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腿阿姨，刑不刑？

Photo by Gsn Travel from Pexel

先和朋友们分享一个有关媒介素养的私人经验：

在一个新闻事件中，当一份通报或回应中出现“不存在”这三个字时，我们就要立即提高警惕了，因为其所表述的内容与真相大概率相反。

这是我从事二十多年媒体工作后总结出来的。我作为当事人亲自经历过，同时，我也看到过不少其他事件的案例。

在性质上，它接近于一个行业暗语。朋友们可以把这三个字当做一个识别符号。其规律是：当事实确实存在且舆论汹汹而既得利益相关方又急于否认时，它往往就会出现。因为这三个字意味着直接否定了事实本身，有阻遏舆论、釜底抽薪之效。

在当下汉语语境中，这三个字具有传染性。不仅在官方通报泛滥，一些来自底层但心态倨傲的新闻当事人也会用到。

这几天的“鹅腿阿姨”事件里，当事人陈秀凤第一时间的回应，就用上了这三个字：“鹅腿阿姨叫了十几年了，不存在欺诈等行为。……也没有故意存在欺诈宣传……”

看截图，这个回应是在“国贸CBD-4群鹅腿阿姨”等微信群里。

陈秀凤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附近卖了十几年鹅腿，2023年因“清北人鹅腿阿姨之争”登顶热搜第一，大学生们纷纷“求鹅腿阿姨再爱我一次”。

随后，央视新闻、北京日报下场力挺，北大官方公号力推其“一位普通女性缔造了烧烤神话”，北大创新学社邀请陈秀凤在百周年纪念讲堂登台演讲——“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英雄：鹅腿阿姨的25年创业路”。

在视频采访中，爆火的鹅腿到底什么味道？北大学子回答：“此肉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这不是烧烤的味道，这是青春的味道”。

清北卖鹅腿这个话题流量有多猛？它甚至延伸出一些短剧、网文。比如《八岁清北卖鹅腿，校长叫我小孩哥》。

2026年6月4日是一个转折点，鹅腿阿姨宣布“勇闯国贸CBD”，把销售网点从清华北大周边扩张到国贸地区。

然而，陈秀凤团队忽略了一个关键点：国贸CBD的打工人属于“智商尊严敏感型消费者”——“对价格不敏感，对智商尊严比较敏感”。在鹅腿阿姨“勇闯国贸CBD”的第二天，当他们对“鹅腿”提出质疑时，反而遭到鹅腿阿姨团队的公开辱骂“不吃滚出去，给你惯的坏毛病”（聊天记录显示，这些年大学生们也有遭遇类似辱骂，但没有引起波澜），于是，他们向行政部门举报。

这一下，现行了。不得已，“鹅腿阿姨”承认卖的是鸭腿。在记者采访时，陈秀凤说2011年开始在北大附近做烧烤，刚开始用鹅腿，用了有一两个月，后来改用鸭腿。“曾经试图和购买者说明这一情况，一直也没有合适的契机。”

鸭腿和鹅腿的区别除了口味，主要是成本：鹅腿10元以上，鸭腿两元左右一只。卖16元，实属暴利。

这之后，网上又爆出“鹅腿阿姨”卖的“鹅腿”常年来冒绿光。“吃了老拉肚子，但身边人无一怀疑。”

这就是食品安全问题了。

倒是提供了不少段子，为满足广大人民群众的娱乐生活需求做出了贡献。其中最为经典的有三条：

“谁能想到第三次鸭骗战争还是在圆明园附近啊？”

“鼠落江西则为鸭，鸭生北京则为鹅。”

“震惊，苏北老太玩弄清北高材生感情长达十余年。”

从目前各方信息来看，鹅腿阿姨还挺镇定的，表示相关部门只是让她补办相关手续。当下，介入的机构是“燕园街道市监所”。但，陈秀凤或许没有意识到，我们国家有一个特点：

上称千斤重——“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鹅腿阿姨卖鸭腿”就属于这里面“有些事”的范畴。

据中国裁判文书网显示，贵州安顺市平坝区法院审结了一起“鸭肉制品冒充鹅肉制品”刑事案件：2023年5月至2024年7月，王某先后购进价值4.8515万元的鸭肉制品，加工后冒充鹅肉制品在其鹅肉馆内销售，销售金额为22.190875万元，在从轻处理的情况下，法院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王某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两年，并处罚金人民币12万元。

类似判例在北京也有。一个烧腊店也是用鸭肉冒充鹅肉当“烧鹅”卖，销售金额29万元，定罪判刑。

鹅腿阿姨的销售大多有网络记录，尤其是团购记录，而截屏显示，大多是以鹅腿名义销售的，销售金额远超既有判例，因此，一旦被法院认定构罪，刑罚自然也要高很多。

但是——我又有说但是了——鹅腿阿姨确实给我们出了一个难题。

要不要判刑？

如果不判，那么现在北京、贵州等地已经被判刑的那些小老板们就太冤枉了。

如果判，鹅腿阿姨恐怕也会觉得冤：这天下挂羊头卖狗肉、欺世盗利的人多了去了，他们赚得更多，为什么不判？

比如，我们常吃的鹅肝，大多数其实是鸭肝。 

还比如，2026年3月，新华社《半月谈》记者在两个城市买了13份驴肉熟制品，拿去检测，结果，里面都掺了马肉和猪肉，其中有5份一点驴肉都没有。河南一家专业食品检测机构说，某地区2024年抽检1000多批驴肉，不合格率约80%，主要问题为掺假，马肉冒充占60%、猪肉冒充占40%。

又比如，今麦郎卖“手打面”卖了几十年，在多年前就有法院判例的情况下，仍然坚持卖，这样的算不算“挂羊头卖狗肉”？同样的案例还有陈克明面条的“手擀面”。

以及，“无添加”“0蔗糖”是商标；壹号土猪里，“壹号土”是商标；潘婷3分钟奇迹护发素，“潘婷3分钟奇迹”是商标；千禾0酱酒，“千禾0”是商标；青藏湖食用盐，“青藏湖”是商标；简爱酸奶的“其他没了”也是商标……

如果我们把范围延伸，就会发现，明代刘伯温的一篇《卖柑者言》已经帮我们把话说明白了。

刘伯温去买一款很有名的桔子。桔子看起来很好，寒暑季节也不会烂，价格是同行的十倍。他买了，剖开，哇，太难吃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忍不住质问老板：你是不是骗人了？老板很淡定，回答说：

“我干这一行好多年了，靠这个养活自己。我卖它，别人买它，别人也不曾说什么，偏偏就满足不了你吗？这世上啊，骗人的太多了，难道就只有我一个？你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现在那些佩戴虎形兵符、坐在虎皮上的人，威武的样子，好像是捍卫国家的将才，他们果真能拥有孙武、吴起的谋略吗？那些戴着高帽子，拖着长长带子的人，气宇轩昂的坐在朝堂之上，他们果真能够建立伊尹、皋陶的业绩吗？盗贼四起却不懂得抵御，百姓困苦却不懂得救助，官吏狡诈却不懂得禁止，法度败坏却不懂得治理，奢靡的浪费粮食却不懂得羞耻。看看那些坐在高堂上，骑着大马，喝着美酒，吃着美食的人，哪一个不是威风凛凛、令人敬畏、显赫的值得人们效仿？可是，无论到哪里，又有谁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呢？现在你看不到这些现象，却只看到我的柑橘！”

（“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这位卖家的话很犀利，同样也是当下一些制假、造假者心安理得的理由之一：比我们过分的欺世者多了去了，我这点算什么？你看不到那些现象，却只看到我的鹅腿？

君不见，高台之上，多少洋洋洒洒的报告，全是谎话。那些靠着谎言掌握权力的人，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对社会的危害、毒害显然比鹅腿阿姨要大得多。

但是，又有几个人去质问，敢质问呢？那些发出质问的人，得到的是怎样的下场？

为什么鹅腿阿姨的群里，那些欺世盗名之辈，竟如此嚣张跋扈，屡次辱骂提出质疑的顾客？他的底气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细节足够丰富，戏剧感十足，鹅腿阿姨的故事，已经具备取代名篇《卖柑者言》的潜质。

鹅腿阿姨，刑不刑？对此，我现在的看法是：刑。公平起见，也为了维护法律尊严起见，应启动刑事追责。

但是——我又要说但是了——这样的答案，对于鹅腿阿姨给我们出的难题而言，过于简单了。因为它并没有真正地解决这背后的两个真问题：选择性执法、窃钩者诛。

所以，我只能说：鹅腿阿姨，这题我还不会。

不会好啊，不会可以吃得饱。路还长着呢。

一直以来，我都很不善于赚钱，一方面当然是基因里缺乏财商，天资有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总有一个疑问：在一个欺骗横行的时代，赚太多钱真的很荣耀吗？

相比之下，我更担心的是，担心有一天，我这呦呦鹿鸣会成了呦呦马鸣。

哈哈，想多了，想多了，喝酒喝酒。说到喝酒，某一年，我刚工作不久，我去一个地方出差，在某个首富家门口的一个小店里吃饭，点了两瓶青岛啤酒，吃着吃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细看，原来不是青岛啤酒，竟是“青鸟啤酒”。嘿。

子曰，“当太阳升起时，就把鸭腿忘掉。”

朋友们，晚安。

呦呦鹿鸣20260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