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批量复制时代的我们,重新爱上“手绘灯笼”
艺术家文那在介绍作品《张灯结彩》,油纸灯笼和当时的过年氛围很契合
这两年,灯笼又变得好看起来了。
自贡灯会、豫园灯会不断吸引巨大客流,安徽歙县的徽州鱼灯从村落年俗变成“爆款”。
灯笼,也从不只有这一种样子。竹骨油纸做的灯笼可是有太多形态了。它可以很红,也可以很花;可以画龙画虎,写姓氏和祝语;不一定高高挂起,也可以做成鱼、狮子、莲花。
当一盏灯笼不再只是节日装饰,它还能变成什么?在浙南群山环绕的小城松阳,这个问题将被一盏盏手绘灯笼慢慢点亮。
文|沈律君
如何活捉一只野生灯笼
一开始,文那并没有预设要在松阳做灯笼。
文那自己的艺术世界,本来就不是整齐分类的。她最早因为壁画被大家认识,常用神仙的形象“编故事”,在她的代表作《文那经》里,仙、妖、童、怪,他们打打闹闹,神性和人性之间没有硬边界。
壁画之外,她也做雕塑、空间和带有故事线索的艺术项目。“可以承载自己风格和故事的媒介太多、太自由了。”
来到松阳之后,她并不想把这次创作做得太重,更愿意像“吃一次零食”一样,轻松一点,试一试没做过的东西。直到她看到那些古宅故居,文庙武庙。“我一看这些地方,我之前想做灯笼的那种状态,一瞬间就出现了。”她说,“我觉得,太合适了。”
而真正让这些灯笼实现“完全体”的,是另一个人的加入。
郑王义是浙江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豺虎画的传承人。作为松阳代表性的民间绘画,豺虎画过去常画在宣纸、木板或墙壁上,挂在大门、中堂、房间里,用来镇宅驱邪。画面里常有一只神化的“豺”和一只虎,猛兽不只是猛兽,也带着民间对山林、灾厄和护佑的想象。郑王义最拿手的,正是这些带着力量感的神兽。
文那&郑王义油纸灯笼作品《张灯结彩》
文那看了郑王义的作品,“一瞬间觉得,这个合作是必要的。”那段时间,郑王义正在一座深山里的小庙帮忙画壁画。文那辗转到了庙里找他,“庙墙上是他刚创作的金童玉女、菩萨、龙宫,很多人在乡下小庙、年画、民间壁画里见过的那种五颜六色、眉飞色舞的神仙。”
这和她自己的创作几乎能接上。郑王义笔下的那些形象,让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童年记忆里那些民间神仙的源头。它们不是肃穆的,而是五颜六色、眉飞色舞,带着一种“野生野长的神性”。
后来,在共同创作的半人多高的大灯笼上,郑王义先画了一条龙。文那可以接凤,也可以接虎。“要么龙凤呈祥,要么龙虎欢腾,所以最后我画了一个大老虎。”老虎站在山上,旁边有松树,松树上有太阳。她说,还是想“跟松阳尽量在地结合一下”。
“郑老师太体面,只画了自己那一面,给我这一面留下了完整的空间。”文那反而希望他可以画到“百分之六七十”。“遮掩和覆盖,也是我们创作相融的那一刻。”如果画得更多,她就能在上面做更多“交叉纠缠”,画面会更有摩擦力。
在另几只更小一点的灯笼上,她画了小童子、小怪物和几个抬灯、举灯、奔跑的角色,让“张灯结彩”变成一个灯笼“套娃”的故事。
《张灯结彩》后来落在何联奎故居展出。那是一座老宅,不是标准展厅。院落、木构、廊下的阴影、屋檐与屋檐之间的空隙,都让灯笼这件东西变得合适。它不需要像壁画一样固定在一面墙上,也不必像雕塑一样占据空间。灯笼可以挂起来,悬在人的视线里,也可以随着观众的走动被重新看见。纸面、骨架、光和老宅本身的结构,天然有一种呼应。
也正是在这样的空间里,“张灯结彩”这个名字变得准确起来。这个词本来就有热闹气,“张灯”是把灯挂起来,也是把一个空间打开;“结彩”则像是不同人的颜色在这里结到一起。
文那不想把这件事做成沉重的艺术工程。她希望它像“甜点”“零食”,像“撒在兜里的一把糖豆,五颜六色”,可以随时分给大家。她也希望,这不是一次性的作品。“我想这只是第一年,希望以后每年都会有新的艺术家出现,新的灯笼挂上去,每年都热热闹闹。”
这个轻巧的愿望,成了“张灯结彩”艺术驻留计划的起点。
像走进一个“历险记”
徽州鱼灯过去只是歙县一些村子的年俗。到了春节前后,瞻淇、汪满田这些村子里,大鱼被人举起来,跟着锣鼓穿过古村小巷。鱼身并不总是那么精致,甚至有一点笨拙;可正是这种笨拙,让它不像一个被设计好的景观。人走,鱼也跟着摆;灯光从骨架和鳞片之间透出来,街巷、人声、脚步声全都被带进来了。
徽州鱼灯©视觉中国
后来,徽州鱼灯越来越出圈。2025年春节,歙县瞻淇村的鱼灯出现在央视除夕直播节目《一年又一年》里;美团旅行公布的春节“十大非遗热门玩法”中,“去歙县看鱼灯”排在第5位;春节期间,瞻淇村接待游客7.3万人次,增长457%。
数字只是结果,这些灯重新被看见,并不只是因为它们“传统”,一盏手工灯笼好不好看,往往不只取决于它本身,还取决于它从什么地方长出来。
徽州鱼灯离不开徽州的村落。瞻淇、汪满田这些名字,不只是鱼灯出圈的地点,也是一条条古村街巷、一个个宗族与年俗延续下来的现场。鱼灯要在巷子里游,才有那种摇晃的光;要有锣鼓、人群、门楼、祠堂和窄窄的路,才会显得像一条真的鱼从村子里游出来。换到一个空旷广场上,它也许仍然好看,但气就少了一半。
七闲(7XIAN)乐队在悬挂于城隍庙的竹编作品《鲲》前演奏
厦门同安古法灯笼更像一种藏在老街小作坊里的慢手艺。在同安松柏林街,制灯匠人庄温嘉一家几代人都在做古法灯笼。它也有很多形态:天灯、桶灯、姓氏灯、龙虎灯。
民间灯笼从来不是孤零零的物件。鱼灯要被人举着走,龙虎灯要挂在屋梁下,祝语要写给家人,庙会灯、祈福灯、姓氏灯,也都连着具体的地方和具体的人。如果工业灯笼只负责制造气氛,手工灯笼则可以把一个地方的生活一起带出来,前提是这个地方得足够有趣。
位于何联奎故居的《张灯结彩》
松阳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总会多冒出一点东西来。
像文那说的,“我一进来,就像进了一个历险记。”第一次到松阳,她记住的不是山水,也不是古村,而是一种有点跑偏的生活气。
一起“张灯结彩”
文那原本以为自己会进入一个安静的山城,或者一个被建筑师、旅行者反复谈论过的小城样本。但真正到了松阳,她先看到的是县城,是老街,是还没有完全变成景区的日常。夜里的老街没什么人,洗剪吹店还开着,椅子和镜子不新不旧。她正走着,忽然从旁边店铺里传来二胡声,拉的是《葬花吟》。那一刻,她说自己像是“进了另外一个时空”。
第二天,她又在中医药广场看到一捆一捆像柴火一样堆着的药材,看到写着无花果、卷柏、当归、人参的花圃。名字下面就种着相应的植物。这个设计直白得有点可爱。
文那说,松阳给她的感觉不是精致,而是“又怪,又野,激情澎湃”。
好的地方,大概就有这种能力:它不只是给创作者一片风景,而是把自己的故事、手艺、气味和脾气,一点点推到创作者面前。这次继续在松阳“画灯笼”的“张灯结彩”艺术驻留计划,则是一次走向松阳更多样丰富民间资源的灵感延伸。
随着三联韬奋书店来到松阳,三联人文城市将与艺术家文那继续合作,由文那担任顾问,在书店发起艺术家驻店计划。艺术家们会来到松阳,在这里停留、观察、走访,也和本地手艺、故事、风物发生关系。
第二届三联人文风土季开幕,欧阳江河在作品《葫芦金刚》前
灯笼是起点,但不是限制。有人可能画神仙,有人可能画植物,有人可能画药草、动物、建筑、老街,也有人可能只是把在松阳某一天看到的颜色、听到的声音,留在一盏灯上。
这些作品最后会回到三联韬奋书店二、三楼。书店在松阳县城里,既靠近来访者,也靠近本地人的日常生活。新的灯笼挂起来,后来的人走进来,看见它们,也许又会产生新的想法。
山中有城,城里有灯。灯下有人,也有故事正在发生。
我们想做的,是把文那在松阳点起的这盏灯继续交出去。让更多艺术家、手艺人、孩子、居民和来到松阳的人参与进来。最后留下的,也许不只是几盏好看的灯笼,而是一段关于“谁来过、谁画过、谁在这里相遇过”的记忆。
在松阳 张灯结彩 |艺术驻留计划招募
艺术顾问:文那
驻留地点:浙江省丽水市松阳县三联韬奋书店
招募对象:艺术创作者、策展人等
参与方式:提供初步创意方案,以及相关代表作,入选后有机会落地实现
招募截止时间:2026年6月30号
驻留时间:待定
投稿要求:提供个人原创作品集
作品投稿:[email protected]
文字运营编辑:武贤燕
三联人文城市是三联生活传媒旗下的城市整合传播品牌。以一年一度的三联人文城市奖、人文城市季、人文风土季为主线,创立了“小城之春”“你好陌生人”“光谱计划”等IP。在中国城市从空间转向人文的节点上,通过展览、论坛、演出、工作坊、报道、出版等线上线下多种形式,关注城市生活,激发公众参与,重塑城市人文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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