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幻的下一个超级IP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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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航
90后新锐导演,现任成都悟空文化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人工智能与计算机视觉专家,以科幻题材创作见长。擅长将AIGC技术融入影视制作,代表作品包括:原创剧《觉醒》、根据经典科幻IP改编的《太阳坠落之时》《宇宙尽头的书店》《冥王星谜案》等。
罗夏
青年科幻作家,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在《银河边缘》《作品》、蝌蚪五线谱等刊物、平台发表中短篇科幻小说20余篇,出版长篇科幻小说《脑中之魔》。小说《冥王星密室杀人事件》被改编为短剧《冥王星谜案》于腾讯视频播出,英文版将发表于《埃勒里·奎因推理杂志》。曾获天问奖最佳科幻长篇奖、华语科幻星云奖·科幻电影创意专项奖。曾作为听书解读人在罗辑思维得到APP、喜马拉雅·类星体剧场解读经典科幻作品,深受读者好评。
杨小嫽(主持人)
八光分文化编剧、制片。
以下为本次活动映后交流的精彩内容摘录,预计阅读时间:15分钟。
01
从科幻短篇到科幻短剧
杨小嫽(主持人):罗夏老师在今天之前至少已经二刷《冥王星谜案》了,您能否用三个词形容一下这部剧的气质?这次的观影体验是怎样的?
罗夏(原著作者):感谢各位观众的到来。如果用三个词形容观影感受,第一个词是“本格”。《冥王星谜案》在影像化的同时,没有丢失科幻和推理本来的趣味,不是只套了一层外太空的壳,讲一个放在任何地方都能说的故事,它是一个很纯粹的本格故事。
第二个词是“精致”。AI做影视短剧已经有几年了,从最初的粗制滥造,到现在人物的表情、细节都做得非常精美,很多人第一眼已经分不出它和真人画面的区别,需要非常仔细地分辨才能看出来。
第三个词是“飞扬的想象力”。我的原著小说不到5000字,大概只对应剧里前五、六集的框架和核心创意。五、六集之后的内容对我来说也是全新的,我看到了很多极具想象力的表达,比如把古典推理手法用在星际时代,这是一种非常棒的创新。
杨小嫽:这三个词道出了这部作品的灵魂,也让我们重新审视AI剧的不同可能性。接下来想问郑航导演,这样一部气质卓然的作品是怎么诞生的?请您介绍一下这部剧诞生的契机,原著小说哪里最吸引您,让您觉得必须要把它改编出来?
郑航(导演):去年12月我们做了很多选题,当时有两部小说摆在面前,一部是中长篇《点亮火星》(作者:苏伐),另一部是短篇《冥王星密室杀人事件》。本来我们倾向于选中长篇,觉得更好改编,但当时我们的档期只有两个月,必须赶在春节档上线。
后来我看完《冥王星密室杀人事件》,发现它有一个其他科幻小说没有的特质——这个故事只能发生在冥王星,换任何地方都不成立。也是因为这篇小说,我专门去研究了卡戎和冥王星的关系,以及冥王星被剔除行星行列的故事,觉得里面有很多可以挖掘的有趣内容,所以最终选择了这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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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嫽:每一部好的改编都是一次诚心的创造。请问罗夏老师,当您得知《冥王星密室杀人事件》的改编项目终于要启动时,心里有怎样的预期?现在看完成片,您觉得这部剧和其他同类作品相比,最吸引人的地方在哪里?
罗夏:首先肯定是非常惊喜。自己的科幻小说能被改编成在正规商业平台播出的作品,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事,很多作家写了几十年都没有这样的机会。尤其是科幻影视,涉及巨大的特效成本,少则几百上千万,多则上亿,我们见过很多作品版权卖出去了,但最终没能真正拍出来。
这部剧从版权成交到成片播出只用了半年左右,顺利得让我不敢相信,这完全是AI技术带来的改变。如果用实拍的方式,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样的效果。我既惊喜又感动,也希望更多创作者能用AI技术,把更多优秀的科幻作品呈现出来。
杨小嫽:《冥王星谜案》从决定改编到成片只用了半年,这离不开悟空文化科技公司从《觉醒》到《太阳坠落之时》再到《宇宙尽头的书店》,积累了大量创作经验和行业声望,才让《冥王星谜案》顺利完成从小说到成片的转化。接下来想问郑导,整个改编过程是怎样的?您的团队从哪里吸收灵感,又遇到了哪些挑战?
郑航:首先我们定下了一个最重要的原则:原著小说的核心设定绝对不能动。因为原著本身很短,我们需要把它扩展到110分钟的体量,所以在这个基础上做了大量内容填充。
(从左至右:杨小嫽、郑航、罗夏)
说到灵感,主要来自三个方面:第一是老阎这个角色,他是大宇航时代的成功者,本身就是一个核心矛盾的极点,我们没有只停留在“谁杀了他”,而是深入挖掘“为什么要杀他”;第二是原著里只提了一句的“大宇航时代”,我认为即使人类科技飞得更远、文明更先进,欲望和不公依然会存在,这为我们提供了情感和深度上的支撑;第三是冥王星本身的未知性,人类对它的认知还非常有限,所以我们在剧中设置了星环群等元素,给观众带来新鲜感。
挑战主要有两个:一是如何在短期内把一部短篇小说扩展成完整的长剧本;二是避免角色工具化,不能让人物只是推动事件的棋子,我们花了很多心思去丰富每个角色的背景和动机。
02
科幻创作者如何应对AI时代?
杨小嫽:今天一个主要话题是讨论AI技术对创作的影响,现在AI辅助人机协同创作已经从未来变成现实,深刻改变了影视创作的生态。想问郑导,您认为新一代科幻编剧应当具备怎样的能力和眼光?
郑航:现在整个影视行业都不太景气,从电影市场到长剧都在走下坡路,只有短剧是新的增长点。AI已经成为非常重要的创作工具,以前编剧需要花大量时间做的基础工作,比如构思情节、设计反转,现在AI很快就能完成。
但编剧和AI拉开核心差距的地方,在于对事物和情感的判断力——判断一个故事是否有想象力、有生命力,是不是套路化的内容,这是AI做不到的。
第二,编剧必须具备一定的视觉化能力。以前编剧写完剧本交给导演执行,现在有了AI,编剧可以在前端就提供视觉构思,快速抓取场景的语境。不同类型的作品有不同的视觉语言,科幻片和现实题材的拍摄方式、物理规则、思想内核都不一样,编剧需要提前考虑到这些。
第三,适应短剧的叙事节奏。现在观众的审美体验已经被互联网自媒体改变了,以前长剧3-4集才会有一个大的情节冲突和动作场面,现在短剧要求1-2集就必须有一个大事件,否则观众就会流失。
杨小嫽:郑导的话真是一针见血。科幻小说天然会呈现一个全新的世界观,发生的故事也和现实不尽相同。想问两位老师,什么样的科幻小说适合改编成AI剧?
罗夏:我有两个层面的答案。以前我认为适合改编的科幻小说需要具备两个特点:一是有扎实的人物关系,这是所有影视矛盾冲突的核心;二是有独特的创意和世界观。
但现在我有了新的答案——万物皆可改编。以前大家觉得《百年孤独》这种叙事破碎、高度文学化的作品不可能影视化,现在也改出来了,而且效果很好;还有特德·姜的作品,诗意而抽象、门槛很高,需要理解物理学和语言学才能看懂,现在也成功影视化了。
电影《降临》剧照
所以我觉得,能不能改编不在于技术层面,而在于作品能不能激发另一个创作者的共鸣。只要编剧看到作品时有改编的欲望,就一定能找到办法把它做出来。
郑航:我非常认同罗夏老师的观点。如果用传统商业化的标准来看,适合影视化的作品需要具备两个条件:第一是强视觉化,不一定是宏大的场景,也可以是特殊的社会结构、生命形态或空间;第二是遵循基本的戏剧化规律。
我们当初选择《冥王星谜案》,就是因为它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冥王星这个地方没人去过、没人拍过,有天然的强视觉吸引力;原著本身有丰富的戏剧冲突和人物关系。
不过我大胆预测,未来五到十年,人类的观影习惯一定会发生巨大变化。我们可能不再需要传统的长视频,而是追求即时的情绪快感体验。随着AI技术的发展,创作权会逐渐去中心化,交给每一个观众——你只需要一句话告诉AI你想要的场景,它就能立刻生成对应的内容满足你。
03
中国科幻的下一个超级IP在哪里?
杨小嫽:感谢两位老师的分享,能看出悟空为了呈现最好的视觉效果,在每一个镜头上都花了很多心血。现在AI技术确实重塑了影视工业的环境,想问罗夏老师,您期待看到怎样的AI科幻剧?
罗夏:我先谈谈我对科幻本身的理解。昨天有位作家给我看他的新作,说觉得自己的作品“不够科幻”,因为里面没有飞船、外星人,写的都是从60年代到00年代的现实故事。但我看完之后,恰恰觉得它“非常科幻”。
我认为判断一部作品有没有科幻性,关键看它有没有科幻精神。有些作品满篇都是外星人和太空飞船,但只是靠套路堆砌,没有真正的内核,那就不是好的科幻;而有些作品写的是编辑部遇到民科找外星人这样的日常,却充满了科幻精神。
所以我希望看到更多真正有科幻精神的作品,希望创作者本身是科幻迷,带着对科幻的热爱去创作,而不是单纯把科幻当成一个赚钱的题材。
杨小嫽:接下来想问问两位,随着AI技术的不断更新迭代,您期待AI技术为科幻产业带来怎样的改变?
罗夏:我希望有两个改变:第一是提高作品的转化效率,让更多作者的作品能快速被做成样片,方便寻求融资,进而开发成真人剧集或电影;第二是催生AI独有的艺术形式,我相信AI能创造出人类想象不到的、全新的艺术表达,我非常期待看到这样的作品。
比如我之前在微博上看到一个短视频,讲的是一个人坐在高铁上,窗外有个人跟他打招呼,然后那个人从窗户进来了。这个情节的脑回路非常奇怪,我觉得不像是人类能想出来的,应该是AI生成的,这种独特的创意就是AI的价值所在。
郑航:过去科幻影视的门槛非常高,未来世界、未来城市的特效制作成本极高,很多优秀的科幻文学作品因为成本问题无法影视化。回顾中国科幻影视的发展之路,能被观众记住的只有《流浪地球》和《三体》,还有一些质量不佳的作品反而消耗了观众的信心。
AI最大的价值就是降低了科幻影视的制作门槛,让更多中小团队也能做出好莱坞工业级的视觉效果。中国有非常多优秀的科幻文学作品,想象力不输世界级IP,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没能被改编。有了AI之后,在可控的成本和预算下,这些作品一定会被陆续搬上屏幕。
我们团队从2024年开始做原创科幻短剧,到现在已经改编了三四部科幻作品。虽然数据表现还没达到预期,但我们不追求单部作品的爆款,而是希望让更多观众看到中国科幻文学的影视化可能。未来我们希望一年能改编10部、20部甚至30部科幻作品。
另外,我希望通过改编中国本土科幻IP,建立属于中国的科幻美学体系。我们的科幻影视长期受西方影响,还没有形成自己的美学风格。我希望未来观众记住一部作品,不是因为它的技术有多好,而是因为里面的角色和故事打动了他。
电影《流浪地球2》剧照
杨小嫽:非常感动。我们八光分文化的根基是出版,十年来出版了非常多的优秀科幻小说,但真正被改编成影视作品的少之又少。在《流浪地球》出现之前,我们对科幻电影的印象大多来自西方,是郭帆导演的团队扛起压力,为我们呈现了国民认可的中国科幻作品。而说到中国科幻,刘慈欣老师的作品是目前最头部、最具影响力的超级IP,但中国科幻的未来不能只靠一位作家,中国科幻影视的未来也不能只靠一位导演。中国科幻的下一个超级IP会具备哪些属性和特质呢?
罗夏:伟大的作品是不可预设、不可设计的,艺术创作有其偶然性,但也有一些规律可循。我认为下一个超级IP必须具备两个特质:国民性和作者性。
第一是国民性。就像《日本沉没》击中了日本民族对岛国资源匮乏、国土沉没的深层恐惧,《三体》击中了中国人近代以来反抗入侵的集体记忆,所以才能引发全民共鸣。下一个超级IP必须能击中中国人内心深处最普遍的情感。
电影《日本沉没》剧照
第二是作者性。AI时代,工业化量产的内容AI会做得比人类更好,但那些脱胎于创作者独特生命体验、内心恐惧、希望与羞耻的内容,是AI永远无法复制的。未来商业作品中会融入越来越多的作者性表达,这也是人类创作者的核心竞争力。
郑航: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我认为未来的超级IP一定融入了中国文化内核和当代中国人的情绪,能引发广泛的情感共鸣。
很多观众喜欢《三体》,是因为它给人一种真实感,就像在看一个发生在身边的故事,甚至会觉得“破壁人就在我身边”。科幻不是完全脱离现实的,它必须基于现实,照进现实。观众很难对完全陌生的东西产生共鸣,所以我们在创作时,应该把更多精力放在人物、故事和情感上,让观众跟随角色的命运一起喜怒哀乐,而不是只追求炫酷的特效。
电视剧《三体》剧照
杨小嫽:两位老师说得都非常好,相信每个观众心中都有自己对下一个超级IP的想象。最后我还有一个特别想问的问题:假如现在有一艘深空飞船,可以带您去宇宙的任何地方,您会想要去哪里旅行?
罗夏:我想去的地方不止一个。首先是火星上的奥林匹斯山,它是太阳系最高的山,有2万米高,在地球上不可能看到这样的风景;然后是月球上最深的环形山底部,在没有空气污染的月球深井里看星星,一定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当然还有冥王星,毕竟是我小说故事的发生地,我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像我写的那样会下氮雪,人踩在氮雪上,氮雪升华后会像气垫船一样把人托起来;最后还想去木卫二,看看它的冰下海洋。
郑航:我没有那么多想去的地方,如果只能选一个,我肯定去冥王星看卡戎,从冥王星的角度回望太阳系,看看太阳变成一颗星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想想就很有心流的感觉。另外,我们上一个项目做的是《宇宙尽头的书店》,我也想去宇宙中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小说里描绘的那些场景和机械。能亲眼看到自己作品里的世界,一定是很奇妙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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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活动由八光分文化与成都悟空文化科技有限公司联合主办,成都市武侯区国际城市设计产业中心、PDIC来凤数创中心协办,中国科普作协科幻专委会、成都市科幻协会提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