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志红

15亿票房的「阿嬷」被骂,聊聊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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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天雅

在观众的一片叫好声中——

《给阿嬷的情书》票房已突破15亿,豆瓣评分9.2,排期延长到6月30日,且即将全球公映。

然而,掌声背后,争议也随之而来:影片被指责“过度美化苦难”。

批评者认为,

它省略了淑柔养娃的艰辛、南枝撑起两个家庭的困顿,回避了下南洋的血泪史,把侨批美化成情书,将苦难包装成美德。

我承认,这些批评有道理——导演蓝鸿春确实在美化苦难,他本人也承认这一点。

但我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有些苦难太过沉重,沉重到如果我们只盯着真相,可能会被压垮。

导演选择把最锋利的刺咽下去,只留下观众能承受的温柔与治愈。

他不是在粉饰太平,而是想让人在绝境中依然看到希望,有勇气活下去。

这,正是这部电影最动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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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演的“不刀”选择:

删掉最催泪的片段

我们先来还原导演“美化苦难”的具体操作——

在剪辑阶段,他刻意删掉了大量悲情浓度极高的戏份。

其中最典型的有两处:

 第一处:南枝与淑柔隔岸相望却不相认。

1978年,华侨开放跨境探亲。

南枝带上养子泽华、背着郑木生灵牌返乡。

在潮汕溪边石板桥,她撞见对河的淑柔正在张罗小儿子婚宴。

由于不忍打破淑柔当下的幸福,她最终放弃相认、折返泰国,随后寄去一千元贺婚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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饰演南枝的演员李思潼说,

那场戏拍了整整三天,她和演淑柔的王晓慧隔着溪水,谁都没说台词,却在眼神交汇时同时红了眼眶。

但导演后来删掉了这个片段。

 第二处:南枝晚年写给淑柔的绝笔信。

晚年的南枝患上阿尔茨海默症,在意识尚清醒时,她给淑柔写下此生最后一封信。

信中有一句:“我常想起一句诗:西出阳关无故人。自没了你的消息,我便再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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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背后是一个漫长的遗憾:

木生去世后,南枝替他给淑柔写信、寄钱整整18年;

1978年,她写信告知真相并附上照片,结果信被大雨冲走。

淑柔看到照片后误以为木生另娶,从此搬家再无回音。

此后南枝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被退回,她不知道淑柔那边发生了什么,带着困惑度过了余生。

导演曾计划将这封绝笔信放在片尾,用南枝的声音完整读一遍给观众听。

可以想象,那将是多么催泪的一幕。

但斟酌再三过后,导演又把它删了。

影片中类似删减还有不少:

七夕淑柔写给木生的情书;

两人关于木棉花和橄榄的约定;

南枝寄出一千元结婚大礼时养子的不满……

这些戏份要么呈现深情,要么反映困苦,导演统统删掉了。

他对此的解释很明确:

“情绪太痛、遗憾太重,我自己至今无法完整读完那封绝笔信,

我不舍得观众看完心里缺一块,更不舍得他们在故事的终点还带着这些沉重,

我希望观众离开电影院时,心里是和所有遗憾和解的,是释然的、被治愈的,

如果放了那封信、那段戏,观众可能会带着难受离场,我不想这么做。”

这,就是影片“美化苦难”的真实面貌。

导演不是看不见苦难,而是清清楚楚地拍下了它们,然后在剪辑台上亲手一帧一帧地剪掉。

他把最扎人的苦楚咽进了肚子里,把温柔和治愈留给了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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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化苦难

是艺术给予观众的最后温柔

导演蓝鸿春在电影中美化苦难,并非孤例。

影史上有部经典电影,也存在相类似做法。

那就是曾获奥斯卡奖的意大利电影——《美丽人生》:

它用一出在极端环境中的虚构喜剧,对抗了人类历史上最沉重的苦难之一。

故事发生在纳粹集中营。

一位犹太父亲为了不让儿子被恐惧摧毁,把残酷的集中营说成一场游戏:

遵守游戏规则,则会得到一辆真正的坦克。

为了让儿子信以为真,父亲一边与纳粹士兵斗志斗勇,一边运用各种急智不断圆谎。

剧情生动活泼,妙趣横生,其中不乏搞笑桥段。

解放前夕,父亲将儿子藏在铁柜里,他自己却不幸被抓获,惨死在纳粹的枪口下。

天亮了,儿子从铁柜里爬出来,看见一辆真的坦克轰隆隆地开到他的面前。

最后,他被一个美国士兵抱上坦克,获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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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映之初,该片因“用喜剧讲述大屠杀”备受争议。

但导演贝尼尼非常清楚自己的选择:

“我用喜剧讲述悲剧,因为我不想让观众在我的影片中寻找现实主义。”

他深知,如果直接呈现集中营的惨烈,可能会激起观众的恐惧与愤怒,甚至引发二次创伤。

所以他选择把最深的苦难包裹在父爱的谎言里。

结果,观众记住的不是血腥与绝望,而是父亲临死前踢出的滑稽正步,是那句温柔的“早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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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人为之落泪,不是因为它回避了苦难,而是因为它让人们看到:

即便在最黑暗的绝境中,爱和希望依然可以被守护。

多年后,《美丽人生》以豆瓣9.5分稳居影史前列。

评论家说:“它讲述的不是纳粹的残酷,而是人类心灵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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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鸿春与贝尼尼——

一个美化下南洋背后的种种苦难,一个用游戏谎言包裹集中营的残酷,

且都在影片中加入搞笑片段,稀释了情感的浓度,让轻盈托住了沉重。

他们不是为了揭露残酷,让人沉溺痛苦,而是为了呈现爱和希望。

虽然,美化苦难不是艺术创作的唯一方式,但它确实提供了一种很深的治愈:

要知道,面对无法消解的苦难,

有时我们只能通过“美化”,才能在黑暗中发现微光,在绝望中找到希望。

当观众为这些“美化”后的作品落泪时,他们为之动容的,

不是苦难本身,而是在苦难中依然被守护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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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淡的圆满:送观众回家

回到《给阿嬷的情书》,它的结局正好印证了这种治愈。

由于孙子晓伟的一次泰国寻亲之旅,淑柔得知了关于木生和南枝的全部真相。

88岁的她,决定带上家乡的橄榄飞去泰国见南枝。

我本以为等待她的是一场抱头痛哭、互诉衷肠的重逢。

但导演的编排出乎意料——

淑柔见到南枝时,南枝已患上阿尔茨海默症,许多往事都已记不得。

两姐妹安静地相处了几天。

临别时,南枝忽然想起来一些事情。

她先是冲淑柔很自然地喊了一声“淑柔姐”,

然后问她:“你喜欢我寄的咸猪肉吗?喜欢的话,我再给你寄。”

就这一句话,令淑柔红了眼眶。影片在此进入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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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克制的表达,源于导演在东南亚走访潮汕华侨家庭的真实观察:

他听到过饭店老板讲一家六兄弟,横跨中国和南洋两个家庭的牵连;

也听到过在越南长大的华侨同胞,说自己最大的愿望是回一次中国。

从中他发现,

那些真正经历了时代苦难的人,回忆过去时大多是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没有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更多是时代里身不由己的错位。

所以导演没有在影片结尾刻意煽情,而是给了南枝和淑柔一个平平淡淡的相见与相认。

从某种意义来讲,南枝失忆后不记得许多事,反而意味着她真正放下了。

对她而言,曾经长达18年对淑柔的守护与付出,不是牺牲,而是一种日常。

也因此,观众在看这部电影时,会有深深的感动,但不会有扎心的疼痛——

因为南枝自己都不觉得痛苦和委屈,

她只是基于自主意愿,做了一件她认为正确的事情,守护着一个她认为值得的人,以此达成生命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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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对影片结尾的处理方式,让我想起曹禺在写完《雷雨》后说的话:“送看戏的人回家。”

说实话,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我们,虽然不愁吃穿,但也有自己的难处。

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琐碎、关系的纠葛……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苦。

我们需要的不是被反复提醒苦难有多沉重,而是被轻轻地托一下,然后有力量继续过日子。

《给阿嬷的情书》给的正是这样一种治愈:

它不回避苦难,但也不渲染苦难。

它告诉你,

那些难熬的日子,有人用情义撑过来了;

那些放不下的执念,有人用时间放下了。

然后,它拍拍你的肩膀,送你回家。

这就是导演的慈悲,也是这部电影最珍贵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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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雅,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自体心理学流派心理咨询师。本文原创发布公众号:武志红(ID:wzhxl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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