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故事

小说家柳营和13岁的女儿,在纽约州的森林里,互相疗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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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选自小说家柳营的新作——长篇非虚构随笔集《必须美》。由柳营授权发表,并提供所有图片。

     在《必须美》中,女作家以细腻的笔触,记录了2020年春的特珠日子里,作者与十三岁的女儿避居纽约州绮色佳森林小屋,一边等待家人归来,一边守护女儿成长的一段特殊时光。

     女儿的天真通透,抚慰着作者的过往伤痕;母亲的温柔坚定,守护着孩子的自然生长。在动荡不安的岁月里,她们以陪伴为铠甲,以热爱为光芒,把临时的居所,过成了诗意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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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咳嗽不断从喉间涌出。


     起身去厨房烧了开水, 装在暖水杯里,置于床头柜上。


     黑暗中,咳嗽一阵大过一阵。咳嗽涌起时,胸与喉咙伴有疼痛感。惶恐在痛感之后弥漫起来,如藤蔓般爬满全身,将人紧紧裹卷,身体却在一阵阵慌乱与惊恐间变得异常无力,会时不时往不可知的幽暗处滑陷下去。万一感染了,去哪里就医?这偏静的森林里,会有出租车来么?女儿怎么办?


     就像当初在贝赛时,有天穿拖鞋下楼取信,拖鞋底平滑,走得急,一不小心,直接从楼梯摔下去,当场晕过去,中间醒来片刻,下身毫无知觉,身体虚脱冒汗,在翻江倒海般的眩晕中,随即又晕睡过去。再醒来时,尾椎骨刺痛,一片心慌悸乱间,唯有一个念头在伴有晕厥的、混乱的嗡嗡声中异常清晰:“万一要去住院,谁照顾这个有个性有脾气的女儿?”那次万幸,最终没什么大事,只需躺床上稍稍静养。那几天,邻居送她上学、接她放学。 


     如今,哪来的邻居?


     即使有,这种最不安惶恐的时候,谁又敢?


     越想越不安宁,慌乱中,开了灯,因为想不起某个单词,拿手机查:“diarrhea” (腹泻)。发不好r 这个音,每次遇到有r的单词,我的大脑会选择自动遮蔽掉它们。 


     只是,人世间,太多东西,无法遮蔽。


     人人都以为可以成为局外人,却个个置身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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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快天亮时才真正入睡,醒来已是九点多。


     熬过一夜,感觉好受了些,压力少了许多。先去开火炉,然后进厨房烧水,给自己泡了热茶。煮了粥,做了洋葱炒鸡蛋、煎了培根。植云还在睡觉。在她醒来前,先冲个澡。


     客厅火炉的暖气虽足,但不像城里的公寓那般分布均匀。洗完澡出来,得套上毛衣才不觉得冷。植云起床后,取了食物坐在客厅的火炉旁,边听新闻边吃早餐,我则独自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边听音乐边喝热粥。


     看着窗外移动的浮云、静待复苏的森林。以为病了,却是正常如初的早晨。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起即复杂却清明通亮的感觉。


     这一瞬间,似乎可以无限的延伸,溢满了一种莫名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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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植云早饭后,开始上网课。


     我收拾好厨房,泡杯茶,在厨房的操作台前打开电脑,处理邮件杂事。为了放松一下大脑,偶尔也会进行些短线交易。


     阳光鲜艳明媚。林子里的鸟叫声热切婉转,后山上的鸟儿呼应而起,欢快活泼。就这样,它们互相玩儿似的,一阵比一阵俏皮可爱。被鸟叫声吸引,心里蠢蠢欲动。等她一下课,两个人便穿上外套出了门。


     这次没进森林,而是沿着公路往南走。


     没走多久,出了身汗。看到小鹿从林子里跑出来,快速闪过,进了另一片林子。那片林子里有一幢白色的房子,有两条守在阳台上的狗狗,久不见人,狂吠。又走了很久,看到打着盹的老太坐在阴暗的门廊里,我们的脚步声并没有惊醒她。


     她让我想起远在中国的母亲,不由得几次回头,多瞧了她几眼。 


     日夜生活在一起的孩子,懂母亲的微妙神态,便问:“你想外婆么?” 


     我回:“每天都想呀,你会想吗?”


    来美国前,母亲与我们生活在一起。女儿与外婆很亲,整天小尾巴一样跟着外婆,亲到我有时甚至担心,她爱外婆超过了我。 


     母女俩边说话边往前走。前面出现一片开阔之地,之前像是种过农作物,冬天时就那样辽阔地荒着,养精蓄锐的样子。


     原先沉默的她,突然道:“我想外婆,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只要与你在一起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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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人,特别像蒲公英,因了风,吹往不同的地方,落了地。从村到镇到城到更大的城,从一个国到另一个国。或离别“故土”移去别处。都是“移”。


     作为地球上的人,在这个球上, 移来移去。


     未来,或许会移去别的星球,蒲公英越吹越远……


     可无论如何遥远,作为肉身个体,总有一个小小的点,小到要不停地用手指放大手机屏幕上的地图,才可以看到那个模糊的点。


     这个点,就是“母亲住的地方”。


     即使在梦里,仍会不断要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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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家门口那棵大松树时,她弯腰捡起被风吹折的松枝,每个分枝上都挂有小小的松果。回家她将翠绿的松枝修剪了一下,插在瓶子里。


     她很骄傲地问道:“美吗?”


     想着外面那个天翻地覆的世界, 心事重重的我环顾了一下这临时之所,还没等回话,她便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笑嘻嘻地自己抢先回答起来:即使是临时的家,也要美起来,必须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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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后,在餐厅里一起看1995年的《肖申克的救赎》。著名作家斯蒂芬-金的原著改编。关于逆境、冤屈、自由、心态、毅力、音乐,以及希望的力量。


     每次电影看完,母女俩都会絮叨几句。


     植云:电影刚开始有些无聊,节奏太缓慢,可当男主从那条500码满是屎和便的臭水沟里爬出来后张开双臂重获自由的样子,很是让人激动。 


     我:几乎就像是一道光。


     植云:谢谢妈妈陪我看这些好电影,如果不是你在旁边说要坚持看完,换我自己,五分钟左右就会放弃,开头实在无法吸引我。


     我:这个电影,妈妈至少看了五遍。很多时候,我们之所以愿意“坚持”,是因为某些看不见的东西总是在照亮着我们。


     她:电影对白非常好。


     我:有时候,某些经典电影对白,几乎是暗号,能在人群中识别出同类人。


    她笑着道:“Hope is the most dangerous and beautiful thing in this world 。” (希望是这世上最危险,也是最美好的东西)。

    柳营  创作于 2020年3月20日

柳营:小说家,1974年生于浙江龙游,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北京鲁迅文学院第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著有长篇小说《姐姐》《阿布》《小天堂》《我之深处》及《阁楼》《蘑菇好滋味》等多部中短篇小说集。曾获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奖,作品集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作品被译成日语、英语、西班牙语、希伯来语等多种文字并被改编成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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