的是按摩推拿,毕业后多数人也都从事这个行业。夏果有同学毕业后进入北京按摩医院工作,一个月能挣一万五千元,但每天要做六七个小时的按摩,很费体力。更多的同学自己开按摩店或进入按摩店工作,在一些小城市,每月可能只能挣两三千元,一直待在几平方米的狭小空间里。夏果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推拿》剧照
“我之所以开始做博主,有一个原因也是能做的事很少,生活很无聊。”夏果告诉本刊,它是一份成本比较低,自己就能开始做的工作。他妈妈支持这个想法,给他买了一个运动相机。视频剪辑也由他自己完成。由于看不见画面,他需要借助读屏软件分辨视频的时长,通过声音来判断视频的内容。在拍摄的时候,他就要尽量地多说话,以帮助在后期判断视频在哪些地方需要剪辑。夏果告诉本刊,他剪一个10分钟左右的视频需要花3-4天的时间,最终的成果也比较粗糙。在他的视频里,镜头经常对着地面,声音和字幕有时也对不上。
夏果拍摄的出门视频
到现在,夏果在抖音已经有27万粉丝,在B站有45万粉丝。数据不温不火。大学期间,他的视频都有四五十万以上的播放量,2025年7月毕业后,播放量就只有三四万,偶尔一个视频能达到10万以上。平台和流量的收益越来越少,毕业前的两年,每个月能有一两万,最近每个月只有两三千元。但他还是喜欢这份工作,不想放弃。他喜欢创作,做这件事让他感到轻松。他也能借拍视频之由去更多的地方,接触更多的人。
最近,他在自己的评论区听到的有关“抱抱盲兔”事件的评论已经接近1000条,其中有一两成是质疑和诋毁。他时常担心,这样的声音会不会更多,自己博主的工作是否还能继续下去。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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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金金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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