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诊断:阜阳借出去一代人
2026 年 6 月,我把阜阳 2024 年的经济公报,推到桌子对面。户籍人口 1070 万,常住人口 814 万,人均可支配收入 28657 元。全国人均 41000元。
户籍和常住差256 万人,里面绝大多数是劳动年龄人口。他们不在阜阳,在长三角、珠三角的工地、产线和外卖箱后面。
"先别问我阜阳怎么办,"刘易斯把公报推回来,"先告诉我,这 200 多万人离开的那年,他们在阜阳一天挣多少,到了东莞一天挣多少?"
工资不动的那 20 年
1954 年,刘易斯发表《劳动力无限供给下的经济发展》,把穷国切成两块:糊口的传统农业,赚钱的现代工业。农业那块人多到边际产出趋近于零,多走一个,地里的粮食不少打。
"现代部门可以按一个几乎不动的工资,把农村的人一批一批抽走,"刘易斯说,"抽到农业的剩余劳动见底,工资才开始涨。”这个点,后来的人叫它刘易斯拐点。
他指着 256 万这个数:"阜阳是被抽水的池子。问题是,阜阳池子见底了没有?"
我手头没有能回答他的那条数据。从 90 年代中期民工潮算起,阜阳籍农民工在沿海的工资曲线,对照阜阳本地同岗工资,统计局 30 年没有开列过。中国整体大约在 2010 年前后撞上了刘易斯拐点的争论——民工荒、涨薪潮都是那几年的事。阜阳这个池子有没有跟着见底,没有那条曲线,只能靠猜。
刘易斯更冰凉的是后半句:抽水的 20 年,沿海拿走阜阳最壮的劳动力,留给阜阳的是老人和小孩。这笔损耗不进 GDP,进了阜阳的养老院和一年年撤并的乡村小学。
刘易斯自己想当工程师。他在诺奖自述里写过一句:殖民政府和糖厂都不雇黑人工程师。他改学经济,是因为人的价钱由出生地定,不由本事定。一个阜阳人和一个上海人同样拧螺丝,工资差的那一截,是地理收的税——这一点,刘易斯比桌上任何人都先懂。
阜阳最大的出口是人
舒尔茨接过去。他在 1961 年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说里讲《人力资本投资》。"农民不蠢,"舒尔茨说,"传统农业里的农民,已经把现有要素配到了最优。穷,但有效率。你往地里再砸化肥砸人力,回报递减。出路是新要素:种子、技术、教育。"
他看阜阳第一产业那个数:436.5 亿。又看一眼城乡:农村人均可支配 19439 元,城镇 43097 元,相差 2.22倍。"这是阜阳账面上的农业。但阜阳真正的出口,不在这张表上。"
"阜阳最大的出口是人。一个阜阳孩子,从出生养到 18 岁、读完初中——全国农民工里初中学历占一半还多——这 18 年的奶粉、学费、看病,阜阳的家和阜阳的学校全付了。人一成年,去东莞拧螺丝。养的成本阜阳出,用的收益东莞拿。"
这是人力资本的逆向转移支付:方向从穷地方流向富地方,市场不会让它自己流回来。
阜阳常年在外务工的,按人社局口径 368 万人,占农村劳动力的七成。按全国外出农民工 2024 年月均收入 5634 元、每人每月往家寄 1000 出头粗算,一年汇款四五百亿量级。舒尔茨摇头:"汇回来的是利息,借出去的是本金。本金是一代人的青春,连同他们 18 年的养育成本。利息再大,不等于本金回来了。"
沿海越长阜阳越空
1974 年,缪尔达尔和哈耶克同获诺奖。哈耶克信市场自发把资源配好,缪尔达尔不信。
"市场不会自动抹平地区差距,市场会把它撑大,"缪尔达尔说,"我管这个叫循环累积因果。一个地方先起来了,它就从周边把资本、人才、能办事的人吸过去。我叫它回流效应。它也往外撒一点订单和技术,叫扩散效应。早期,回流永远压倒扩散。"
他指着那 256 万人:"走的是哪些人?最敢闯的、最年轻的、最不甘心的。一个地方把这批人持续输出 20 年,剩下的人里,会去逼着本地变好的那批,越来越少。沿海每长高一寸,阜阳就被抽空一分。这不是阜阳不努力,是结构在自我强化。"
缪尔达尔在 1968 年《亚洲的戏剧》里,把政策上了墙、执行落了空的状态,叫软政权。"阜阳要逆转回流,只能靠一只手去顶,逆着市场把人才和资本往回拉。那只手硬不硬,不看墙上贴了多少政策,看一件事。"
阜阳从 2008 年起办"接您回家",到现在引导 6.35 万人回乡创业、办起 3.78 万个经济实体。缪尔达尔要的,是这些实体 3 年后还活着的占几成。这个数没公开。活下来的比例,是判断那只手到底硬没硬的唯一证据。
只靠汇款撑的县域经济,经不起沿海打一个喷嚏。一次产业外迁,四五百亿汇款立刻缩水,缩的时候,阜阳手里没有本地产业接着。
走的人投了票
缪尔达尔讲的是钱和人怎么被吸走。赫希曼要问的是:被吸走的那些人里,本来可以留下改变什么?
赫希曼是这桌人里唯一到死没拿诺奖的。1970 年他写《退出、呼吁与忠诚》:对一个地方不满,有两条路。一条退出,走人;一条呼吁,留下来改它。
"那 256 万人,选的是退出,"赫希曼说,"用脚投票。留在阜阳一天挣几十块,出去挣两百,对个人,这是最优解。"
"可对阜阳,退出有代价。会呼吁的人,往往就是那些最该退出的人——能干、有想法、不认命。他们一退出,留下来呼吁的声音就弱了。一个地方持续地把呼吁者变成退出者,它改良自己的内部动力就枯了。"
阜阳是中国五大农民工集散地之一,京九线上的大站,每年春运的民工潮始发地。赫希曼盯着这一条:"一条铁路,可以是联系——把订单、产业引进来;也可以只是一条更顺的退出通道,把人更快送走。是哪一种,看货流方向,不看站台大小。"阜阳机场去年旅客 127 万人次,快递 4.4 亿件。东西在动,人也在动。他要的是净方向:进的多,还是出的多?
赫希曼在《经济发展战略》里留了个概念,叫隧道效应。堵车的隧道里,旁边那条道先动了,你一开始不急,因为你以为快轮到自己。"阜阳人看着沿海亲戚先富,忍了 20 多年。"他停下来,"隧道效应有保质期。旁边动了太久,自己这条道一直不动,忍耐会到头。"
凭什么留住他们
1980 年,舒尔茨拿诺奖第二年,到北大演讲,题目是"人力资本在经济发展中的作用"。校方派一个在读硕士给他当翻译,那人叫林毅夫。舒尔茨从台下反应看出这年轻人懂,回美国后写信邀他去芝加哥,收做关门弟子,亲自当博士导师。2001 年,我在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读财经奖学金,主讲老师就是林毅夫——那时他从芝加哥回来快 20 年了。
林毅夫后来的新结构经济学,和缪尔达尔的诊断不是对着干,是接着往下开方:穷地方顺着自己的要素禀赋选产业,阜阳的禀赋是劳动力多;等沿海工资涨过刘易斯拐点,劳动密集的产业会往中西部转,阜阳的机会是接住它。在他那里,回流不是宿命,浪会往回涌。
我当年听林毅夫的课,印象最深的是,他在致福轩激情四溢地面向我们10个学生对杨小凯"后发劣势"的批判。他坚定地认为"后发优势"大于"后发劣势"。当时就不以为然,但我一声未吭。现在对林毅夫永远的乐观,我更加不以为然。2008年,林毅夫去世界银行当首席经济学之前,向财经奖学金百人会演讲《儒家文化可以支撑中国现代化》,当时就有同学问:“那,普世价值该放哪?”
回头看阜阳,我问的不是缪尔达尔对,还是林毅夫对。我问的是另一个。
如果离开对每一个阜阳人都是最优解,那么"把人留住"这件事,到底是在帮阜阳,还是在要这 256 万人,替"阜阳"这个地名,扛下他们本来可以不扛的成本?
地方要发展,人要过日子。这是两件事。把它们说成一件事的,是地图,不是人。
我是记者,不替谁选。我能做的,是把这笔账记准。
4 个人,意见并不一致——缪尔达尔要硬手往回拉,林毅夫要顺禀赋等产业转。但诊断接近:阜阳不是不努力,是它在全国分工里被摆的那个位置——人口蓄水池、人力资本的净输出地。没一个人开得出弯道超车的方子。
最该怀疑的,其实不是哪个人的药方,是问题本身。"阜阳怎么办"——这一问,预设了阜阳这个地名应该被办好。可那 256 万人,早就用脚给了另一个答案。
《阜阳志》不负责开方。它只记一件事:一个地方,把自己最壮的一代人,借了出去。
20 年后,钱回来了,人没回来。
统计公报里,这叫人口流动。
在阜阳,这叫一代人。