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流们带火的小众单品，成了这届年轻人的“松弛感刚需”？

5月底，在杭州的天目里，我参观了一场“书香展”。里面最核心的部分，是一场阅读加焚香的体验。通过预约，参观者可以在名为“愈合书斋”的房间里，自助完成以下流程：选一本书，再配上一根线香，然后把手机装进袋子里放在一旁，在一炷香20分钟的香气里，静静地享受阅读。我挑了一本卢梭的作品《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被建议搭配的是一款名为“愈”的线香。它的主要成分有崖柏、迷迭、龙脑和丁香。引导词里这样写道：“读这本书时点燃它，感受自己也走在一条无人的小径上，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风吹过你的发梢。那些焦虑、不安，都被绿色的香气轻轻抚平。”

尽管展览空间在写字楼的内部，前来体验的人依旧不少。展览的发起方之一是2023年创立的杭州本土线香品牌空山时。主理人天舒告诉我，疫情期间她过了一段乡野隐居的日子，把相关的内容发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正好她那段时间有入睡困难的问题，朋友送了她自制的线香，她在香气里获得了极大的舒缓。后来她就决定来做这个线香品牌，把山居的、疗愈的、慢生活的元素注入线香产品里。

“点燃线香，是有一种仪式感的。香霭浮出，它相当于帮你划定一个空间，建立了一个能够安放自己的精神角落。我们的用户很多是下班之后回到家就点燃一根，先‘去班味’。在香气的陪伴下，你可以阅读、写书法、做瑜伽、冥想，把注意力收回自身。”天舒说，从销量来看，她可以看到疫情之后，人们对于回归自我、安定和愉悦情绪的需求是在不断增长的。

更多的国产线香品牌则在今年相继涌现出来。高端香水品牌闻献旗下的线香店“龟宝香居”1月份在上海开业，未来预计要在全国铺开两三百家门店。6月初，主业务板块同样是香水的香氛品牌“观夏”也在北京国子监开出了一家“观夏香铺”，售卖线香。

两个品牌的线下店设计，都考虑到了对于消费者情绪的引导：走进“龟宝香居”上海西岸梦中心的首家门店，有种心境放慢下来的感觉。暖黄色的格状外立面营造出禅意氛围，店铺中还有暗含时间寓意的摆设——福建运来的手作陶缸放在中央，线香在当地制作完，是要在这样的陶缸里完成长时间的陈化，让味道更加圆融；观夏的店铺则渗透了“香药同源”的概念，这里不仅有百子柜陈放着与中医药材相通的各种香材，可以一一拿出来触摸和嗅闻，进门后还会收到一张香引单，上面有眠、舒、净、醒、悦几个维度，帮助客人“对症寻香”，顾客仿佛按方抓药一般，完成一次情绪疗愈之旅。

为什么曾经主做香水的品牌，都会把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线香？为不少年轻线香品牌担任合香师的张梵分享了他的观点：“喷香水是源自社交的需要，你需要让别人知道你喷香水了，这是个向外走的过程；而点燃线香是一个向内寻找的过程，不管是取悦自己，还是让身心获得慰藉，都是在探寻如何与自己相处。当外部环境不那么理想的时候，人们有一些不安和不确定性，就会选择向内。线香这种形式就很特殊——有形的香料变为无形的烟雾消散掉，会在人的内心形成一种安稳的秩序感。线香在当下反而会比香水更有增长的潜力。”

复兴起来的线香不仅满足了当代人的情绪需求，在香气表现上还能更加符合中国人的嗅觉审美。

根据配方，线香分为单方香与合香。单方香是由一种香材做成，比如单一的沉香；合香则是几种香材搭配而成。单方香与合香的关系就有点像是咖啡里单一产地咖啡的手冲和混合各种口味的特调。专业人士热衷品味前者，一般大众无疑对后者接受度更高，因为里面富于变化和创意，根据原料不同，也有更多价位可以去选择。新兴的线香品牌，基本采用合香的方式。还有一种“新合香”，多用沉香和檀香打底，再加入天然精油，可以拓展传统合香所覆盖不了的香域。

做出中国人喜欢的中式香气，是一场关于“我从何处来”的文化找寻。清禄书院是上海一家香文化的推广机构，创办人吴清一直在做的一项工作就是对古代合香香方的研究与复刻，他所创作的线香产品不少都来自古代的著名香方。“为什么要进行古方复刻？就是要揣摩有中国特点的香气是什么样子的。很多合香的香气做出来后你都是第一次闻到，但中国人身体里的文化基因又会让你觉得对这样的香气很熟悉也有好感，这是种奇妙的感觉。”

吴清让我单独来闻一种名叫甘松的香材，像是臭脚的味道，并不好闻。“这种香材很特别，一旦应用到合香里，就会让你产生一种岁月悠久的感受。我给外国朋友闻用它做的合香，他们回答，能够联想起中国那种木结构的老房子。”吴清复刻过宋代沈立在《香谱》中写的“神仙合香”，里面只有甘松和玄参两味香材，用蜂蜜为黏合剂捣和，使用的时候加入一点麝香。“经过加蜜捣和并且窨藏一段时间后，这款香焚烧的时候香气古朴清幽，好像在观看水墨山水画一样，非常有中国意境。”

同样是做中式香气，中国人和外国人对于味道的把握是不一样的。我的同事吴丽玮在这组封面故事里写的是国内的香水品牌如何来建立中式美学的叙事。像观夏和闻献这样的品牌都是首先从香水进入中式香气的探索。就拿桂花这个味道来说，外国调香师虽然也可以体会到桂花中复杂的白桃和杏子香气、蜂蜜味，甚至是皮革香，但它仅仅被视为一种饱满的花香原料，常常用来充盈香水的中调部分。桂花之于中国人，不仅是花，也是乡愁等文化意象，比如八月的桂花飘香、西湖边的“满陇桂雨”，甚至是小时候吃的桂花糕、桂花酒酿等等。于是在国内的香水品牌里嗅到了雨后满地桂花的味道、被风吹来一阵忽浓忽淡的香气、藏在桂花香里的家乡的怀旧气息等等，这些对桂花意境的细腻表达显然更能打动中国的消费者。

桂花香调，也算是线香产品里非常受欢迎的风格，龟宝香居出品的“富桂”，就是自家销量里的第一名。而放眼其他线香品牌，还有“颐和金桂”“姑苏满庭桂”“桂花龙井”“桂雨听蝉”“人闲桂花落”等等，仅仅从它们对于桂花线香的命名，就可以了解到各家在相似的香气类型里又都在试图表达出微小的不同，以此击中消费者的心。

张梵解释，西方市场更喜欢的是一种被创造出来的、充满自我表达的味道。“比如外国调香师可能会有一个叫作‘孤岛’的作品，表现他对人性孤独的想象。但中国市场更偏爱那种已经存在了的、根植在集体记忆里、能够引发共情的味道，比如糯米的香气、黄酒的香气、茶的香气等等。而在这些香气里，还是甜美的香气最能俘获人心，桂花香就是这样的典型。”

作为放在居室里的香气来源，相比藤条扩香的那种无火香氛的方式，线香的出香也更有中式美学的意味。“藤条香氛是将整个人包裹在香气里的，而线香的香气是缭绕在你身旁。有时候能闻得到，有时候又飘走了。就好像你在逛花园，并不是一直有香味，可能路过一丛丁香，香气很明显，完全走过去香气又消失了。香气是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张梵建议点燃线香后，把它摆在距离身体二三十厘米的位置，但还是目力所及之处。“这样就能充分感受香气的一种倏忽之美。”

线香点燃还有视觉上的美感。杭州承香堂的创始人卢伟业告诉我，当初他被香吸引，味道在其次，最主要是很迷恋点燃线香后升腾在空中的一缕青烟。为此，他专门研发了“观烟香”的线香。加入什么香材原料，能让烟雾盘旋凝聚呢？宋代周去非的《岭外代答》中记载龙涎香：“焚之一铢，翠烟浮空，结而不散，座客可用一剪分烟缕。”龙涎香是抹香鲸肠内的分泌物，抹香鲸会将它吐出来或者排出体外。人们发现这种东西在经过数年海水、阳光与氧化皂化后再经过干燥能产生奇香，就收集起来当作香材。龙涎香的油脂较高，燃烧起来能够增加烟雾的厚重感，让它仿佛具有筋骨一般，甚至可以用剪刀来将它剪断。除了给配方加入龙涎外，卢伟业还尝试了其他成分，比如加入一种松树上的苔藓，都能让烟雾更加稳定。

在西湖畔的承香堂二层，卢伟业专门设立了一间“观烟室”。这里窗户紧闭，房间前方的台子上以黑色幕布为背景，放置了一只香炉，烟雾正在袅袅升腾，又在空中集结，继而慢慢向周边婉转流淌。香炉也是他设计的，外形取自三潭印月景观中的石塔。而里面所燃的香就是他最终做出来的“观烟香”，配方里还有桂花、龙井、荷叶、沉香和檀香。他觉得香气正提炼了杭州给人的印象，便起名叫“杭州味道”。在丝丝缕缕的桂花香气中静静欣赏一会儿，便能领会中式香气是一种诉诸感官的全方面体验。

卢伟业制作了一款“观烟香”。点燃后，可以专门观赏从三潭印月石塔造型的香炉里升腾起来的烟雾（黄宇 摄）

点燃一根线香无疑是品香最便捷的途径。事实上，线香近年来能够进入日常生活，和原料端发生的变化也有关系。无论单方香还是合香，沉香都是里面很重要的原料。我的另一位同事薛芃去往沉香的原产地溯源，广东茂名电白区是最重要的中心。上世纪70年代前后，两广及海南地区就开始陆续种植沉香，那时候的树种是白木香树。不过如何造香是个难题，不少白木香树未能产出理想的香韵。直到2015年之后，茂名电白的香农嫁接出种植奇楠。奇楠是公认的品质最好的沉香树，并且种植奇楠比白木香树的生长周期更短。这样一来，奇楠开始被大量种植，就开启了国产沉香的新时代，线香、珠串、精油等各类制品才走向了更大众的市场。

但中国香不止线香一个形式。近年来还有一项在推广香文化时经常会组织的活动，就是打香篆。所谓香篆，又称印香，是将香粉通过模具印出图案后点燃。香篆在古代是一种计时工具，当香火沿着某种图案燃烧，会形成一段特定的时间。古时还有专门打香篆的人会上门为人家提供服务。

胡韵玫平时做香美学的推广传播工作。在她关于香事的教学空间里，她为我们演示如何来打一朵祥云形状的香篆：先要用香压将香炉底部的香灰铺平，再放置模具，填入香粉后轻轻压实，最后平稳提起模具形成完整图案。祥云是种简单的图案，燃烧时间在15分钟左右，更复杂的像“寿”字相连的篆文图案，燃烧时间可以达到两三个小时。“即使简单，打香篆时也要非常专注和小心，填粉时要注意均匀，避免香粉之间出现空隙而导致燃烧中断。”胡韵玫说。这项活动对于刚刚走入香文化领域的人很友好，因为模具和香粉有很多选择，香粉还可以根据想法自由调配，有一种做手工的乐趣。整个过程也可以让人抛开纷扰，达到一种心流的状态。

其实在中国古代，除了以直接燃烧的方式出香，还有一种特别的隔火熏香法，或者也称之为“煎香”，是以炭火来间接烘烤香材，并不和它发生接触。这样出来的香气含蓄而内敛，特别能体现中国人淡雅细腻的审美观。线香在元末明初才大量出现，在此之前，文人香事中的用香，多是用合香的手法来制作香丸或香饼。那么隔火熏香就是以“银叶”或者云母片垫在下面，在炭火的烘烤下缓慢出香——唐代李商隐的《烧香曲》中有一句“兽焰微红隔云母”记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线香在年轻人中流行，是近几年的事。香文化2000年之后逐渐在中国兴起，是由文化精英推动，先从“段位”最高的香席开始。香席当中，就是采用隔火熏香的出香方法，来熏烤上等的野生沉香原材。中国台湾已故学者刘良佑，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挖掘整理中国的香文化，是香席身体力行的实践者。整场香席包括品香、坐香和课香三个环节，更是一场有关文化素养和领悟力的综合考验。仅仅品香的门槛已经非常高了——既要对不同产地的沉香香材有一定的了解，还要掌握出香工具的使用方法，更何况随着市场的炒作，沉香的野生老料已经成为普通人无法企及的稀缺资源。

吴清是刘良佑“玄”字辈的学生，香席正是他当年学习的核心内容。他现在教授给初级学员的课程会让学生体验香丸和香饼的制作，以及隔火煎香的方法。他也会去讲述香席的流程，但那不再是教学的重点。在他看来，介绍香席活动的美感和价值固然重要，但鼓励大众能以最方便的方式接触到香，真的能在日常生活中去使用，才能让香文化延续和不灭。有的人可能永远都会止于在生活中点燃线香，有的人也许会因为线香而对香文化感兴趣，进而去了解香席的仪轨和内涵，两种路径皆可。

即使是线香，也有诸多玩法。我还去拜访了茶人李曙韵，她不久前联合北京传统制香技艺的非遗传承人臧曦，做过一次六大茶类和线香来相互搭配的“游戏”。比如一款生普的“冰岛”口感清润，搭配的就是一支具有薄荷凉感的富森红土，闻香与喝茶结合，两者形成相互加强的感官印象。

苏州艺术家叶放的生活几乎无日不香，他会将不同的香对应到不同的日常场景里：每日早晨，他会给客厅的北魏石像上礼佛线香；午后，在书房的青铜鬲鼎点文人篆香；时令佳节，他会在明鸭香炉中燃各式古方盘香；文会雅聚，他在古伊朗错银铜高脚盘中燃千年柏树心。春日他会点平心香，夏日他会点安神香，连自己营建的园林“南皮石记”中，也会点燃艾草香，收藏古籍的柜子里则处处是防虫驱虫香，可以说是无香不欢。

吴清在看明代屠隆所写的《考槃餘事》时，有一段讲述如何用香的话给了他很大的启发。这段话是这么写的：香之为用，其利最溥。物外高隐，坐语道德，焚之可以清心悦神。四更残月，兴味萧骚，焚之可以畅怀舒啸。晴窗拓帖，挥尘闲吟，篝灯夜读，焚以远辟睡魔，谓古伴月可也。红袖在侧，秘语谈私，执手拥炉，焚以熏心热意，谓古助情可也。坐雨闭窗，午睡初足，就案学书，啜茗味淡，一炉初爇，香霭馥馥撩人。更宜醉筵醒客，皓月清宵，冰弦戛指，长啸空楼，苍山极目，未残炉爇，香雾隐隐绕帘，又可祛邪辟秽。随其所适，无施不可。

“概括起来，就是无论任何情境，焚香都可以恰到好处。”吴清说。

（感谢孟晖、顾霆对本组文章的帮助）

本期更多精彩

| 封面故事 |

• 香：线香  沉香  香水  年轻一代的内求（丘濂）

• 从隔火熏香到点燃线香 ：让香事成为日常（丘濂）

• 古人的六个香方故事（魏昭阳）
• 古人如何安排一缕香（魏昭阳）

• 香从密林来 ：岭南沉香产地探访（薛芃）
• 国产香水 ：用西方语言讲述中国的情与意（吴丽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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