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之声
袁越约 8 分钟迷幻摇滚发源于美国西海岸的旧金山，这座城市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历史积淀引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嬉皮士运动，震惊了全世界。
旧金山的“城市之光”书店（视觉中国 供图）
美国摇滚乐按照发源地的不同被分成了好几个流派：东岸以纽约为中心，受欧洲古典音乐影响较大，曲风规整而又华丽。北边以芝加哥为主，布鲁斯味道很浓。南方摇滚有好几个中心，包括田纳西州的孟菲斯和纳什维尔，以及阿拉巴马州的伯明翰，主打乡村摇滚。西海岸摇滚的发源地位于加州名城旧金山，在那座城市里诞生的西海岸之声后来发展成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新文化运动，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嬉皮士运动。
每一次音乐创新都离不开音乐人和听众之间的有机互动，这种互动往往与发源地的人文历史、地理环境和经济状况有着很深的联系。比如，芝加哥之所以成为布鲁斯重镇，原因是当年南方黑人大举北迁的终点站就是芝加哥。再比如，纽约之所以成为美国新民歌运动的发源地，一大原因就是曼哈顿金融街北边有一个格林尼治村，那里低廉的租金吸引了大批来自乡村的民歌手，他们在遍布曼哈顿的咖啡馆里找到了工作，为在曼哈顿上班的白领弹琴唱歌。
和纽约一样，旧金山也是一座港口城市，因此这里也像纽约一样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民族成分的混杂迫使这里的居民必须学会相互宽容，各种文化的充分交流使新的思想得以不断涌现出来，并在这种宽松的气氛里发展壮大。19世纪中期开始的“淘金热”吸引了各种肤色的梦想家和冒险家来这里碰运气，复杂的文化背景使得没有一种宗教或者价值观能够主宰一切。一时间，各种信仰和道德标准并行，强盗、妓女、小偷横行，保守的美国人在旧金山的名字前加了一个“没规矩”的定语。
这种风气也影响了旧金山附近的两所著名大学，一所就是位于旧金山南边的斯坦福大学，另一所就是位于旧金山东面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如今这两所大学都成了全美最知名的自由派思想重镇，为美国培养了一大批信奉全人类共同价值的公共知识分子。
进入20世纪以后，旧金山决定效仿曼哈顿，在市中心建成了一个摩天大楼林立的商业区。这个商业区的北边原是一个类似格林尼治村的廉租房小区，名叫“北滩”，许多“垮掉派”诗人就住在这里。他们开设的一家名为“城市之光”（City Lights）的书店至今仍然是旧金山的地标性建筑，每年都能吸引大量观光客前来打卡。
“城市之光”书店内景（视觉中国 供图）
商业区的西边原来是一大片居民区，有大量的维多利亚式建筑。这种建筑一般都是两到三层的小洋楼，外表装饰华丽细腻，内部则分出了许多不同大小的房间，因为这种房子原本是设计给一户家庭使用的。1906年的旧金山大地震摧毁了旧金山的大部分房屋，而以菲尔莫区（Fillmore）为中心的一片居民区不知什么原因却没有受到很大伤害，所以这里成了地震难民的避难所，每间房都住满了人。之后很多原房主被迫搬走，把这些房间改建成了出租房。
1950年代以后，原来住在北滩的“垮掉派”诗人们被越来越高的犯罪率和房价赶到了南面一处名叫海特－阿什伯理（Haight-Ashbury）的小区，简称海特区。这里紧挨着菲尔莫区，也保留下来许多老旧的、被分成许多小单间的维多利亚式房屋。因为房租便宜，这些房子吸引了大批附近大学里的学生房客。和管理严格的宿舍公寓以及独门独院的新建公寓楼不同，这些维多利亚式房屋每一座都像是一个小社会，各种各样背景的人因为共用一个出口和厨房而不得不经常打交道。其结果就是每幢楼里的房客们都更像是属于一个大家庭的兄弟姐妹，而周围邻居间也都相处融洽，仿佛是一个大公社。
这个公社的“社长”是一个名叫奥古斯塔·奥斯利·斯坦利三世（Augustus Owsley Stanley Ⅲ）的怪人，他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化学专业的一位女学生联手开发出了一种廉价合成致幻剂LSD（又名酸剂），开始在旧金山湾区到处贩卖。他的一位常客名叫肯·凯西（Ken Kesey），曾经创作过一本关于精神病院的小说《飞越疯人院》，出版后赢得了读者和评论界的一致好评，后来还被拍成了电影，拿到了奥斯卡最佳影片奖。凯西用版税在旧金山以南的一个名叫拉宏达（La Honda）的地方买了一幢独门独院的别墅，整天在这里开LSD派对，吸引了一大批“垮掉派”诗人和小说家。
美国作家肯·凯西的小说《飞越疯人院》所体现的反叛精神为嬉皮士文化提供了思想基础（视觉中国 供图）
斯坦利三世经常来参加凯西的派对，因此认识了一支经常在派对上表演的名叫“巫师”（Warlock）的乐队。乐队的灵魂人物名叫杰里·加西亚（Jerry Garcia），原是一名蓝草音乐爱好者。“披头士”乐队走红之后，加西亚也把吉他插上了电，改玩摇滚乐了，并把乐队名字改为“感恩而死”（The Grateful Dead）。斯坦利三世和加西亚一拍即合，用自己卖LSD挣来的钱为乐队添置了大量当时最先进的舞台音响。从此这支鸟枪换炮的“感恩而死”乐队就在旧金山出了名，成了西海岸之声的最佳代表。
“感恩而死”乐队当年居住的大房子（摄影：袁越）
海特区有很多这样的维多利亚式建筑（摄影：袁越）
成名后的加西亚把位于阿什伯理街710号的一幢维多利亚式的大房子租了下来，整支乐队连同家属全都搬了进去，过上了人民公社式的集体生活。不远处还有一幢大房子，房主是一对名叫阿尔宾（Albin）的兄弟，两人都喜欢唱民歌，便和另外几个会乐器的房客组成了一支名为“大兄弟和控股公司”（Big Brother and the Holding Company）的乐队。他们经常在地下室开“房租演唱会”，即通过收门票来补贴房租。几位参加过“房租演唱会”的艺术家深受启发，决定租下旧金山市区的码头工人大厅，举办了一场半商业性质的音乐会，结果一炮而红，吸引了大批湾区“疯子”前来捧场。
这些人被称为“疯子”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大都是LSD迷幻剂爱好者。这件事当然有斯坦利三世的功劳，但背后的始作俑者却是凯西。而凯西的灵感来自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当年这里是美国的学生运动中心，曾经在1964年秋天组织过一场为期4个月的大规模抗议运动，震惊了全美国。运动组织者们自称“新左派”，他们和老左派最大的不同就是对LSD来者不拒。他们甚至在学生集会现场公开售卖LSD，场面相当混乱。
值得一提的是，一支名为“乡巴佬乔和鱼”（Country Joe and the Fish）的摇滚乐队经常应邀前来为学生们的抗议游行助阵，乐队主唱名叫乔·迈克唐纳（Joe McDonald），是一位出生于共产党员家庭的老牌左派，他创作的一首反战歌曲《我死定了》（I-Feel-Like-I'm-Fixin'-to-Die Rag）曾经在全美轰动一时。1969年夏天，他应邀参加了伍德斯托克音乐节，而且被安排第二个出场，他在直升机的轰鸣声中现场演唱了这首歌，成为那次音乐节最具代表性的场景之一。可惜麦克唐纳于2026年3月7日因病去世，享年84岁。
凯西也去参加了一次这样的抗议集会，被现场的氛围镇住了。但他不相信这种政治抗议有什么用，反而更加坚信只有先让所有人被LSD开了窍，世界才会永久太平。于是他在斯坦利三世的帮助下在旧金山湾区举办了好多场“酸剂挑战”（Acid Test）大会，免费为到场的每个人发放LSD。这些活动让一大批旧金山青少年首次知道了迷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就为西海岸之声培养了第一批热心听众，这些人就是最早的嬉皮士。
从此，湾区的各大舞厅每到周末便挤满了大批嬉皮士听众，为他们伴奏的除了前面提到的那两支乐队外，还包括“江湖骗子”（The Charlatans）、“伟大的社会”（Great Society）、“杰菲逊飞机”（Jefferson Airplane）、“牵牛花”（Morning Glory）、“每日闪光”（Daily Flash）和“蓝色欢呼”（Blue Cheer）等好几支迷幻乐队，他们的演奏风格是专门为“疯子”们定制的，包括长时间的即兴演奏和吉他效果器发出的各种奇奇怪怪的声响。这样的音乐对于清醒的听众来说纯属噪音，难怪这一时期的旧金山摇滚乐虽然名气很响，但没有几首拿得出手的作品。
1969年12月6日，杰斐逊飞机乐队在美国北加州阿尔塔蒙特赛道的自由音乐节上演出（视觉中国 供图）
这些乐队当中最红的应该算是“杰菲逊飞机”（Jefferson Airplane）乐队，他们创作的《值得爱的人》（Somebody to Love）和《白兔》（White Rabbit）被公认为西海岸之声最具代表性的两首单曲。除此之外，“大兄弟和控股公司”乐队也火过一阵，原因不是这支乐队的水平有多高，而是他们找到了一位极具个人魅力的女主唱，她就是从得克萨斯州来的布鲁斯歌手詹尼斯·乔普林（Janis Joplin）。她是被旧金山崇尚自由的反传统氛围吸引过来的，此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可惜的是，随着大批像乔普林这样的青少年从世界各地慕名而来，旧金山很快就不堪重负，变成了一个遍地垃圾和满城瘾君子的人间地狱，导致这场轰轰烈烈的嬉皮士运动只维持了不到5年就烟消云散了。所幸这场运动的始作俑者之一“感恩而死”乐队在加西亚的带领下一直坚持了下来，为西海岸之声保留了唯一的火种。可惜加西亚于1995年8月9日因病去世，年仅53岁。因为他的去世，西海岸之声失去了最后的复兴机会，变成了一块只活在唱片里的音乐化石。
1994年7月2日，“感恩而死”乐队的杰里·加西亚在加利福尼亚州山景城的海岸线圆形剧场演出（视觉中国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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