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

王鼎钧《怒目少年》:我在阜阳没有朋友

1944年夏天,离开阜阳前,19岁的王鼎钧登上文峰塔,在塔室墙上题:"阜阳一粒粟,壮士万金躯,临歧不忍去,来作登高呼。"他自问呼喊什么——大概是"阜阳再见"。"想说再见,没个人听。"下一行,是整部《怒目少年》最狠的自供:"很遗憾,我在阜阳没有朋友。"

王鼎钧,1925年生,山东兰陵人。1942年夏,17岁,过日军封锁线,走500华里到阜阳,入李仙洲办的国立二十二中,在设在阜阳西关打蛋厂的二分校读初中。1944年夏随校西迁陕西汉阴,在阜阳整两年。《怒目少年》1995年自印,2005年尔雅出版社重排,全书近四百页,"阜阳"出现在四十五页上,写阜阳最多,他却说没有朋友,还补充:"没有交到朋友,你不能算是真正住过那个地方。"

按他自己立的标准,他不算真正住过阜阳。可是把回忆录四部曲摊开,把历代《颍州府志》摊开,把阜阳写得最鲜活的,正是这个"不算真正住过"的人。

这不是我一个阜阳人的偏心。上世纪七十年代,王鼎钧的"人生三书"在台湾总发行量六十万册,文坛称他"一代中国人的眼睛";1992年到2009年,他用十七年写完回忆录四部曲;2013年,三联书店把四部曲引进大陆。

我读王鼎钧,是表姐江林推荐,她是著名记者,写过第四军医大学生张华舍命跳粪坑救老农值不值的报道。原以为王鼎钧不是特别出名的人,后发现,吴声、蒋涛、梁宁都读过。他们没一个是阜阳人,肯定不是因为他写了阜阳才去读。我问蒋涛为什么读?他说:王鼎钧的叙事能力非常厉害。

一个山东人写阜阳,让一群和阜阳不相干的互联网人传来传去。我是阜阳人,在阜阳长大,却没替阜阳写过一个字,一个只住过两年的外乡人,替这座城记下了河、馍、灾荒和塔,我汗颜。王鼎钧说他亏欠阜阳;我读到这一句,第一次觉得自己也亏欠阜阳。

王鼎钧解释:"没有朋友也就没有恩怨,没有得失,对那地方的好感不易变质,时间越久思念越深。"

这句话,可以用我最近喜欢的法国历史学家布罗代尔体翻译一遍。布罗代尔把历史切成三层:①几乎不动的地理结构②缓慢起伏的社会经济③转瞬即逝的事件。事件层,他比作海面的泡沫。朋友、恩怨、得失,全是泡沫层的东西——人住进一座城,记忆通常先被泡沫挂住:同桌、邻居、债主、初恋。王鼎钧在阜阳两年,没进泡沫层。他的记忆没有泡沫可附着,直接沉底。

沉到哪一层?尔雅版第131页有现成证据。《贫穷的母亲养育了太多的孩子》一章,开头不写母亲,不写孩子,写地名:

阜阳阜阳,应该有阜。字典上说,"阜"是高大的丘陵。来到阜阳,举目只见河水麦田。

他去问国文老师李仲廉:阜在哪里。答:阜在百里之外,那里的人民舍弃了高地,迁来低洼的水边,把家家户户的地基垫高——为了水运,为了贸易,"杀头的生意有人做,怕什么淹水"。代价是"大雨大灾,小雨小灾",可是"无雨旱灾";泥鳅上街,青蛙入户,钟鼓楼多次被水冲坏。

李仲廉先生的词源,是一笔旧账。"阜阳"城名,1735年才有:雍正十三年,两江总督赵弘恩奏请颍州升府、添设附郭县,安徽巡抚王纮题本"添设新县,恭候钦定佳名",七月十三日吏部议奏,雍正当天钦定二字:阜阳。为什么叫阜阳,皇帝没有说。道光九年重修《阜阳县志》,学者翻遍史料,只能认账:"阜阳之名,是为钦定,无庸以管蠡窥测。"后人向上攀附:明成化《中都志》记"阜阳城在(颍)州西一百五十里废沈丘县南",在今临泉一带;再往前攀到东汉阜阳侯刘显。但刘显实际封邑却在山东济南国,古济水沿岸(常泽宇考证,《中国地方志》2021年第5期),颍州历代旧志的两汉封爵表里,慎侯、汝阴侯、鮦阳侯一一在列,独独没有阜阳侯——编志书的人自己都没把刘显算作阜阳人。这笔账我在本系列《济南阜阳侯临泉阜阳城雍正赐颍州阜阳》里清过。李仲廉说"阜在百里之外",来自《中都志》说"州西一百五十里"——他传给山东少年的,正是那座来历不明的"阜阳城"。考据上他错了;但他答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这座城为什么长在水边——那一半,至今成立。

阜阳没有山,连像样的土堆都没有;我小时候从没见过山,特别稀罕山,坐火车经过山,总看个不够。全城的"高地",只有清颍公园一座假山,太小,我们都叫它假山。王鼎钧1942年举目只见河水麦田,我童年举目所见,还是水洼。这块地方用了两千二百年"汝阴",一千二百年"颍州",汝和颍都是河。水是现实,阜是盼头。阜阳人一直在洼中,求高地。

翻过一页,他接着写军事地理:阜阳附近十五条河,著名的有颍河、泉河、涡河、茨河、洪河;西北,一条河是一道防线,一道天然工事;东南,河渠纵横成沼泽,易守难攻。日军沿陇海路西进、津浦路南下,对这块肘腋之地只能虎视眈眈,"阜阳也就像'楔子'一样插进,成了前方的后方、后方的前方",把军队、情报员、行政官吏送进沦陷区,把难民、物资、青年学生接回来。然后是被原书排成黑体的一句:

大地是上帝的棋盘。有什么样的地形,就有什么样的棋局,有什么样的棋局,棋子就有什么样的命运。

二十二中是李仙洲在这方棋盘上的一个布局,王鼎钧是棋盘上的一枚子。

一分校的校舍,是"现有的纪录指控他横征暴敛"的倪督军留下的庄园;二分校的教室,是英国妇人留下、战时关了门的打蛋厂厂房;阜阳八县水旱蝗接连不断,号称"安徽的西伯利亚",1943年秋的水、1944年夏的旱,王鼎钧亲眼看见。塔、河、馍、灾、价格——他的阜阳以结构为索引,他没有人可索引。书里也写人,写得多,但几乎全是制度里的人:校长、军训教官、国文老师、化学老师,职务在前,交情在后。

没有朋友,不全是十七岁不懂交友。他自己解剖过:"我们的学校的确像座军营,一个封闭的系统,和地方很少交流。"1943年阜阳发生瘟疫,有些医生怕传染关了诊所,二十二中每个分校都有医官有护士,"可惜没能全面出动义诊";1943年秋的水、1944年夏的旱,"触目皆是灾民,师生并没有集体出动帮助灾民的行动"——而学校照常开饭,征粮购粮由保长承办,一石一石,从灾年的八县里征出来。军训的大字标语是"良民是良兵的基础,良兵是良民的模范","很有优越感"。一个少年没有朋友,是几千个少年组成的机构没有朋友的缩影:国家把他们包进一层制度的膜,膜外是供养他们的城。"许多年后,我才发觉对阜阳父老亏欠太多。只有对国家的责任,没有对老百姓的责任。"

教他读书的牛锡嘏老师,1957年划为右派,始终拒绝认罪——"他认为抵抗日本侵略、教育青年子弟,都是正正当当的行为"。"反革命分子的子女不准读书,两个儿子都不识字。"1986年,王鼎钧从纽约向大陆寻人,找到牛老师的儿子牛阜生——"'阜生'生于安徽阜阳,正是牛老师教我读书的地方,听来倍感亲切"。他寄去一张支票。"这是我欠牛老师的债。"

"阜生收到了钱,不能自己回信。"

一九四四年,他在塔上想说再见,没个人听。一九八六年,他寄出支票,对方不能回信。

文峰塔,清康熙三十五年(1696)颍州知州陈九陛倡建,为振文风;全砖结构,七层八边,通高31.8米。这些数字,王鼎钧是八十年代托大陆亲友买来一本阜阳地方志抄的,"难得很呢,买这样冷门的书,怀疑你是搜集情报"。离开之后四十年,他反复梦见这座塔:塔像竹笋一般生长,插入云端,高到可怕的程度,层数爬不完;1949年解放军包围上海,他在上海梦见倾盆大雨,自己站在塔里,低头看洪水泛滥。八十年代有人告诉他,1948年塔就变成了一堆瓦砾,"内战双方都使用高塔瞭望敌情,双方也都容不得它存在",后来政府修复古迹,塔"出落得很漂亮"。

今天阜阳的记载里,1948年文峰塔并未倒塌。那年3月底阜阳战役,守军据塔架起轻重机枪——这是全城唯一制高点;解放军攻塔三天,4月1日晚剪断铁丝网,炸药已经装进塔身,守塔的兵眼见塔毁人亡,打死排长,投降l 。塔中了炮弹,塔基炸开缺口,弹痕累累,1988年修塔,清出的弹皮弹壳论公斤计。王鼎钧听到的"一堆瓦砾"是传闻,把"中弹"记成了"全毁";"双方都容不得它存在",这半句他没记错——炸药真的装进去了。我十来岁的时候多次爬上去过,三层到四层最难爬,台阶完全不存在,要扣紧断砖,像攀岩那样挪上去,好在那时臂力大于体重。

王鼎钧说:"自从知道文峰塔轮回新生,我就作与塔有关的梦。"

想说再见,没个人听。后来,他把这句话写成了四百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